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多謝趙大人保宗憲過罪之恩！宗憲必會報答趙大人！”
胡宗憲說著，昂首跪下，向南叩拜。又站起來收回了烏紗帽。眾將士隨他一起站起來，唯有陳化成仍然坐著，冷冷地看著他們，面容冷淡。
“不過陳大人，有一點我認為還是有必要告之大人您的，就算是我們戍邊之士的一點見解。我大明沿海的出海商賈如今與日俱增，已經(jīng)是不可阻擋之勢。飄泊萬里，本只為生存與利益。只要不通敵不叛國，安守規(guī)則，公平貿(mào)易，按交納銀兩，又何錯有之呢？愚倒是以為，正是因為他們，才帶動了眾多工農(nóng)：因為絲綢出海身價百倍，織民因此更加勤奮，則商人功不可沒！我竊以為，他們不計個人安危，販運番外，對于大明來說是百利無害！”
“可如今，卻在以海禁之名，把他們打壓入獄。以至于今天太倉水牢不堪囚犯過多，積怨太深之重負，才引致盜賊蜂擁！”
“開放海禁？只怕開放海禁后引得倭寇前來，到時候你水師又有何借口推脫呢！”
“倭寇犯海，正是因為禁止了海市！若倭人能與明人平等互市，公平交易，又何需冒死渡海來犯呢？你以為他們沒聽過我部下俞龍戚虎之威名嗎！”
“這話你就留著向圣上去說吧！但是胡大人，我也要提醒你，你還是要這么固執(zhí)己見地學張滄水那般，力諫主張開放海禁，那是你的事；但你要是學罪臣張滄水勾結，縱容海盜的話，那張滄水的下場就同樣會是你的下場！就算趙京華也保不了你！”
“我胡宗憲不過小小總督，豈敢有次大膽妄為這等逆天之事呢。但是若僅僅因為宗憲請求開放海禁的主張不合您的意見，就因此而沒有任何證據(jù)就打擊宗憲的話，陳大人，那可不是圣上派你來此的目的吧？宗憲勸大人切莫那么做，不然不僅是我，所有戍邊的將士們都不會服氣的?！?br/>
陳化成臉色暗暗發(fā)青，他明白，胡宗憲敢這么說，如此針鋒相對，不給自己臺階下，完全是因為有趙京華在皇帝面前替他撐腰。
“我只是提醒胡大人，你在外做獨攬一方的封疆大吏，要時刻恪守謹記國法祖訓才是，不要讓上面不放心，替君分憂才是為人臣事?！?br/>
“宗憲自然銘記于心，時刻不曾忘過。”
“那就好.......還有一件事，趙大人已經(jīng)以他的功名在圣上面前保你此次過失，自然是希望你能戴罪立功，自查沿海；但既然如此，那說到底你現(xiàn)在就是戴罪之身，所以下個月，前往琉球國，為琉球國王遞上天子國書這樣的榮耀之職，就不必勞煩你和你的閩水軍團了?！?br/>
“什么！”
“琉球國既為我大明附屬國，琉球國王奉正朔，僅把我天子才當做天之正統(tǒng)，琉球人民亦是日夜盼受我大明隆恩，大明自然不會虧待遠方的子民；琉球國受天子國書，正是我大明禮儀文明遠播番外的榮耀之舉，自然只有配得上這榮耀的人前去才合適......你的老上司，王有容將軍老當益壯，且曾經(jīng)又是守護沿海，戰(zhàn)功赫赫；又熟悉海防，深諳海上行船，我與圣上都認為，只有他去，才是最合適的選?！?br/>
“不！不能去！且不說別的，自汪直死后，如今的四海，遠不是當年那般太平。海盜如蜂擁而聚，呼嘯成風，空前絕后！其海戰(zhàn)能力之強，幾千年來都沒有過！而國書之行，珍貴財寶無數(shù)，各路海盜必定望風而動！何況王將軍年事已高，早已經(jīng)不復當年之勇，他若此番萬里遠去，必危矣！”
陳化成再未復言，他只是起身，冷冷說了最后一句。
“敗軍之將，自然是到不了，而且，海賊呼嘯為患，不正是因為你治海不利造成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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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龍灣內(nèi)，五艘剛剛下水的大紅寶船，正停泊在港口邊，兩百多個水手和士兵已經(jīng)踏上船去。他們的船上，放著滿滿裝箱的金銀，綢瓷，茶葉，書籍，醫(yī)藥，歷法，甚至是火槍炮銃，火箭，渾天觀測儀.......所有這片大陸上擁有的珍貴，以及一封天子親筆國書。
這是即將趕往琉球國的寶船艦隊，他們的外交使命，是為大明天子遞送國書，把它平安交到琉球國國王的手上，以表明琉球國對明王朝的奉正朔。
孟覺陪著王有容站在岸頭，此次遠航的指揮長，王有容望著海潮來回，不由撫著兩鬢白發(fā)。
“曾經(jīng)揮舟南下，怒海爭鋒，現(xiàn)在回想起來，已經(jīng)是多么遙遠的事情了呀！哈哈哈，孟覺，我已經(jīng)有這么多年沒有再凌駕這片海了呀，可這海還是那么洶涌無情呢！”
“是啊大人，自汪直斬首，您就隱退幕后，我也再沒有隨您出海征戰(zhàn)過?！?br/>
