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后，我回公寓放學(xué)習(xí)用具。路上有些擁擠，我停在路邊。半小時前，藤澤優(yōu)一詢問在哪等我，大概考慮到我在上課，他用的短信。
不需要思考，我直接回復(fù)讓他在大學(xué)部和高中部交叉路口等我。
又等了兩三分鐘，他那頭回了一句好。
路上的擁擠散去，我收了手機，隨著三三兩兩的人群回到公寓。
大門虛掩著，女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從門縫中泄出，我在門口停了幾秒，依稀分辨出幾個熟悉的聲音。
“真是藤澤家的司機來接你，還帶了巴黎最新款的時裝？”——略粗的嗓音來自樓下的女生，姓名不詳。
五十嵐裕子回道：“當(dāng)然啦?！?br/>
“真羨慕呢。那藤澤優(yōu)一呢？也來了嗎？”這是我的室友長澤由美。
我推門而入時，房內(nèi)的氣氛正有些微妙。
“啊呀，你回來了？”榻榻米和幾案上擺了許多奢飾品，幾案旁還圍著好幾個女生。其中，長澤由美探出頭，用熟絡(luò)親昵的語氣招呼我。
我點點頭，幾人的目光全放在我這兒，并沒有發(fā)現(xiàn)五十嵐裕子悄悄松了口氣。她的小心翼翼勾起了我的惡趣味，我施施然坐過去。
長澤由美笑得意味深長：“你看，這些都是裕子的未婚夫送給她的呢?！?br/>
“我剛聽到了一些你們的談話。”我錯開長澤由美的眼神，迎上五十嵐裕子的，笑容令我親和不少，“藤澤家的司機來接你了是嗎？之前……很多人都說你并不是藤澤家少爺?shù)奈椿槠蕖?br/>
一點就著，聽到這樣的話，五十嵐裕子臉上染了怒意，但她對我的不滿顯然更多：“都說你不愛管閑事，原來也對這些感興趣？”
“嗯……”我側(cè)過頭，轉(zhuǎn)向長澤由美，“由美上次說……”
“裕子！”長澤由美打斷我的話，“剛剛說到藤澤優(yōu)一，昨天他來接你了？你見到他了？”
“……”五十嵐裕子稍有遲疑，立即揚起下巴，語氣驕矜，“當(dāng)然！優(yōu)一君還帶我去了知念淑希門店挑最新款。”
“不是高定么？”一個骨瘦如柴的女生問了一句。五十嵐裕子的小臉頓時變了色，一時間眾人臉上的表情呈現(xiàn)出五彩繽紛，有些諷刺，我從尷尬場面中退出，回到自己的房間。
長澤由美曾經(jīng)指責(zé)我和她在某些方面半斤八兩，我在這一刻表示認同。
不知道藤澤優(yōu)一等了多久，當(dāng)我到達指定地點的時候，他正坐在駕駛座上閉目養(yǎng)神。沒見到司機秋山，他自己開車來的。
想起他昨晚聲音中的疲態(tài)，我停下腳步，沒去打擾他。
好一會兒，他緩緩睜開雙眼，視線落在我身上，他朝我露出微笑。然后，他抬手解開安全帶，明白他要做什么，我快步走過去打開車門。待我坐下，他傾身幫我系上安全帶。
藤澤優(yōu)一給自己扣上安全帶，卻遲遲沒有發(fā)車。
“其實我有點生氣，蘇蘇。”驀地，他開口。
“啊？”我怔了怔，又馬上意識到原因所在，“抱歉，和室友聊了幾句，所以來晚了?！?br/>
“不是這件事。”他輕聲說，“不管多久，我都愿意等你。”他朝我靠過來了些，聲音就在耳邊，低沉的，“從公寓樓走過來有些遠，累嗎？”
