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家在洛陽算是個比較特別的存在。

    一來，黃家嫡女是大皇子的母妃，雖已逝了，卻勉勉強強讓黃家沾了個國丈的名。二來，黃家的族人不怎么爭氣，沒有在朝中擔(dān)任重臣的，邊邊角角的位子卻被塞了不少，不大不小，不上不下。

    這還得從幾十年前說起。

    黃家老爺子眼光毒辣，在皇帝尚是皇子時，搶占了個第一，將自家的嫡女給進奉了上去。要知道伶秀也是進奉給趙闕的，然她只伶家旁支，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和嫡女的地位天差地別。黃老爺子這一舉動，等同于擺明車馬站了隊，將整個家族系在了當(dāng)時眾多皇子里不怎么出挑的皇帝身上。

    是以即便黃家女的位分不高，入宮后只封了個夫人，但作為第一個女人，第一個兒子的母親，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著實不低——死后這作用更發(fā)揮到了極致，每每讓皇帝感念舊情，對黃家頗多照拂。

    這也是黃家雖算不上什么大家族，卻敢在洛陽城里橫著走的原因，大多數(shù)人都會賣個面子他們。

    當(dāng)然這大多數(shù)里不包括文初。

    只是她也沒想到竟就這么巧，連著拒了對方數(shù)日的宴請，偏偏今兒個晚上，當(dāng)頭就撞上了。文初暗道了一聲晦氣，面兒上亦是大笑而入，“相請不如偶遇，我來討杯酒喝，黃大人可歡迎？”

    這個黃大人并非黃家的老爺子，而是大皇子的舅舅，長相富態(tài)，一身和氣，特意出了榻來迎她，“哪里有不歡迎的道理，楚大人年少有為，如今可是陛下身邊兒的紅人，咱們巴結(jié)都來不及了！”這說笑半真半假，執(zhí)著文初袖子的姿態(tài)卻親熱的很，一路引著往席里去，“來，來，這邊兒坐?！?br/>
    文初也一路跟熟面孔見著禮。

    大皇子趙康，四皇子趙勇，五皇子，七皇子，向洵，明騰飛……

    皇帝九個兒子里頭，除了六皇子趙延和最小的十二皇子，今兒個可算齊全了。

    剩下的則多為大皇子一黨的朝臣，還有少數(shù)未站隊的中立派，另不少頗具名氣的儒生們，粗粗看來，竟有五六十人之多。人人臉色酡紅，醉意迷離，人工鑿出的溝渠里，幾只酒觴飄來蕩去，顯然方才正玩兒著曲水流觴。

    一側(cè)響起一陣起哄聲，文初扭頭看了一眼，趙闕正含笑飲盡一盞酒，趙勇靠在妓子的腿上敲桌子，梆梆響中大喊著，“三杯，遲到的三杯！”趙陽則笑呵呵地坐在一邊，拍掌看熱鬧。

    文初也跟著笑了笑，悠悠然地落了座。

    這幅模樣，反倒讓一直觀察著她的黃大人搞不懂了，按理說這小子出自軍中，洛陽城里只呆了兩月，乍來這洛陽城的妓坊之最，竟是閑庭信步，泰然自若。

    要知道天子腳下，但凡能挨著個“最”字的，必有其獨妙之處——只說這廂房吧，一側(cè)嬌娘撫琴，歌舞裊裊；另一側(cè)正中一座假山，山下鑿了一條溝渠，引了洛河水沿著席榻九曲八彎，如同一條潺潺小溪穿堂而過。

    可這般奇景，她竟像是見慣了一般，一派世家公子的堂皇氣度。黃大人暗自生疑，說出的話便稍稍放軟了，“來，楚大人，這杯老夫敬你，之前若有什么不快，咱們便酒入腸來芥蒂消……”

    敬出的酒，卻被文初輕輕一按，眨眨眼，不解道：“黃大人且慢，今兒個初次見面，本該由我這個小輩來敬。只是大人口中的芥蒂，楚問卻是不懂了?！?br/>
    黃大人哈哈一笑，聲音沉下三分，“楚大人真?zhèn)€不懂？”

