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靖也沒有再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淡淡笑著望著她。
楊靖這次的笑容不同平時,淡淡溫柔,又帶著篤定。
上官凝也終于吐出口氣,輕聲道:“也許……我該回去。”
楊靖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知道你會這么想?!?br/>
“那么你呢?”終究是舍不得的,她有些失落的低聲問。
“我永遠站在你這邊?!睏罹敢蛔忠活D,堅定的在她耳邊說。
心下震動,她抬起臉,此時二人除去了易容的掩飾物品,臉上皆是干凈白皙。
楊靖緊緊抱住她,輕笑著道:“我楊大少看上的人,從來不會錯的,不論你是渙洗院的小宮女,還是尊貴的楚王妃,又或者哪天變成了階下囚,但永遠都是我喜歡的人,永遠不變?!?br/>
“楊靖……”她喜極而泣,“對不起……”
馬車終于停下,孤零零在寬大的官道一旁。
“這是我的責(zé)任?!鄙瞎倌性跅罹笐牙铮臄⑹鲋?,“也許最后他們還是難逃一死,但是我不想讓這些人命背在我的身上,既然我是上官凝,就該背負起上官凝該負的責(zé)任……只有做完這些,我才能毫無顧忌的擺脫這個身份,和你浪跡天涯……”
楊靖又恢復(fù)了自己輕佻的那種神情,嘻嘻笑道:“我明白,你是少爺我的人,自然也和少爺我一樣不是凡人,盡情去做你要做的事,凝兒,我會在暗處幫著你?!?br/>
他們輕聲呢喃著,舍不得早些轉(zhuǎn)變方向。背后的京城,繁華熙攘,在他們眼中卻是如吃人的怪獸一般,陰森冰冷。
上官凝無奈一笑,緩緩道:“該走了?!?br/>
“凝兒……”楊靖突然牢牢摟住她,輕柔的吻上來。
嘴唇一涼,上官凝一怔,隨即抱緊了面前的這個男人,溫柔的回吻。她的心里,喜悅,感動,不舍,苦澀糾結(jié)在一起,最后變成偌大的勇氣。
氣息混亂的兩個人最終分開,楊靖得了便宜,嘿嘿一笑,道:“其實也不是生離死別,我會經(jīng)常去看你,就算看不到也會傳信給你,如何?”
“嗯?!?br/>
馬車還是駛回京城,上官凝又坐回車廂,縱然有楊靖的保證,她的心頭,還是突然浮出來一句話。
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王府如潭底深水,踩進去恐怕再難有出頭之日,更何況,上官凝默默低頭,暗想,她這輩子都要被打上謀反的標記了。
車子微顛,她懶得去固定姿勢,身子隨著車子搖晃,品嘗一般的細細回想與楊靖相處的日子。他的嬉笑他的胡鬧他的認真他的深情,何其幸運,她還能在這個世界擁有這樣的愛情,哪怕短暫如曇花一現(xiàn)。
高大厚實的城門矗立在前,楊靖怔了片刻,方再揮下鞭子:“駕!”
心中自然是舍不得的。
他還記得,自己從記事起就已被殺手組織收養(yǎng),每一頓飯,都是在血腥的搶奪中開始,弱肉強食,他被逼迫著去殺人,去搶每一口食物。
組織視他為武學(xué)天才,一直用心培養(yǎng),也給予他更殘忍的手段。
那時他認識了生平第一個朋友,小他兩歲的小開。
然后,小開死了在他的面前。
師傅橫著刀,眼也不眨的抹過小開的脖子,滴滴血珠,猶殷紅的寒星。他撲上前,卻被師傅踩在腳下,冷冷的告誡他:“身為一個殺手,你不需要任何感情!也不能有絲毫的牽掛!一旦有了,我就會毫不猶豫的給你斬斷!”
因為小開的死,他生平第一次想要脫離這個組織……
而后,他更加努力的去學(xué)武,十五歲那年,師傅死在他的手下,十八歲那年,他脫離了組織,獲得自由身。
他是刺客榜上排名第二的人物,不僅是因為武功卓絕,更因為獨來獨往每次接任務(wù)都必能完成。
只是從小開死后,直到十幾年后的現(xiàn)在,他始終沒有再找到一個真正的朋友。
本以為自己終將孤獨一生,卻在見到她的瞬間,燃起了生活的希望。就像沙漠行人突然遇到一片綠洲,情難自禁。
他第一次有了怦然心動的感覺,第一次想為一個人留下來。
回想著,馬車已經(jīng)駛城門口處,此刻竟是重兵把守,比他們離開時多了數(shù)倍。
莫非又發(fā)生了什么?楊靖勒住馬車,停在城門外,觀察當(dāng)下的情況。
他暗暗聚了力量在全身,若是有變,也好隨時帶著上官凝逃離。不過眾守衛(wèi)倒也沒注意去而復(fù)返的二人,他們正在凝神屏氣聆聽上司的教導(dǎo)。
楊靖視力極好,就停在原處眺望,遙遙對面,上官沖和蘇巖都還在,除去他們二人,又多出一位,面容雖然看不大清楚,但氣勢卻是不容忽視的霸道。
“怎么了?”上官凝見馬車許久未動,從車廂里鉆了出來。
楊靖什么也沒說,只朝前方努了努嘴。
她半是不安半是疑惑的望過去,臉色頓時一變:“楚翊風(fēng)!”
