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走索的皇后
送飯?zhí)O(jiān)啪一聲將飯菜擱在桌子上,不甚干凈的袖子隨意從菜上拂了過去。
那些令人作嘔的飯菜,用殘羹剩飯來形容都是抬舉。
晏斜幽幽抬頭,一雙眼睛黯如黑夜,只是那張臉,已經(jīng)滿是疤痕。
太監(jiān)掩住口鼻:“看什么看!愛吃不吃!”
男子穿著一身破舊的棉袍,年齡不到三十,看上去竟然如五十歲的老人一般,亂糟糟的頭發(fā)中摻了不少銀絲。
太監(jiān)很嫌棄地離他遠了一點,“有什么話快點說。”
男子低垂著頭,小心翼翼問道:“能不能把這封信交給淑妃……朕……朕賞你黃金萬兩?!?br/>
“都這副德行了還想著女人?”太監(jiān)哈哈笑了起來,“不如咱家給你做淑妃如何!”
門口看守的侍衛(wèi)們哄堂大笑,“你那千年老臘肉,不得把人陛下的金牙硌掉了?!?br/>
也有嚴肅的道:“王公公,送完便快些出來,少在這里逗留?!?br/>
太監(jiān)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對著晏斜呸了一口:“亡國之君,不知羞恥!圣上花銀子養(yǎng)著你這個廢人已是仁慈,竟有如此非分之想,淑妃娘娘天人之姿,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晏斜拽住了太監(jiān)的袖子,用充滿希冀的眼神看著他,語氣中又添了些卑微的乞求:“只要讓朕見她一面,你想要什么賞賜朕都可以給你……朕賜你一等侯爵,食邑千戶!”
太監(jiān)被拽得不耐煩,一腳蹬了過去:“嘿,去你的!”
晏斜被踹了個踉蹌,重新坐正后,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碗,長而雜亂的頭發(fā)蓋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大殿重新被鎖上,將那些帶著灰塵的光影隔絕在外,門外傳來侍衛(wèi)們喝酒吆喝的聲音,那樣清晰入耳。
良久,他用筷子將太監(jiān)袖子碰過的部分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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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城的街頭如往常一般熱鬧,小商小販與街頭藝人們爭相吆喝著,只是這燕城沁涼的微風(fēng)總也比不上故鄉(xiāng)吹來的凜冽寒風(fēng),因為這里除了冷之外,沒有任何別的感覺。
紀流云摸了摸耳朵,沒什么知覺,又使勁拽了拽,知道耳朵還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才放了心。
“春桃!該你了!”
“來了!”紀流云連忙放開耳朵和手中的銅盤,朝說話的人奔了過去,她穿著厚厚的灰襖,下裙短了一大截,雙手凍得通紅,整個人顯得滑稽又可笑,尤其是爬上高臺時的笨拙模樣,惹得圍觀百姓哄堂大笑。
“笑什么笑!”紀流云心中不悅,狠狠瞪了那些人一眼,“上頭風(fēng)多大你們知不知道!”
雜耍班子的管事人劉叔趕緊呵斥她:“春桃,你小聲些!”
紀流云哼了一聲,心中雖仍舊憤懣,卻也不敢再說什么,畢竟給錢的都是衣食父母。
一根不算太粗的繩子連接著對面的梯子,紀流云站在高高的臺上,看著底下表情各異的人們。她的臉很紅,透著些病態(tài)的血絲。腰很粗,基本上已經(jīng)看不出來有什么曲線了,眼角有些下垂,也沒有神采,看上去就是一個干了不少莊稼活的普通農(nóng)婦。
看她在那里站了許久也不走,底下的人開始催促了:“大嬸,倒是走??!別在那磨磨唧唧的。”
“要是沒膽量就下來!”
劉叔出聲道:“大伙別著急,我們春桃姑娘走索走了十幾年,從沒出過岔子,讓她好好準備,馬上,馬上就開始!”
圍觀的人群又開始哄堂大笑:“還姑娘!我看她歲數(shù)比您都大呢吧?”
劉叔苦笑一聲,沒說話,抬頭看向高臺上臉色發(fā)白的女子,深深嘆了口氣。
人的一生是很奇怪的,好像一棵樹,長了那么久,生了那么多的枝葉,卻永遠也不知道最后結(jié)的是哪一個果子。
紀流云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她的氣息很平穩(wěn),每一次呼吸的長度都沒有多余,轉(zhuǎn)眼間,三寸金蓮已經(jīng)踩在了繩上。圍觀的人群終于沒那么聒噪了,都開始屏住呼吸,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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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被人重新打開,一束光照了進來,空氣中的灰塵洋洋灑灑,好似渾濁萬物,又像紅塵中人,逃不開,也掙不脫。
晏斜抬頭看過去的時候,身子僵了一僵。
淑妃秦黛玄就站在門口,紅衣盛裝,耳上帶著那對昔日他送給她的明珰,不顯得陳舊,反而如往昔一般光彩照人。
那明珰綴成琵琶形,用料皆是極品,由東海國進貢的玳瑁、月光石綴成,整個大昱后宮,他唯獨賞了她一個人。
身后兩名宮女悄悄走了進來,朝桌子上放了一壺酒。
晏斜直勾勾盯著她那對明珰,沒說話,然后低下了頭,曾經(jīng)那樣高高在上的人,竟然卑微到連頭也抬不起來?;蛟S是覺得自己現(xiàn)在的樣子太過邋遢,也可能是覺得對方身上的氣勢太過逼人,所以他不說話,也不敢看她。
秦黛玄沒有喚他陛下,只用一種平常人的方式淡淡道:“許久未飲酒了吧?”