    文初也笑，一臉誠懇，“真?zhèn)€不懂?！?br/>
    四目相對，一個慍怒，一個平和。

    過了足足半盞茶的時候，黃大人放下了酒盞，“明人不說暗話——小兒六郎年輕氣盛，行事難免有失妥當(dāng)，若何處惹了大人不快，略施懲戒，無可厚非?？扇粲腥苏讨詡€兒圣寵正隆，誰家的霉頭都想觸上一觸，那可是貽笑大方了?！?br/>
    “這下我聽明白了，貽笑大方指的是我?！蔽某趸腥淮笪虬悖皖^一笑后，話鋒一轉(zhuǎn)，“只是六郎何處惹了我不快，既是明人不說暗話，黃大人不妨說個明白。”

    “沒錯，沒錯，說個明白，爺也聽聽，”趙陽跑過來，正聽見這一句，整個人往案前一蹲，“黃六郎惹了你了？怎么不跟爺說？”

    聽這架勢，倒似是要幫她出頭一樣，文初噗嗤笑出來，“多謝十一爺好意，估摸著是黃大人誤會了什么——誤會么，說開了，解釋清楚了，誠意擺出來，也便過去了——怕就怕有人既不坦白，也無誠意，以為捏了軟柿子，任他搓圓揉扁……黃大人，可是？”

    黃大人眼中更沉，面兒上卻忽而笑出來，“老啦，老啦，喝上三兩杯，這腦子就跟著糊涂咯。”卻是不準備再說了。

    文初心下冷笑，黃六郎那日所為，若是換了旁人而非她，被那些儒生一個攻訐，指不定從此前途盡毀。在這老東西口中，卻只是“年輕氣盛，有失妥當(dāng)”，打個哈哈就想揭過去？

    “跟個老頭子有何好說的，”趙陽嘀咕一句，不耐煩了，拉著她起身，“走，跟我去那邊坐，咱們喝酒去?！?br/>
    文初便順勢跟了去，正聽著四皇子趙勇大著舌頭喊道：“快快快，曲水流觴，剛才三哥進門前，咱們玩兒到誰了？”

    眾人大笑著噓他，“賊喊說賊，可不就到你了！”

    “怎么又到我了！該說的都說遍了，真?zhèn)€頭疼?！壁w勇“啊”一下拍著頭，執(zhí)起漂到身前的酒觴，往妓子的口中喂去，妓子飲了一口，嬌笑著俯下身來，口渡口地渡給了他，他便哈哈一笑，搖頭晃腦，“臥花陰兮香下酒?！?br/>
    “哈哈，老四真?zhèn)€風(fēng)流！”五皇子點指著他，笑不可抑，也執(zhí)起觴來，喝了一口，“香下酒兮醉上頭?！?br/>
    酒觴又順流而下。

    “醉上頭兮歌出口?！绷首尤×耍钢膵赡锏?。

    “歌出口兮……”到了趙闕，他喝完酒環(huán)視一周，四下里眾人紛紛戲謔。只聽他低低一笑，唇間一聲呼哨，不多時，一只飛鳥入了窗來，撲翼停在了假山上，趙闕便揚眉一指，“歌出口兮鳥入樓?！?br/>
    滿堂哄笑不止，“犯規(guī)了，罰酒！罰酒！”

    文初這才聽出了一點兒苗頭，這酒令說簡單也簡單，以廂房內(nèi)的任意為題，只要押韻上口，便算過關(guān)。只是越到了后頭，前面落花流水假山珍饈，一切能說的都說遍了，便越發(fā)的難了起來。

    趙闕引了外來的鳥，自是犯規(guī)。

    他也不推辭，爽快斟滿了一杯，笑著一飲而下。這才摸索著杯沿搖頭道：“你們是故意出了這么題，就憋著勁兒來灌我了吧?！?br/>
    趙勇?lián)е鴭赡镒饋恚罢l讓你來遲了，走著，下一個！”

    下一個是個儒生，飲了酒后，接道：“飛鳥入樓兮，聲聲鳴翠，聲聲悠?！?br/>
    “呦，這又加了難度了，下一個?！?br/>
    “下一個，下一個……”

    文初含笑瞧著，瞥眼間見黃大人喚了個護衛(wèi)上前，那護衛(wèi)有些眼熟，她蹙眉一想，便記起來這是當(dāng)日黃六郎身邊的一個。后來明三將人堵在山下，一鍋給端了，也沒注意護衛(wèi)的多少。她還疑惑黃大人是怎么知道黃六郎招惹了她，又怎么敢肯定人在她手里，這會兒才知道是有個漏網(wǎng)之魚。

