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世侄,世侄你撐著點,伯父給你找大夫,世侄...”秦尚書的話語中帶著哽音,他雙手支撐著張元祁搖搖欲墜的身體,轉(zhuǎn)過頭對著一個丫頭大喊:“還不快去找大夫!”
那丫頭顯然被張生那滿口血跡嚇壞了,聽得老爺這么一叫,踉踉蹌蹌的轉(zhuǎn)過身,差點栽在地上。
張生又是一口血吐出,他搖搖頭:“世伯,你對元祁的好,元祁無以為報,若是世伯再讓元祁娶三小姐,元祁只怕來生也無法償還這份恩情?!?br/>
“張元祁...”秦墨玉此時覺得自己好卑鄙,竟然會用那么惡毒的字眼來形容一個書生。
一行清淚順著臉頰滑下,她走到張生面前,扶著他說道:“對不起,張元祁,對不起...”
張生搖搖頭:“三小姐不用內(nèi)疚,是元祁沒有那個福分,元祁...”
他又是一陣咳嗽,平喘了一口氣后繼續(xù)說道:“是元祁誤會了三小姐的意思,元祁自恃清高,總是理所當(dāng)然的以為...”
血順著他的口角一撥一撥的往外滲,秦墨玉失聲大哭:“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張元祁!我們?nèi)フ掖蠓颍魏貌∥覀兙统捎H,我嫁給你!我愿意嫁給你!我嫁給你好么!”
秦墨玉眼睜睜的看著他的生命在一點點的流逝,卻沒有辦法拖住死神的腳步,力不從心的感覺讓她懼怕,她死死地盯著張元祁,口中一遍一遍的說著愿意嫁給他的話。
張生閉著眼睛,此刻的他已沒有力氣去抬起沉重的眼皮:“三小姐,三小姐可還記得那日在竹林,元祁說此生不負(fù)相思意,可是元祁沒辦法達成承諾了,元祁要先走一步了...”
秦墨玉慌張的擦干眼淚:“張元祁,張元祁你不要說傻話,你會好起來的,我們還要成親,你還要娶我啊,張元祁...”
她不知所措的看著張生漸漸低下的額頭,他那沾滿鮮血的手順著墻拖出一道漸漸淡去的血印,雙手垂下的一瞬,秦墨玉不可抑止的號啕大哭。
“大夫!大夫在哪啊!大夫!”秦尚書的聲音急切而又顫抖,“世侄,你再堅持一下,大夫馬上就來了,世侄...”
世侄,你不會死的。
何必自欺欺人,這樣的話,秦尚書自己都不信。
大夫行色匆匆的趕來了:“秦大人?!?br/>
秦尚書回過神來:“啊?大夫,大夫你快來看看我的世侄,快...”
大夫擦擦額上的汗說道:“大人還是叫人把他送進屋去罷,這大熱的天,這么毒的太陽曬著,再好的身子也會曬暈的?!?br/>
不是他在拖延時間,而是,這個書生他已經(jīng)回天乏術(shù)了。
在那樣的時代,只要病中的人開始吐血,大夫基本上就會叫家人安排后事了。
秦尚書命人把張元祁抬進了屋,大夫裝模作樣的把了下脈后,搖了搖頭。
秦墨玉見他搖頭,頓覺跌入萬丈深谷,希望瞬間被碎尸萬段。
秦尚書強忍悲傷:“大夫,外面說話。”
秦墨玉坐在床邊,止不住的自責(zé):“張元祁,張元祁對不起,你醒過來好不好?醒過來看看...”
我愿意嫁給你,你醒過來好么?
這句話,秦墨玉終究沒有說出口,她知道,她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婚姻安排。
他醒了又能如何,娶一個并不愛他的女子么?
就算他相信時間能培養(yǎng)感情,他又有多少時間去等?
即便他有那個時間去等,他又如何忍心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子終日強顏歡笑?
于是,張元祁在夢里越走越遠(yuǎn),直至消失。
最后那一點微弱的脈搏沒有了生還的欲望,義無反顧的消失殆盡。
三小姐,來生你還會對元祁念那首“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么?
你還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遍又一遍的念著元祁寫給你的詩么?
三小姐,此生無緣,來生再會!
秦墨玉哭著哭著,忽然絕望的發(fā)現(xiàn)張生原本還在微微起伏的胸脯不動了,她驚恐的探了探他的鼻息——
沒氣了。
秦墨玉頹然的倒在地上。
“張元祁...”她吶吶的念著他的名字。
外廳,大夫細(xì)細(xì)的說著張生的狀況:“...本身有肺疾,今早還入了水,加上氣血攻心,老夫已無力回天,秦大人,節(jié)哀吧!”
秦尚書聽到“節(jié)哀”兩字,禁不住老淚縱橫。
他死后該如何面對張氏夫婦,他們對他的恩情他又該如何償還?
元祁總是說“伯父的恩情,元祁沒齒難忘”,殊不知,真正該愧疚是他?。?br/>
他一直念著張氏的恩情,也深深地自責(zé)自己當(dāng)初沒有早點找到他們,張兄病危托孤,是對他信任有加,如今,他卻連他們唯一的兒子自己都不能護好。
內(nèi)屋的秦墨玉失神的回想著大夫那低啞的聲音:“秦大人,節(jié)哀吧!”
她是殺死張元祁的兇手。
她以為二姐姐取笑張元祁可惡至極,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比她可惡一千倍一萬倍!
二姐姐只是折磨了他的身體,取笑了他的尊嚴(yán),她卻生生扼殺了他的生命!
秦墨玉站起身,神情有些恍惚:“張元祁,你真狠心,竟然連給我懺悔的機會也不給?!?br/>
這時,二夫人走進來,看到女兒那呆滯的神情,不禁鼻子一酸:“乖女兒,去就去了罷,死者已矣?!?br/>
秦墨玉怔怔的回過頭:“是我殺了他...”
二夫人拂去她臉上的淚珠:“元祁不會怪你的,他更希望你活的好?!?br/>
可是,他就這樣去了,她可能若無其事的活著嗎?
就算她是無心的,她也沒辦法讓自己置身事外。
張元祁,你這樣一走了之,是想讓我用余生來記住你嗎?
秦墨玉一個踉蹌,重重的摔在地上,抬起頭,卻見一雙黑靴立在面前,她仰起頭:“爹...”
秦尚書搖頭嘆了一口氣,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墨兒不必太自責(zé)了,若是你也倒下了,為父恐怕更承受不起。”
或許一開始就是他錯了,他不該自作主張的要把女兒嫁給元祁,害他白白賠上一條性命。
世事難料啊,誰能想到原本可以熱熱鬧鬧喜笑顏開的事,竟會弄到如此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