楊靖臉色也是變了幾分:“你竟然能認出他來?”憑他的目力,都不敢確認,上官凝卻如此肯定,是因為楚翊風(fēng)也占據(jù)了她心中的位置么?不經(jīng)意的,他便隱隱吃味,但又不敢表示出來。
上官凝淡淡哼道:“我當(dāng)然認得出來,他化成灰我也認得?!?br/>
聽她口氣似乎十分厭惡,楊靖暗暗松一口氣,又道:“那……我們還過去么?”
嬌小秀麗的女子微微嘆口氣,以不容拒絕的口吻道:“當(dāng)然要去,楚翊風(fēng),我正要去找他……”
楊靖揚鞭,策馬前進,破舊的馬車又嘎嘎吱吱前行。
本來城門眾人未怎么注意他們二人,但隨著馬車漸漸駛近,他們也慢慢張大了眼睛——車上的二人,與走時打扮無異,但模樣卻完全換了。
楚翊風(fēng)、上官沖和蘇巖也都認出了上官凝,皆是一怔。
終于有人動身,楚翊風(fēng)長身躍起,一掌拍來,動作飄渺不知到底指向何人。
楊靖也不含糊,攬起上官凝飄然飛起,輕飄飄落在馬車車頂上,楚翊風(fēng)緊接上前,二人纏斗起來。
上官凝被楊靖護在身后,但顯然窄小的車蓬頂容不下三個人這樣的喧鬧,她也站立的十分辛苦,只能盡量穩(wěn)住身子不給其他人添麻煩。
楚翊風(fēng)敏銳的察覺到,突然冷冷一笑,不顧楊靖的拳頭,自己抽出佩劍從他耳側(cè)刺出去,目標直指上官凝!
楊靖大驚,收掌,轉(zhuǎn)身,攬住身后的人。
楚翊風(fēng)劍尖直轉(zhuǎn),從側(cè)面襲出,楊靖反應(yīng)敏捷,堪堪躲過,但仍是眼睜睜中了楚翊風(fēng)一掌!
與此同時,楚翊風(fēng)從他手中奪過上官凝,牢牢攏在懷里。
“卑鄙!無恥!”上官凝大怒,罵他。楚翊風(fēng)以她為誘餌,趁機打傷楊靖,她全看在眼里的。此人心計深沉,這樣做倒也符合他的性格,只是上官凝沒想到,楚翊風(fēng)竟然也會武功。
楚翊風(fēng)陰冷的絕世面容上沒有表情,只緊緊盯著楊靖。
“你這個混蛋!”上官凝又急又氣,恨不得飛過去檢查楊靖的傷勢。
楊靖狼狽跌落,眾侍衛(wèi)已經(jīng)圍了上去,他鎮(zhèn)定擦去嘴角的血絲,只溫柔的看了上官凝一眼,突然又足尖一點飛身而起——論輕功,普天之下難有對手,饒是重重包圍,他也輕易的擺脫逃離。
此次雖然有點變化,但結(jié)果都是一樣的,上官凝還是回到了楚翊風(fēng)身邊。
“妹妹!”上官沖臉色煞白,叫道,“你沒事吧?”他始終認為上官凝是被刺客擄走。
楚翊風(fēng)一手拉著上官凝,躍至馬上,才冷冷道:“如上官將軍所見,楚王妃安好,接下來,捉拿刺客的事,就全權(quán)交給上官將軍了!”
上官沖心有不甘,卻也只能低頭應(yīng)道:“下官遵命?!?br/>
楚翊風(fēng)冷哼一聲,使個眼色,仆人立刻到前方牽馬,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他鄙夷的瞥一眼上官沖身后的人,淡淡發(fā)問:“蘇巖現(xiàn)在是什么官職?”
上官沖忙道:“蘇巖現(xiàn)在是陪戎副尉,跟隨下官?!?br/>
楚翊風(fēng)眼神微閃,淡淡道:“蘇家散了,他竟然還能撈到一個小官,倒是不容易?!闭f罷才真的離開。
蘇巖忍耐壓抑,暗暗握拳,咬牙仇視遠去的楚翊風(fēng),蘇家之所以會垮,全是這人在搞鬼。
上官沖默默嘆口氣。
上官凝又回到了楚翊風(fēng)身邊,可是一顆玲瓏心,卻系在了負傷離去的楊靖身上。
她魂不守舍,楚翊風(fēng)自然看得出來,心中更是惱怒。
在外面他強忍著努力,一回到楚王府,再也不用壓抑,直接將人丟到地上,冷冷道:“你與那刺客到底什么關(guān)系,最好別隱瞞本王!”
她站直了身子,也冷冷回瞪過去:“我與他的關(guān)系,就如你所見那樣!”
旁處還有他的親兵,這般被人圍觀著審問,上官凝心中不忿,再加上之前楚翊風(fēng)傷了楊靖,對面前這人,厭惡之意更濃。
楚翊風(fēng)倒是無視周圍的人,翻身下馬,怒道:“本王的王妃何時與刺客有了一腿,不妨細細講給本王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