糟糕，我感覺大腦又開始混沌起來。我吶吶的搖頭。他定定的看著我：“明明可以在樓下等你。我們這樣……”嘆息一聲，“偷偷摸摸的?！蹦菢拥奈?，“蘇蘇，我就這么見不得光？嗯？”
胸腔擂鼓陣陣，我移開視線。
“不是……”我說，“我們系的五十嵐裕子在，不想讓她看到。”
提起她的名字，我是故意的，卻不想手機不合時宜震動起來，是我的。
“電話?！彼p聲提醒我。
錯過時機，我拿出手機，是許久不見的上羽薰。
“貴安，蘇蘇。”接通后，那頭笑語盈盈。
“貴安，薰姐?！?br/>
“好久不見呢，不知道打擾你沒有？”
“沒有。”我當(dāng)然不會說真話，“有什么事嗎？”
“吶，是這樣的，”她的發(fā)音優(yōu)雅，語調(diào)親昵上揚，“今天我路過甘春堂，正好人不多，所以買了份年輪蛋糕。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一起品嘗呢？”
“抱歉，今天不行，今天有約了。”我說。
她有些失落：“這樣啊……”
“下回?！蔽疫^意不去，忙說，“下回我給你帶年輪蛋糕?！?br/>
“說不定下回得花上一兩個小時排隊呢?！辈坏任冶響B(tài)，她繼續(xù)說，“到時我們一起去買吧?！?br/>
“好?！蔽覀兓サ懒嗽僖?，收了線。
我捧著手機，卻沒有心情再向藤澤優(yōu)一討教有關(guān)五十嵐裕子的事。
“去吃飯吧?！碧贊蓛?yōu)一說著，將車開出學(xué)院。
他選定的餐廳建在一座小山上，環(huán)山路上繞了幾繞，通過一排翠竹，又有小橋流水，灰白院落才終于顯露出來。
門口的服務(wù)生穿著唐裝，說一口流利的漢語：“今日遇上好天氣，已為您在林子里準(zhǔn)備了席位。請?！?br/>
于是我們被領(lǐng)著在后院竹林里坐下。
“請稍等片刻?！彼f完，悄無聲息退下去。
“這里的規(guī)矩是廚師做什么就吃什么，沒有菜單?！碧贊蓛?yōu)一用桌上的濕毛巾擦著手，向我解釋。
我點頭。
說話間，一隊唐裝少女將菜肴端上來，最初出現(xiàn)的服務(wù)生將菜名一道一道報完，又再次退下去。
藤澤優(yōu)一替我倒上溫水：“聽說是妮爾來的廚師，你嘗嘗是不是地道？”
這一桌菜肴，無一不用精巧的餐盤盛著，且色澤上佳。天氣是好天氣，對面坐著的也是賞心悅目的人。
我坐得筆直，心中卻懊惱自己今天的赴約，我既不能成熟的將事情擺在臺面上和他周旋，更做不到掩耳盜鈴就此揭過。良辰美景，我與這好景色不通共鳴，格格不入。
誰能告訴我我該怎么做？
“蘇蘇?！睂γ妫贊蓛?yōu)一放下茶盞，“能不能告訴我你在想什么？”
不能。不想。不可以。
我沉默著。
“欸，”他扶額，無可奈何的笑著。起身拿上手杖，“本來想等完成后再給你看的。反正你也沒有胃口，我們現(xiàn)在就過去吧？”
“什么？”
“給你看樣好東西?！彼^來拉我的手，“你高興一點好不好？”
他帶我去了他在賀茂川旁的別墅。這時候我還無法想象，這里會成為在京都的幾年間我常住的地方。我喜歡一樓會客廳那張柔軟的意大利地毯，是我那年拿到實習(xí)期的第一份薪水，在某個奢侈家居店買的。還有樓梯間放著的那家古典鋼琴，鋼琴右側(cè)琴腿有一個細小的凹槽，某次藤澤優(yōu)一告訴我那是他幼時撞的，他不知道，我曾多次撫摸過那凹槽，仿佛自己能觸摸到幼年時的他。很多時候，我喜歡在清晨時分在露臺上眺望賀茂川對岸，在那里我迎接了很多個朝陽，也留下過許多和藤澤優(yōu)一的好時光，我此生最愛他的時光。