不算太久,也就十一年罷了。
那樣孤苦難熬的日子,說起來,也不過“十一年”這三個字。
秦黛玄見他不答話,也不喝酒,便輕輕笑了起來,一雙眼睛彎彎如月,親手為他斟上了一杯,將那杯放進了他的掌心,女子指尖冰涼,卻遠遠比不上她說出口的那些話。
“這只手,曾經(jīng)挑過我的喜帕,現(xiàn)在……就以你自己的手,為自己解脫吧。”
晏斜依舊沒有看她,只怔怔盯著那杯酒,語氣凄涼:“喝之前,朕只有一個問題。”
“你說吧。”
“愛妃叛國,是迫不得已……為了生存嗎?”
“不,沒有迫不得已?!鼻伧煨?,擲地有聲,“我本就是燕國人,何來叛國一說。還有,愛妃這個稱呼,不是你能叫的。”
她的話就像刀一樣割在他心上,一下又一下,不帶任何憐憫,即使如此,晏斜仍舊抱有一絲希望,抖著聲音問道:“你就從來沒有真心待過朕?”
“有或沒有,并不重要?!鼻伧煨钌蠈m女的手,轉(zhuǎn)身出了殿門,良久,聲音從遠處飄來,那是她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陛下喝了酒,就上路吧。黃泉路上,也好暖暖身子?!?br/>
她的背影,一如當年,狠決,無情。
……
晏斜盯著桌上的酒,死死攥著拳頭,眼中血絲漸起。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殿門吱呀一聲又開了,晏斜渾渾噩噩地抬起頭,看向眼前那個稍顯瘦小的宮女。
那宮女似乎在跟侍衛(wèi)們哀求些什么,還塞了壇酒和不少銀子,這才被允準進來,她剛一進來就關(guān)上了門,將手中的食盒放到晏斜桌子上,方小聲俯身跪拜:“陛下萬福金安……”
聲音小到門外的人聽不清,連他自己也聽不清。
這是從前皇后身邊的貼身婢女小靈芝,現(xiàn)在在浣衣局當值,可哪怕她只是浣衣局里地一個末等宮女,穿著竟然都比他整潔許多。
“朕都已經(jīng)這般田地了……你起來吧,無需多禮。”晏斜用沒有焦距的眼神看了看她,復(fù)而問道,“皇后……攢了許久的銀兩,又白白贈予了這些人……她自己吃的可好?”
“娘娘好著呢?!膘`芝眼中帶淚,心酸不已。
“好著呢……”晏斜看著食盒喃喃自語,一雙眼睛黯淡無光。
宮女靈芝小心翼翼地打開食盒,取出里面的肉餅:“陛下快趁熱吃吧,這些燕狗欺人太甚,陛下千萬要保重龍體,您可是大昱最后的希望啊?!?br/>
那肉餅已經(jīng)有些冷了,卻仍舊散發(fā)著香氣,就像這么些年皇后遞來的口信一眼,溫柔卻又遙遠。
那是他曾經(jīng)最厭惡的人,他覺得她驕縱、自私,狂妄自大,仗著自己是紀良將軍的嫡女,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可當他一朝墜入萬丈深淵的時候,留在自己身邊的人,卻也只剩下了她。
“希望?”晏斜低聲笑了笑,“還有希望么?”
靈芝愣了愣。
“朕生大昱,死葬北燕,在位九十一日,承洪業(yè),奉宗廟。雖有心殺賊,然先失汴州后喪隴城,先亡國而后亡天下……朕上無面目見祖宗靈位,下愧大昱蒼生百姓,于燕宮茍且偷生十余載……”
晏斜舉起酒杯,語氣淡淡:“時至今日,也該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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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流云平穩(wěn)地往前走著,像往常的每一次那樣,一步不差,走到三分之一的時候,她忽然抬腳,繩上只剩一個腳尖。圍觀的人群開始驚呼,而她卻并沒有停下,一個漂亮的旋身,已經(jīng)在繩子上完成了一個飛快的旋轉(zhuǎn),人群開始為她鼓掌,出口皆是溢美之詞。
其實她平時不會走這么高的繩子,只不過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所以她特意加高了臺子,足足有三個成年男子那么高,劉叔本來是不允許的,只不過在她的執(zhí)意要求下,也只能同意了。
人們雖然被她的技藝和膽量打動,卻沒有幾個愿意給錢的,投進劉叔盤子里的,也只有稀稀拉拉幾個銅幣,一個人自然夠用,可是要養(yǎng)活一大家子人,還是有些為難的。
紀流云用余光看了看劉叔和其他唉聲嘆氣的兄弟姐妹們,決定再做幾個高難度的動作,雖然這樣實在有些危險,可是她如今技藝嫻熟,基本上不會失誤,紀流云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在繩索上來一個后空翻。
遠處忽然有馬蹄聲傳來,而且越來越近,似乎還有人在高喊著什么,近了,她終于聽清了。
“前朝廢帝晏斜于思過臺暴斃身亡!”
“廢帝暴斃身亡——”
繩索沒有動,紀流云也沒有動,停在半空中,像一棵瞬間枯死的老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