    護衛(wèi)附耳，黃大人吩咐了句什么，前者便匆匆出了廂房。

    文初不動聲色，低頭喝著酒，就聽有人喊她的名字，“楚問，到你了，發(fā)什么呆呢?！?br/>
    原來前頭一連三人都喝酒認輸，到了趙陽這不學(xué)無術(shù)的小皇子，更是一股腦灌了三杯酒，該死不玩兒了。文初也正要灌下三杯，大皇子趙康忽而笑道：“不行不行，都認輸了還怎么玩下去，楚問必須得接。”

    他是今兒的東道主，因為賑災(zāi)之事，已大半年未在京師，回來這幾日忙過了，便設(shè)了這宴來。其實文初早晨還真收了帖子，只連著黃大人的請柬不復(fù)，她便以為是對方假借了大皇子的名頭來邀，也順口便辭了。

    估摸著，這風(fēng)評里頗為自大又小心眼兒的大皇子，是記下了。

    今兒個沒有盧遜在側(cè)，不少儒生也好奇地瞧過來，趙勇等人敲著桌子起哄，連連催促，“快，快，還是剛才那個，飛鳥入樓兮，聲聲鳴翠，聲聲悠?！?br/>
    文初便笑著四下里看看，驚訝道：“諸位身側(cè)都有美人兒相伴，怎的到了我這兒，卻是光棍兒一條？”

    趙勇大笑，朝另一側(cè)喊，“美人兒呢，別光顧著跳舞了，來一個陪著楚大人?！?br/>
    就有女子探頭望來。

    文初含笑斜睨，懶懶地跪坐榻上，既風(fēng)雅，又肆意。

    那女子立即垂了眼，頰邊一抹嫣紅，邁著小碎步盈盈而來。

    離著近了，她臉色更紅，依偎在文初一側(cè)就要跪下，下巴卻被素白的指尖輕輕一挑，抬眼間，正見面前公子如玉，笑言一道瑯瑯之音，“美人出臺兮，步步生蓮，步步羞。”

    “好！”

    有儒生大聲叫好，“出對入，臺對樓，美人對飛鳥，步步對聲聲，甚是工整?！逼渌说淖⒁饬s放在了別處，紛紛朝文初眨眼撫掌，笑的曖昧不已，“人不風(fēng)流枉少年，楚大人也是我輩中人啊……”

    他們口中的風(fēng)流并不下作，反倒是一樁美談，文初便順勢將妓子一攬，任后者羞紅了臉埋在她肩頭，對眾人笑道：“諸位再鬧下去，美人兒可不敢抬頭了。”

    “哈哈，楚大人憐香惜玉，咱們就繼續(xù)吧！”酒觴繼續(xù)漂下，后頭的人接著玩兒起來。

    待注意力轉(zhuǎn)移了出去，她不著痕跡地退開一點，只讓妓子婢女般跪坐一旁，給斟著酒。趙陽卻依舊不快，推了推婢女，讓她再往邊兒點，見連衣角都碰不到了，才癟著嘴道：“不回，你莫和四哥他們學(xué)。”又皺了皺鼻子，“俗氣?！?br/>
    這整整一個席面上，也只趙陽和趙闕的身邊沒有美人，趙闕是佛門弟子，不說他對著文初如何，待其他的女子，素來是有禮而有距離的。而趙陽呢，文初好笑地看著他對妓子厭如蛇蝎，“十一爺還小，以后就不覺得俗氣了?！?br/>
    “什么以后，爺已經(jīng)不是孩子了！”趙陽不管，哼哼著又推了下美人兒，拍著桌子道：“還喝酒不喝，爺可不是叫你來狎妓的！”

    文初便陪他喝起酒來，親自給斟了一杯，趙陽便像是被順了毛的小狼，立即笑逐顏開。兩人這幅熱絡(luò)的樣子，落到趙闕笑睨而來的眼中，讓他眸色幽幽，而落到黃大人的眼中，卻是臉色更沉了。

    他正跪坐趙康的一側(cè)，之前出了門的護衛(wèi)已回返，小聲對兩人道：“回殿下，回老爺，老太爺?shù)囊馑际?，這楚問無需拉攏，也拉攏不到?！?br/>
    黃大人蹙了下眉，“什么意思？”

