“你現(xiàn)在是我的病人！”谷主厲喝道，神色竟是從未有過的嚴厲。她慢慢平靜下來，從身旁的藥箱中翻出一只玉瓶，倒出枚丹藥遞給舒碧薇，“吃下去，我來告訴你那個少年怎樣了?！?br/>
    舒碧薇急不可耐地服下那枚黑黑的不起眼的藥丸，又猛地灌下一口水，她撫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她慢慢止住咳嗽，抬起頭來，眸中冷光如電，望著藥王谷主：“云棲呢？他怎樣了？”

    她心中有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感，夢境中的場景又一次浮現(xiàn)在眼前――

    飛花隕落如雪，君山上，細雨紛飛，煙云迷蒙，青衫劍客靜靜地立在庭前，衣袂飄飛，手中一桿洞簫湊到唇邊，簫聲悠揚空靈，如松間明月，石上清泉，飄飄渺渺，竟沒有半分煙火氣。他置身煙雨里，仿佛在很遙遠的云端，可望而不可即。

    “云棲，是你嗎？”她輕聲問道，聲音細弱幾不可聞，生怕打破了這美好的幻景。

    簫聲一頓，青衫劍客仿佛聽到她的聲音，慢慢轉(zhuǎn)過身來，清冷而倦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一潭千年古水，沒有半點波瀾。他清俊落拓的臉龐似有某種超脫塵世的光芒，讓她心頭一跳，隱隱有種奇異的預感，不由得大聲喚道：“云棲?！?br/>
    青衫劍客沒有說話，眸光悠遠，仿佛穿透了虛空，望見未來時光長河里所有掙扎不清、互相交錯的愛恨。“云棲？”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對，慢慢向他走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似有悠長的嘆息彌散在這天地間，她等了許久，卻仍舊是一片死寂。她急了，猛地跳出來，身影如電，拽住他的衣袖：“云棲，你為什么……”余下的話還未說出口就已咽了回去――當她指尖碰到他的那一刻，他猝然后退，長袖一拂，慢慢化作漫天的煙云，四散飄飛，覓不到蹤影，君山上，煙云翻卷，一切如舊，仿佛他的出現(xiàn)只是一場轉(zhuǎn)瞬破滅的幻夢。

    “薇兒，好好活著……”清冷如霜的聲音帶著淡淡的溫度，響徹在她耳畔。

    舒碧薇猝然清醒過來，按住額頭，只覺得頭痛欲裂。“薇兒，好好活著！好好活著！好好活著……”千萬道聲音拉長了在她腦海中回響，如同驚濤駭浪席卷天地，怒拍礁石，心中似有千萬道匕首齊齊刺入，疼痛欲死。

    “云棲”，她按住心口，喃喃地念出這個名字，同時熱切而焦急地望著藥王谷主。

    谷主按住她的肩，淡淡道：“我已讓你服下護住心脈的丹藥――過分劇烈的情緒會對你的心脈造成嚴重的損傷。”

    “難道他已經(jīng)……”舒碧薇瞳孔猝然收縮，不敢再想下去。心中的悲哀和焦慮讓她欲要發(fā)狂，再也沒有一絲一毫平日的冷靜，抓住藥王谷主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隱隱泛起白色，她不斷地晃著谷主的手，“快告訴我！”

    藥王谷主不露痕跡地抽出手，按住她肩頭，冰涼的內(nèi)息順著肩井穴度入全身，讓狂躁不安的病人平靜下來。她隱居世外，妙手仁心，竟然還身負上乘內(nèi)功。舒碧薇想到這一點，微微一驚，聽她講下去――

    “他被困于九幽歸罔陣中，本該封住真氣，靜待三個時辰之后，鬼魂盡數(shù)回歸輪回的那一刻，伺機破陣，可他為了救你，強行動用真氣，頓時成為陣中的活靶子，承受著相當于五位頂尖高手聯(lián)合的威力，他必是武功登峰造極的人物，重傷如此，仍然有最后一擊的力量，于是，他強行使用了月帝門下的秘術(shù)神月焚魂之術(shù)，將自己的力量提升到以往數(shù)倍，終于一舉破開陣法，一劍擊殺趙無塵……”女醫(yī)者望著對面俏臉慘白的女子，沉默半晌，還是沒有接著說下去，然而，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先受重傷，后用神月焚魂之術(shù)，體內(nèi)早已六脈俱斷，生機皆絕，便是大羅神仙再世，也救不活他。”

    “不對啊，即便是六脈俱斷，憑他的內(nèi)力，也足可撐上一周光景，怎么會這樣？”舒碧薇渾身顫抖著，猛然想到什么，眼里斷然爆發(fā)出凜凜金光，怒喝道。聲音中卻充滿了絕望，與其說是在反駁藥王谷主，不如說是在勉勵說服自己。