藤澤優(yōu)一帶我乘入室電梯上二樓，他要給我看的東西就在這里，一間設(shè)備齊全的縫紉間。最新的德國造機器，多到數(shù)不清的針線軸，各色的鉛筆和墨粉，高低錯落的人臺，在這個占地整層樓的工作室里，散發(fā)著嶄新而迷人的氣息。
“最多再有兩天，儲放間就能改造好了?！碧贊蓛?yōu)一將一枚鑰匙放在我手心，“你喜歡嗎？蘇蘇?！?br/>
這是他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
喜歡，怎么會不喜歡？
我仰頭看他，日光透過落地窗傾瀉滿室，窗開了個小口，吹動輕紗窗簾，耳邊依稀能聽到賀茂川的流水聲。我一瞬不瞬看著他的深邃雙眼：“我想知道五十嵐裕子的事?！?br/>
他為我捋好耳側(cè)的碎發(fā)，沒有回避：“我和五十嵐之間的確有這樣一樁婚約?！?br/>
“你們會結(jié)婚嗎？”
“也許?！?br/>
“你……是怎么看待她的？”
“我怎么看？”他笑了，嘴角有些殘酷的意味，“蘇蘇，沒有她也會有別人?！?br/>
這個別人，絕不可能是我。
我該繼續(xù)說些什么？比如：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又算是什么？又比如：你送我這樣的禮物是要包養(yǎng)我嗎？不不不，我絕對不會做你的情人。然后呢？我和藤澤優(yōu)一也算是走到盡頭了。
這段關(guān)系還沒能正式開始，就被提前畫上句點。
我我的手十指緊攥，手中的鑰匙咯得我生疼，我的背脊挺得筆直，牙關(guān)緊咬。我那么緊張，生怕自己又說出什么不合時宜，失敗糟糕的話來。
而藤澤優(yōu)一，卻只是平靜地注視著我，比我認識的任何時候的他都要平靜。那雙漆黑的雙眼變成了一口深不可測的古井。這個時刻，他的身上散發(fā)著一種好整以暇的意味。
我明白了。他在等我開口，不管我說出什么他都能游刃有余的完美化解。而我……我該說些什么？
我……
我他媽的什么都不想說！
罕見的在心里爆出一句粗口，我丟下鑰匙霍然轉(zhuǎn)身。忘了是從什么時候注意到樓梯的存在，順著那鋪了地毯的階梯，我飛奔而下。
去你的未婚妻！去你的小情人！去你的藤澤……
我的腳步在一樓轉(zhuǎn)角停下來。
他的名字在心頭百轉(zhuǎn)千回，我卻舍不得將他的名字和那些不雅的詞語放在一起。
驕傲自矜是我，這樣沒有原則沒有道理，也是我。
我想要折回，又轉(zhuǎn)念跑到電梯前，還未看清上下行的指令，卻聽“?！钡囊宦曒p響，隨后電梯門朝兩頭緩緩鋪開，四目交接，藤澤優(yōu)一快步朝我走來，而我以更快的速度撲到他懷中。
他一時不防，被我撲靠在門墻上，悶哼一聲。
電梯內(nèi)，熟悉的淡香迎接了我，我將頭埋他的胸前。
身后的電梯門緩緩合上。
藤澤優(yōu)一的手落在我的發(fā)上，緩緩摩挲，抵在我的額尖的是他的下巴。他先開口說話了，用他低沉又溫柔的聲線，在我耳側(cè)發(fā)出無可奈何的嘆息：
“蘇蘇，你跑這么快，我追不上你?！彼⌒囊硪砦窃谖业拿夹?，“只有你一個，蘇蘇，我向你保證?！?br/>
我想，我再沒有什么可求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