    “老太爺說，這楚問有大才，又無背景，正正這兩點讓陛下放心——她是個聰明人，不會自掘墳?zāi)蛊蛉魏我粋€陣營。至于她為何扣著六郎，老太爺也猜不出她用意何為。”

    “什么大才，那河上三猜不過雕蟲小技。嘩眾取寵的伎倆，竟也有人買賬?！贝蠡首于w康冷哼一聲，瞥著那邊和趙陽喝酒，已有些醉意迷離的文初，頗是看不上眼。黃大人關(guān)心的卻只有他兒子，“你確定六郎在她手里？”

    “奴、奴不敢確定，當(dāng)日六郎吩咐奴去城里放消息，奴怕引起懷疑，遂等儒生入了伊河，又過了好一會兒才重返伊闕，那時六郎和幾位公子小姐已不見了。”

    “哼，恐怕這楚問一朝得志，狂妄過頭了！”那邊的少年醉醺醺地撐案起身，晃晃悠悠向門口走，黃大人伸手撈出飄到身前的酒觴，放聲高道：“年少入仕兮，目空一切，輕狂不更事?！?br/>
    四下里便是一靜。

    他這酒令來的突然，嗓門也大，壓的歌舞都跟著停了下來。

    既然只能以廂房內(nèi)的任意為題，那么這“年少入仕”諷刺的是誰，也便清晰明了了。眾人紛紛向文初看過去，黃大人則笑著看向他后面的人，也就是四皇子趙勇，“四殿下，輪到你了?！?br/>
    趙勇看一眼已走到門口的文初，取觴喝了酒，認輸?shù)溃骸跋乱粋€，老五。”

    五皇子也取觴自罰，“下一個誰?！?br/>
    六皇子亦然。

    直到到了趙闕，他取了酒觴卻不飲，徑自朝門口丟去，文初沒回頭，反手接住，喝了一口，接著東倒西歪往外走。

    本身黃大人不過想給文初難堪，也算對她一個警告，卻沒想到趙闕將這暗諷搬到了臺面上，更沒想到，文初竟“逃”了。黃大人不由起了咄咄逼人的心思，忽而大聲又道：“楚大人，年少入仕兮，目空一切，輕狂不更事——你可接？”

    那少年已走出了門口，身影消失中，手中酒觴橫飛而回。

    砰！

    砸落黃大人腳下。

    緊跟著傳來她朗朗嗤笑。

    “喝多出恭兮，人有三急，回來陪你玩?！?br/>
    一瞬寂靜。

    滿堂轟然大笑。

    噴酒的，叫好的，起哄的，敲桌子的……

    整個廂房里熱鬧非凡，就連素來冷漠的向洵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至于黃大人的臉色有多么精彩，是豬肝色還是鐵青色，文初已無暇去顧忌了。

    她走在二樓的長廊上，依舊是東倒西歪的步子，耳尖微動，每一間經(jīng)過的廂房里，一切的聲響都收入其中。有寂靜無人的，便直接走過，有混亂駁雜的，便佯裝大醉，猛的撞門而入。

    廂房里的人罵罵咧咧地怒斥過來，她便靠在門扉上，一眼飛快掃過，大著舌頭致著歉，又大醉著往外退。只若有人細細觀察，那垂下的眼中，一片清明之色，哪里有丁點的醉意？

    難道已經(jīng)走了？

    如法炮制將整個第二層看了個遍，文初皺眉向三樓看去。

    七里香的三樓，乃是每個妓子的閨房，只有少數(shù)出的起大價錢的客人，方會被留宿其中。

    這也是她沒第一時間上去的原因，一來上頭隨時有婢女走來走去，是不是留宿的客人，一眼即明；二來那些包著頭巾的黑衣人，人數(shù)并不算少，要花的銀子，自也不是筆小數(shù)目。

    頭巾……

    腦中有什么忽的一閃。

    是韃子？怪不得她之前覺得那身影熟悉，微蹙的眉峰展開，文初眼色一厲，正要上樓。

    同時階梯上有腳步聲自上傳下，兩個婢女相攜而來，她向一側(cè)避去，隱在看不見的死角中，聽著婢女小聲說著話，焦急的調(diào)子中難掩憂色。

    “怎么辦，怎么辦，華眉姐姐能應(yīng)付了他們么……”

