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晉表現(xiàn)出了咄咄逼人的態(tài)勢,河北地區(qū)的水災使得契丹援兵無法及時趕到,久陷蠻虜?shù)臐h人眷戀故土、人心思歸,后晉朝廷實施政治誘降在先……趙延壽回歸,簡直就是水到渠成,還有什么可懷疑的呢?
馮玉派洺州的一名將領趙行實充當中間聯(lián)絡人。這位趙行實是趙延壽曾經(jīng)的下屬,巧了,跟他爹重名,趙德鈞原名也叫趙行實。
趙延壽有模有樣地跟后晉朝廷討價還價,有鼻子有眼,最后,趙延壽在信中表示:洋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國心。久陷蠻虜,頗思故土,只是契丹看管甚嚴,事情非同小可,請朝廷務必出動大軍前來接應,王師一到,我就脫身南下!
言辭誠懇親切,所言句句在理。后晉朝廷看完信件,感動地一把鼻涕一把淚,歸來吧,歸來吧,浪跡天涯的游子。于是再派趙行實前去秘密接洽,商討具體的會師日期。
這是契丹人的引蛇出洞之計。
游牧民族善野戰(zhàn),中原人善守城。這一點在之前的戰(zhàn)爭中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在野外,中原人會被游牧騎兵打得潰不成軍,而一旦轉入城池攻堅戰(zhàn),游牧軍隊就會喪失騎兵作戰(zhàn)的一切優(yōu)勢;而被拖入僵持階段后,游牧仆從諸部則會因戰(zhàn)利所得低于戰(zhàn)爭成本而選擇脫離大部隊,這時候,就是中原人反擊的階段。
有人說是因為草原民族不會攻城。其實如今的契丹已經(jīng)擺脫了這個束縛,前有盧文進,后有趙延壽,無數(shù)的漢人降將早就把最先進的攻城技術帶進了草原,契丹人已經(jīng)學會攻城了。
攻城戰(zhàn)的人員成本是非常高的,一般來說,攻城方要做好10比1的戰(zhàn)損比,遇到易守難攻的險要關隘或城池,甚至100比1也未必能攻下。所以《孫子兵法》才把攻城列為最下策。
總結了前兩次的經(jīng)驗教訓,耶律德光設計了一盤大棋,制定了引蛇出洞的策略,即想辦法把后晉主力引誘到曠野荒郊,展開一場大決戰(zhàn),利用野戰(zhàn)殲滅后晉的有生力量,畢其功于一役。
戰(zhàn)役開始時,舉全國之精銳洶洶而來的契丹人連吃敗仗,進一步助長了后晉的驕兵情緒?!笆諒陀脑剖荨钡呢S功偉績讓馮玉、杜重威等人心猿意馬,連石重貴都坐不住了,準備發(fā)動一次全面地、主動地進攻,其戰(zhàn)略目標是消滅契丹!
在開運三年(946)10月14日這天,石重貴運籌帷幄,沙場秋點兵:
任命杜重威為北伐總司令(北面行營都指揮使),李守貞為總政委(兵馬都監(jiān)),另有安審琦、符彥卿、皇甫遇、梁漢璋、宋彥筠、王饒、薛懷讓等一大批作戰(zhàn)經(jīng)驗豐富的老將。
下詔之日,石重貴難掩胸中的豪情壯志,激動萬分地向全天下宣布道:
“要想天下太平,總共分幾步?答,分三步。第一步,先取瀛、莫,安定瓦橋關以南;第二步,收復幽云十六州故土;第三步,徹底消滅契丹?!?br/>
然后宣布將蠻酋耶律德光列為國家A級通緝犯,凡是擒獲耶律德光的,賞上鎮(zhèn)節(jié)度使,賞錢一萬貫,賞絹一萬匹,賞白銀一萬兩。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在商量北伐統(tǒng)帥人選的時候,石重貴提議讓杜重威掛帥,李守貞為副。馮玉、李崧舉雙手贊成。趙瑩選擇了沉默,散會后,趙瑩私下找到馮玉、李崧,大意是說杜重威此人言過其實、難堪大任,然而他的貪婪卻像無底洞,這種人是不能重用的,特別是不能交給他兵權,建議由李守貞同志單獨掛帥。
趙瑩的提議被馮玉等“親舊幫”一口回絕。
李守貞作為與劉知遠、桑維翰一樣的元老功臣,最初是遭受石重貴猜忌的。因為李守貞犯了一個忌諱,那就是自掏腰包犒賞軍士。
自費打賞部下,把軍隊籠絡成自己的私人武裝,蓄養(yǎng)死士,絕對是軍中大忌,特別是李守貞這樣的身份,更容易引起石重貴的警覺。
某次,石重貴當面質問李守貞,說我聽說你經(jīng)常自掏腰包,犒賞你的部將,有這回事兒嗎?
這是一道送命題,如果承認,那就是蓄意謀反,死罪;如果膽敢抵賴,那更是心虛的表現(xiàn),死罪。
李守貞當然求生欲滿滿,他的回答更是堪稱教科書級別:
“此皆杜重威盡忠于國,以金帛資臣,臣安敢掠有其美?”
短短一句話,不僅救了自己,還收獲了皇帝和杜重威的好感。敲黑板,劃重點:
首先,顛倒黑白。
皇帝并沒有給“私賞軍士”定性,沒說這是“罪”,所以李守貞當然不能主動“招供”,而是揣著明白裝糊涂,把“私賞軍士”說成是為國盡忠,是功勞;
其次,狐假虎威。
拖人下水,拉墊背。這一招也很有講究,目標對象一定是比自己名望高、地位高、影響力大的,最好是讓皇上有所忌憚的,這樣,即便上一招不成功,皇上非要治罪的話,老虎可以幫狐貍擋槍。
杜重威確實厚交李守貞,給他的金銀財寶、武器鎧甲數(shù)以萬計。這就是政治游戲的魅力所在,同為“親舊幫”,馮玉與杜重威對待李守貞的態(tài)度完全不同。馮玉將李守貞視為異己分子,予以排斥打壓;杜重威則對李守貞暗送秋波。
道理并不深奧,因為杜重威屬于“外官”,地方勢力,而馮玉屬于“內官”,中央勢力。也就是說杜重威與馮玉既有共同語言,又存在利益紛爭,雖然同屬“親舊幫”,彼此之間也照樣是同床異夢,相互提防。
石重貴聽到這樣的回答,十分滿意,當即給李守貞加了一道官銜:知幽州行府事。幽州代理執(zhí)政官,他已經(jīng)在地圖上把幽州標記為后晉領土了。
河北地區(qū)確實遭遇了嚴重的水災,但重災區(qū)主要分布于后晉控制區(qū),給后晉造成的后勤補給、戰(zhàn)略轉移上的壓力遠比契丹要嚴重。石重貴豪情萬丈,選擇了熟視無睹,有什么比收復幽云十六州、消滅契丹更給力的?
石重貴相信,他的名字將與漢武大帝齊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