“哈哈哈，好，那就展示出來吧，讓我看看，我不在的這些年，胡宗憲那小子到底在海上干了什么。飄泊沉浮的后生們，也讓老夫見識見識，你們到底是已經(jīng)到達了哪種無法無天的程度！”
王有容仰天豪爽地大笑，大有聊發(fā)少年輕狂。遠處沉海夕陽，與他同肩。
“爹.......，”一個年輕人向著港口邊奔來。
“爹，您這就要走了嗎，這么快？”李依四急匆匆地跑上來問道。
“是啊，阿四，圣上有旨，我怎么也不能耽擱了?！?br/>
“爹，就不能讓我和您一起去嗎？”
“哈哈哈，阿四，你現(xiàn)在可是剛剛新婚的新郎官，不陪著西西，跟我來干嘛！就在家等著吧，大丈夫立業(yè)有的是機會！”
“那好吧，爹，你一路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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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形的寶船揚起風帆，帆布上，一個滿滿的錦繡刺的“明”字迎風招展，承載著王朝的榮耀滿滿遠去。
李依四站在碼頭，對著已在夕陽中的王有容相互揮手道別。王西西從身后走來，輕輕依偎著李依四的后背，幸福洋溢。李依四回過身來，親吻著新婚妻子。他摟著西西，望著潮涌的海洋，眼中卻仍有一絲對某個人無法抹去的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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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化成走后，胡宗憲一臉失神地坐在太師椅中。周圍，一圈將士們卻都沉默無語。一直以來，去琉球國為天子遞送國書，從來都是歷任沿?？偠奖亟?jīng)手的職責，也是他們最為榮耀的任務。憑借此番遞送國書的榮耀之舉后，往后就是步步高升，濃墨一筆的最可靠地政績。
但他卻失手了。胡宗憲明白，失去了這個送國書的機會，不僅僅是他個人，亦是包括保他過錯的趙京華在內(nèi)的所有這一團黨的重大失利。而這一切的源頭，自然是太倉水牢所造成的無可挽回的失利。
“元敬（戚繼光的表字），那天水牢中那群暴亂的囚犯們，到底是誰帶的頭？”胡宗憲撐著額頭，盡是疲態(tài)，低聲無力地問道。
“據(jù)幸存的士兵所報，是施瑯，常開虎，莫飛三人。此三人一直潛伏伺機，殺害了松懈不背的看守士兵，首先作亂?！?br/>
戚繼光的話，讓他身旁站著的兩人心中猛然一驚。李修和李陳東不由驚愕地面面相覷。
“那又是誰，放走了張保仔？”胡宗憲低頭半捂著臉，越來越疲態(tài)和無力地問道。
“.......還是施瑯，常開虎，莫飛三人。”
“哎.......，”胡宗憲長嘆了口氣，“為最大程度挽回水師此次大敗后的聲譽，盡快捉拿此三人，斬首?！闭f罷，胡宗憲站起來，沒多留半步，卷袍徑直走人。
胡宗憲走后，譚論，湯克寬，俞大猷，徐文長皆看著戚繼光。因為胡宗憲走后，戚繼光便是這里最高的長官，也是威望最高的人。胡宗憲的話只是簡單明了的結束了，但他們還在等待著，因為戚繼光必然還要布置接下來的行動細則。胡宗憲的話瑞士簡單，但卻已是最嚴厲，最不可違抗的最高指令。
戚繼光開始緊咬牙關，憤怒地掰著太師椅，青筋怒上腦門。
“李陳東?！彼匆膊豢吹亟械雷约翰肯隆?br/>
“在。”李陳東的應答聲中帶著顫抖。
“那天你率船夾擊后，為何沒有阻止莫飛逃跑？”
李陳東頓時心中冰涼，無言以答，只能望著同樣不知所措，內(nèi)心驚慌的李修。
“莫飛武藝高強，李陳東不能敵，阻止不了他亦是正常。”
還是一旁的俞大猷替李陳東回答道。李陳東望著高大的俞大猷，不由松了口氣。當日正是俞大猷來到小李北村招募了他們。李陳東和莫飛，李依四以及李修四人的關系，俞大猷非常清楚。但戚繼光并不大了解?？磥硎怯岽箝嘤幸馓孀约洪_脫了，李陳東激動地看著俞大猷。
幸好戚繼光只是追究，但并不知情。他站起來，脫去盔甲，輕裝走出大廳。其他幾人都跟了出去，只留下臉色蒼白的李修和李陳東二人楞在原地。
門外的水師操練廣場上，成千上萬的水師軍團士兵們，持刀帶盾，身被重甲，整裝待命。水師軍團如一片樹林站在廣場上，紋絲不動,極為壯觀。他們的隊伍甚至整齊地可怕，個個都如同雕像一般，保持著統(tǒng)一的呼吸,只有風從他們的身旁無余遺漏地吹過。戚繼光與幾人站在樓層閱兵臺上，居高臨下，氣勢洶洶地向著天空和這些他一手訓練出來的戰(zhàn)士們吼道。
“舉我閩水軍團之力，賭上我戚家軍的榮耀，勢必誅殺此三人！??！”
廣場上，一片喊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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