    黃家在洛陽算是個比較特別的存在。

    一來，黃家嫡女是大皇子的母妃，雖已逝了，卻勉勉強強讓黃家沾了個國丈的名。二來，黃家的族人不怎么爭氣，沒有在朝中擔(dān)任重臣的，邊邊角角的位子卻被塞了不少，不大不小，不上不下。

    這還得從幾十年前說起。

    黃家老爺子眼光毒辣，在皇帝尚是皇子時，搶占了個第一，將自家的嫡女給進奉了上去。要知道伶秀也是進奉給趙闕的，然她只伶家旁支，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和嫡女的地位天差地別。黃老爺子這一舉動，等同于擺明車馬站了隊，將整個家族系在了當(dāng)時眾多皇子里不怎么出挑的皇帝身上。

    是以即便黃家女的位分不高，入宮后只封了個夫人，但作為第一個女人，第一個兒子的母親，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著實不低——死后這作用更發(fā)揮到了極致，每每讓皇帝感念舊情，對黃家頗多照拂。

    這也是黃家雖算不上什么大家族，卻敢在洛陽城里橫著走的原因，大多數(shù)人都會賣個面子他們。

    當(dāng)然這大多數(shù)里不包括文初。

    只是她也沒想到竟就這么巧，連著拒了對方數(shù)日的宴請，偏偏今兒個晚上，當(dāng)頭就撞上了。文初暗道了一聲晦氣，面兒上亦是大笑而入，“相請不如偶遇，我來討杯酒喝，黃大人可歡迎？”

    這個黃大人并非黃家的老爺子，而是大皇子的舅舅，長相富態(tài)，一身和氣，特意出了榻來迎她，“哪里有不歡迎的道理，楚大人年少有為，如今可是陛下身邊兒的紅人，咱們巴結(jié)都來不及了！”這說笑半真半假，執(zhí)著文初袖子的姿態(tài)卻親熱的很，一路引著往席里去，“來，來，這邊兒坐?！?br/>
    文初也一路跟熟面孔見著禮。

    大皇子趙康，四皇子趙勇，五皇子，七皇子，向洵，明騰飛……

    皇帝九個兒子里頭，除了六皇子趙延和最小的十二皇子，今兒個可算齊全了。

    剩下的則多為大皇子一黨的朝臣，還有少數(shù)未站隊的中立派，另不少頗具名氣的儒生們，粗粗看來，竟有五六十人之多。人人臉色酡紅，醉意迷離，人工鑿出的溝渠里，幾只酒觴飄來蕩去，顯然方才正玩兒著曲水流觴。

    一側(cè)響起一陣起哄聲，文初扭頭看了一眼，趙闕正含笑飲盡一盞酒，趙勇靠在妓子的腿上敲桌子，梆梆響中大喊著，“三杯，遲到的三杯！”趙陽則笑呵呵地坐在一邊，拍掌看熱鬧。

    文初也跟著笑了笑，悠悠然地落了座。

    這幅模樣，反倒讓一直觀察著她的黃大人搞不懂了，按理說這小子出自軍中，洛陽城里只呆了兩月，乍來這洛陽城的妓坊之最，竟是閑庭信步，泰然自若。

    要知道天子腳下，但凡能挨著個“最”字的，必有其獨妙之處——只說這廂房吧，一側(cè)嬌娘撫琴，歌舞裊裊；另一側(cè)正中一座假山，山下鑿了一條溝渠，引了洛河水沿著席榻九曲八彎，如同一條潺潺小溪穿堂而過。

    可這般奇景，她竟像是見慣了一般，一派世家公子的堂皇氣度。黃大人暗自生疑，說出的話便稍稍放軟了，“來，楚大人，這杯老夫敬你，之前若有什么不快，咱們便酒入腸來芥蒂消……”

    敬出的酒，卻被文初輕輕一按，眨眨眼，不解道：“黃大人且慢，今兒個初次見面，本該由我這個小輩來敬。只是大人口中的芥蒂，楚問卻是不懂了?！?br/>
    黃大人哈哈一笑，聲音沉下三分，“楚大人真?zhèn)€不懂？”