    藥王谷主輕嘆一聲，挽起他的衣袖：“你自己瞧吧?！笔姹剔鳖澏吨跗鹚氖滞?，定睛看去，不由得面色陡變，他蒼白的皮膚下，血管竟已變成了烏青色！藥王谷住拈起銀針，在他指尖輕輕一戳，血從他指尖流出來，滴落在瓶子里，冰寒徹骨，竟也是這種可怕的烏青色！

    “可是，他的臉色并沒有變化??？”舒碧薇顫抖著問道，仿佛落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何況我一路上都和他一起，怎么會他中毒而我安然無恙呢？”

    “這是逝湮花之毒，第二任祖師培養(yǎng)出來的天下奇毒?！惫戎鹘忉尩溃暗诙巫鎺燂L若逝苦戀當時的云端首領(lǐng)蕭盞寒，以致在他去世后，覺得了無生趣，不如一死了之，但又怕死后蕭盞寒的魂靈會來看她，不愿容貌受損，就培育了這樣一種毒，毒性并不劇烈，至少需要七天才能致人于死地，但服毒的人容貌卻一如生前，不會有任何改變。”女醫(yī)者輕嘆了一聲，“第二任祖師亦是死在這一味毒藥上。”

    逝湮花，那些所有在時光中逝去和湮滅的，不只是容顏，還有情感，然而，當一切所愛都不存在時，她只能選擇保留住自己的容顏，那已是今生今世唯一的寄托。

    碧薇的心頭陡然涌起悲涼之意，然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驀地緊緊抓住谷主的手，高聲尖叫：“你說過，逝湮花的毒性至少七日后方才發(fā)作，何況，我已經(jīng)給他服下了療傷圣藥，青薇?！?br/>
    “青薇？”女醫(yī)者按住她的手，悚然動容，“那種傳說中的東西居然存在于世？”然而，她隨即便微微蹙眉，問道，“你見到的青薇長的是什么模樣？”

    舒碧薇憂心如焚，大略地描述：“一朵青色的花，花瓣帶刺，有幽香縈繞，沁人心脾，讓人神清氣爽。”

    “這正是逝湮花。”谷主聽著臉色漸漸變了，良久，低聲道，“祖師們遺留下來的《藥王秘藏》中記載，花瓣帶刺為逝湮花，花蕊帶刺為青薇?！?br/>
    她按住青衫劍客的眉心，指給少女看，那里隱隱有一道月牙形的黑色印記，她神色中唯有不忍：“他定然也是個驕傲的人，自知中毒之后武功全失，不愿抵達藥王谷后由我醫(yī)治，庸庸碌碌地度過此生，于是”，她聲音一頓，語調(diào)悠悠，如同嘆息，“他選擇將生命終結(jié)在最輝煌的時刻，如同璀璨的流星短暫地劃過天際，炫目后是一片死寂。”

    她終于沒有再說下去，只是以一種深沉的憐憫的目光望著對面的緋衣女子，輕輕按住她顫抖的肩――她該怎樣說，當緋衣女子抱著青衣少年在茫茫雪原上沒日沒夜地奔波，當她不辭辛勞跋涉千里趕來藥王谷，當她冒著生命危險要求藥王谷住先救他，她懷中的他，卻早已經(jīng)自己放棄了生命，成為了一具尸體？

    現(xiàn)實太殘酷，太殘酷。

    舒碧薇手中視逾生命的朝露刀錚然墜地，她仿佛失去所有的力氣，頹然跌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望著女醫(yī)者，似乎許久才明白過來她花中的意思，默然良久，她將臉深深地埋在手掌中，發(fā)出一聲悲泣，淚如雨下。

    她慢慢伸出手來，這只手，曾經(jīng)握住世界上最鋒利的刀，卻無法留住心上人離去的背影。她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卻只抓住了指間呼嘯而過的冷風，一如在雪原絕巔上片片錯身而過的青衫。

    原來，云棲，當我擁著你在茫茫風雪里疾馳的時候，你已悄然離去。

    在這之前，我一直不明白，我到底有多么愛你，或者說，我到底是愛你呢，還是愛你手中的青鋒劍？當你不再是驚才絕艷的沙華樓主，當你失去了讓天下人為之駭然的武功，我會不會還一樣愛你呢？

    我曾經(jīng)遲疑過，可現(xiàn)在已有了答案。云棲，倘若你不是沙華樓主，我這一生也不會遇上你，更不會相逢這一場刻骨銘心的愛戀，可我已愛上了你，就算滄海桑田，就算千夫所指，我也不會改變心意。

    可是，你為什么選擇了離開我？你毅然決然地離去，留下孤獨的我在塵世飄零余生。你向來如此決斷，可與你同行的人，又需要多大的勇氣？

    藥王谷主震驚地望著埋頭痛苦的少女――那，幾乎已經(jīng)是人類悲傷的極限。

    沉默半晌，待得哭聲漸息，緋衣女子慢慢抬起頭來，藥王谷主凝視著她，輕嘆道：“他的死去，亦與我藥王谷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女醫(yī)者望著她，目光隱然有歉疚之意，“逝湮花之毒，本出自藥王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