    文初也笑，一臉誠懇，“真?zhèn)€不懂?！?br/>
    四目相對，一個慍怒，一個平和。

    過了足足半盞茶的時候，黃大人放下了酒盞，“明人不說暗話——小兒六郎年輕氣盛，行事難免有失妥當(dāng)，若何處惹了大人不快，略施懲戒，無可厚非。可若有人仗著自個兒圣寵正隆，誰家的霉頭都想觸上一觸，那可是貽笑大方了?！?br/>
    “這下我聽明白了，貽笑大方指的是我?！蔽某趸腥淮笪虬?，低頭一笑后，話鋒一轉(zhuǎn)，“只是六郎何處惹了我不快，既是明人不說暗話，黃大人不妨說個明白?！?br/>
    “沒錯，沒錯，說個明白，爺也聽聽，”趙陽跑過來，正聽見這一句，整個人往案前一蹲，“黃六郎惹了你了？怎么不跟爺說？”

    聽這架勢，倒似是要幫她出頭一樣，文初噗嗤笑出來，“多謝十一爺好意，估摸著是黃大人誤會了什么——誤會么，說開了，解釋清楚了，誠意擺出來，也便過去了——怕就怕有人既不坦白，也無誠意，以為捏了軟柿子，任他搓圓揉扁……黃大人，可是？”

    黃大人眼中更沉，面兒上卻忽而笑出來，“老啦，老啦，喝上三兩杯，這腦子就跟著糊涂咯?！眳s是不準備再說了。

    文初心下冷笑，黃六郎那日所為，若是換了旁人而非她，被那些儒生一個攻訐，指不定從此前途盡毀。在這老東西口中，卻只是“年輕氣盛，有失妥當(dāng)”，打個哈哈就想揭過去？

    “跟個老頭子有何好說的，”趙陽嘀咕一句，不耐煩了，拉著她起身，“走，跟我去那邊坐，咱們喝酒去?！?br/>
    文初便順勢跟了去，正聽著四皇子趙勇大著舌頭喊道：“快快快，曲水流觴，剛才三哥進門前，咱們玩兒到誰了？”

    眾人大笑著噓他，“賊喊說賊，可不就到你了！”

    “怎么又到我了！該說的都說遍了，真?zhèn)€頭疼?！壁w勇“啊”一下拍著頭，執(zhí)起漂到身前的酒觴，往妓子的口中喂去，妓子飲了一口，嬌笑著俯下身來，口渡口地渡給了他，他便哈哈一笑，搖頭晃腦，“臥花陰兮香下酒。”

    “哈哈，老四真?zhèn)€風(fēng)流！”五皇子點指著他，笑不可抑，也執(zhí)起觴來，喝了一口，“香下酒兮醉上頭?！?br/>
    酒觴又順流而下。

    “醉上頭兮歌出口?！绷首尤×?，指著唱曲的嬌娘道。

    “歌出口兮……”到了趙闕，他喝完酒環(huán)視一周，四下里眾人紛紛戲謔。只聽他低低一笑，唇間一聲呼哨，不多時，一只飛鳥入了窗來，撲翼停在了假山上，趙闕便揚眉一指，“歌出口兮鳥入樓?！?br/>
    滿堂哄笑不止，“犯規(guī)了，罰酒！罰酒！”

    文初這才聽出了一點兒苗頭，這酒令說簡單也簡單，以廂房內(nèi)的任意為題，只要押韻上口，便算過關(guān)。只是越到了后頭，前面落花流水假山珍饈，一切能說的都說遍了，便越發(fā)的難了起來。

    趙闕引了外來的鳥，自是犯規(guī)。

    他也不推辭，爽快斟滿了一杯，笑著一飲而下。這才摸索著杯沿搖頭道：“你們是故意出了這么題，就憋著勁兒來灌我了吧?！?br/>
    趙勇?lián)е鴭赡镒饋恚罢l讓你來遲了，走著，下一個！”

    下一個是個儒生，飲了酒后，接道：“飛鳥入樓兮，聲聲鳴翠，聲聲悠?！?br/>
    “呦，這又加了難度了，下一個?！?br/>
    “下一個，下一個……”

    文初含笑瞧著，瞥眼間見黃大人喚了個護衛(wèi)上前，那護衛(wèi)有些眼熟，她蹙眉一想，便記起來這是當(dāng)日黃六郎身邊的一個。后來明三將人堵在山下，一鍋給端了，也沒注意護衛(wèi)的多少。她還疑惑黃大人是怎么知道黃六郎招惹了她，又怎么敢肯定人在她手里，這會兒才知道是有個漏網(wǎng)之魚。

    護衛(wèi)附耳，黃大人吩咐了句什么，前者便匆匆出了廂房。

    文初不動聲色，低頭喝著酒，就聽有人喊她的名字，“楚問，到你了，發(fā)什么呆呢。”

    原來前頭一連三人都喝酒認輸，到了趙陽這不學(xué)無術(shù)的小皇子，更是一股腦灌了三杯酒，該死不玩兒了。文初也正要灌下三杯，大皇子趙康忽而笑道：“不行不行，都認輸了還怎么玩下去，楚問必須得接。”

    他是今兒的東道主，因為賑災(zāi)之事，已大半年未在京師，回來這幾日忙過了，便設(shè)了這宴來。其實文初早晨還真收了帖子，只連著黃大人的請柬不復(fù)，她便以為是對方假借了大皇子的名頭來邀，也順口便辭了。

    估摸著，這風(fēng)評里頗為自大又小心眼兒的大皇子，是記下了。

    今兒個沒有盧遜在側(cè)，不少儒生也好奇地瞧過來，趙勇等人敲著桌子起哄，連連催促，“快，快，還是剛才那個，飛鳥入樓兮，聲聲鳴翠，聲聲悠?！?br/>
    文初便笑著四下里看看，驚訝道：“諸位身側(cè)都有美人兒相伴，怎的到了我這兒，卻是光棍兒一條？”

    趙勇大笑，朝另一側(cè)喊，“美人兒呢，別光顧著跳舞了，來一個陪著楚大人?！?br/>
    就有女子探頭望來。

    文初含笑斜睨，懶懶地跪坐榻上，既風(fēng)雅，又肆意。

    那女子立即垂了眼，頰邊一抹嫣紅，邁著小碎步盈盈而來。

    離著近了，她臉色更紅，依偎在文初一側(cè)就要跪下，下巴卻被素白的指尖輕輕一挑，抬眼間，正見面前公子如玉，笑言一道瑯瑯之音，“美人出臺兮，步步生蓮，步步羞?！?br/>
    “好！”

    有儒生大聲叫好，“出對入，臺對樓，美人對飛鳥，步步對聲聲，甚是工整?！逼渌说淖⒁饬s放在了別處，紛紛朝文初眨眼撫掌，笑的曖昧不已，“人不風(fēng)流枉少年，楚大人也是我輩中人啊……”

    他們口中的風(fēng)流并不下作，反倒是一樁美談，文初便順勢將妓子一攬，任后者羞紅了臉埋在她肩頭，對眾人笑道：“諸位再鬧下去，美人兒可不敢抬頭了?！?br/>
    “哈哈，楚大人憐香惜玉，咱們就繼續(xù)吧！”酒觴繼續(xù)漂下，后頭的人接著玩兒起來。

    待注意力轉(zhuǎn)移了出去，她不著痕跡地退開一點，只讓妓子婢女般跪坐一旁，給斟著酒。趙陽卻依舊不快，推了推婢女，讓她再往邊兒點，見連衣角都碰不到了，才癟著嘴道：“不回，你莫和四哥他們學(xué)?！庇职櫫税櫛亲樱八讱??！?br/>
    這整整一個席面上，也只趙陽和趙闕的身邊沒有美人，趙闕是佛門弟子，不說他對著文初如何，待其他的女子，素來是有禮而有距離的。而趙陽呢，文初好笑地看著他對妓子厭如蛇蝎，“十一爺還小，以后就不覺得俗氣了。”

    “什么以后，爺已經(jīng)不是孩子了！”趙陽不管，哼哼著又推了下美人兒，拍著桌子道：“還喝酒不喝，爺可不是叫你來狎妓的！”

    文初便陪他喝起酒來，親自給斟了一杯，趙陽便像是被順了毛的小狼，立即笑逐顏開。兩人這幅熱絡(luò)的樣子，落到趙闕笑睨而來的眼中，讓他眸色幽幽，而落到黃大人的眼中，卻是臉色更沉了。

    他正跪坐趙康的一側(cè)，之前出了門的護衛(wèi)已回返，小聲對兩人道：“回殿下，回老爺，老太爺?shù)囊馑际?，這楚問無需拉攏，也拉攏不到。”

    黃大人蹙了下眉，“什么意思？”

    “老太爺說，這楚問有大才，又無背景，正正這兩點讓陛下放心——她是個聰明人，不會自掘墳?zāi)蛊蛉魏我粋€陣營。至于她為何扣著六郎，老太爺也猜不出她用意何為?！?br/>
    “什么大才，那河上三猜不過雕蟲小技。嘩眾取寵的伎倆，竟也有人買賬?！贝蠡首于w康冷哼一聲，瞥著那邊和趙陽喝酒，已有些醉意迷離的文初，頗是看不上眼。黃大人關(guān)心的卻只有他兒子，“你確定六郎在她手里？”

    “奴、奴不敢確定，當(dāng)日六郎吩咐奴去城里放消息，奴怕引起懷疑，遂等儒生入了伊河，又過了好一會兒才重返伊闕，那時六郎和幾位公子小姐已不見了?！?br/>
    “哼，恐怕這楚問一朝得志，狂妄過頭了！”那邊的少年醉醺醺地撐案起身，晃晃悠悠向門口走，黃大人伸手撈出飄到身前的酒觴，放聲高道：“年少入仕兮，目空一切，輕狂不更事?！?br/>
    四下里便是一靜。

    他這酒令來的突然，嗓門也大，壓的歌舞都跟著停了下來。

    既然只能以廂房內(nèi)的任意為題，那么這“年少入仕”諷刺的是誰，也便清晰明了了。眾人紛紛向文初看過去，黃大人則笑著看向他后面的人，也就是四皇子趙勇，“四殿下，輪到你了。”

    趙勇看一眼已走到門口的文初，取觴喝了酒，認輸?shù)溃骸跋乱粋€，老五。”

    五皇子也取觴自罰，“下一個誰。”

    六皇子亦然。

    直到到了趙闕，他取了酒觴卻不飲，徑自朝門口丟去，文初沒回頭，反手接住，喝了一口，接著東倒西歪往外走。

    本身黃大人不過想給文初難堪，也算對她一個警告，卻沒想到趙闕將這暗諷搬到了臺面上，更沒想到，文初竟“逃”了。黃大人不由起了咄咄逼人的心思，忽而大聲又道：“楚大人，年少入仕兮，目空一切，輕狂不更事——你可接？”

    那少年已走出了門口，身影消失中，手中酒觴橫飛而回。

    砰！

    砸落黃大人腳下。

    緊跟著傳來她朗朗嗤笑。

    “喝多出恭兮，人有三急，回來陪你玩?！?br/>
    一瞬寂靜。

    滿堂轟然大笑。

    噴酒的，叫好的，起哄的，敲桌子的……

    整個廂房里熱鬧非凡，就連素來冷漠的向洵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至于黃大人的臉色有多么精彩，是豬肝色還是鐵青色，文初已無暇去顧忌了。

    她走在二樓的長廊上，依舊是東倒西歪的步子，耳尖微動，每一間經(jīng)過的廂房里，一切的聲響都收入其中。有寂靜無人的，便直接走過，有混亂駁雜的，便佯裝大醉，猛的撞門而入。

    廂房里的人罵罵咧咧地怒斥過來，她便靠在門扉上，一眼飛快掃過，大著舌頭致著歉，又大醉著往外退。只若有人細細觀察，那垂下的眼中，一片清明之色，哪里有丁點的醉意？

    難道已經(jīng)走了？

    如法炮制將整個第二層看了個遍，文初皺眉向三樓看去。

    七里香的三樓，乃是每個妓子的閨房，只有少數(shù)出的起大價錢的客人，方會被留宿其中。

    這也是她沒第一時間上去的原因，一來上頭隨時有婢女走來走去，是不是留宿的客人，一眼即明；二來那些包著頭巾的黑衣人，人數(shù)并不算少，要花的銀子，自也不是筆小數(shù)目。

    頭巾……

    腦中有什么忽的一閃。

    是韃子？怪不得她之前覺得那身影熟悉，微蹙的眉峰展開，文初眼色一厲，正要上樓。

    同時階梯上有腳步聲自上傳下，兩個婢女相攜而來，她向一側(cè)避去，隱在看不見的死角中，聽著婢女小聲說著話，焦急的調(diào)子中難掩憂色。

    “怎么辦，怎么辦，華眉姐姐能應(yīng)付了他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