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點將至。

    整個大都會一片燈火輝煌。

    王權(quán)中心艾斯蘭帝國極星雙子大廈之前的雙子廣場上擠滿了熱鬧的人群，悠揚(yáng)的音樂在城市里流淌。川流不息的磁懸浮列車在夜空里劃過紅黃二色的流光，人們的臉上洋溢著歡喜，對所有大都會的居民而言，這是艾斯蘭帝國正式建立的日子，數(shù)百年波及世界各地的浩大戰(zhàn)爭由此而終結(jié)，人們得以過上平安的日子。

    人們在家里，廣場上，街道上，酒吧里看著盛大的倒計時直播，等待著0點過后嶄新一天的到來。

    ……

    世隱鄉(xiāng)的居民們也會在這一天慶祝。讓人莞爾的是，他們慶祝的不是大都會在那一日正式宣告建成，而是都會建成的當(dāng)天，一個脾氣暴躁的老人孤身走進(jìn)了那座面積堪比一片大陸的宏偉都會，將其砸了個稀巴爛。

    這種獨特的黑色幽默不知道最先是由誰提出來，得到了居民們的一致認(rèn)同，最終沿襲了下來，成為四十多年來的例行傳統(tǒng)。

    所以世隱鄉(xiāng)的人們也和大都會居民一樣，穿著隆重的盛裝，在街上舉行熱鬧的游行，載歌載舞，甚是開心。

    而在離那座熱鬧的城鎮(zhèn)稍遠(yuǎn)的地方，有一座山崖。這里山明水秀，淡淡的月光散進(jìn)林中，靜謐而幽深。

    從山崖看下去，世隱鄉(xiāng)明艷的燈火已成了細(xì)密的光點，人們的嬉鬧歡笑聲借著晚風(fēng)拂送過來，蕩蕩悠悠的聽不清楚。

    世隱鄉(xiāng)的大師兄李默存便坐在山崖上，帶著平靜的笑容，呼吸著沁人肺腑的晚風(fēng)，似乎快要與月光融在了一起。

    他依舊身著青衫，衣服隨著鬢角的幾縷發(fā)絲在風(fēng)中飄蕩，雙手隨意地?fù)卧谏砗螅o靜地數(shù)著繁星。

    他的右手纏滿了厚厚的繃帶，一直纏到了肩頭，顯得臃腫又有些好笑。右手旁是一只葫蘆，葫蘆里盛著自己釀的酒。

    他拿起葫蘆，拔開塞子，就著月色痛飲了幾口，發(fā)出長長的，滿足的嘆息。

    他悠悠嘆道：

    “真好啊?！?br/>
    不知這句真好，是在說酒，還是在說這方山水，還是在說別的什么。

    李默存深深地吸了口氣，又舉起了葫蘆，正待再喝時，他的神情忽變。他的嘴唇在剎那間變得蒼白，眉頭緊皺，葫蘆掉在了地上，酒水從葫蘆口汨汨流出。

    他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右手。右手的繃帶之內(nèi)，似有異物蠕動，被繃帶緊縛而不得出，其狀甚是嚇人。

    李默存呼吸紊亂，后背已然濕透，似是感受到了極深的痛楚，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fā)。

    過了快有五分鐘，李默存才如虛脫般放開了右手，仰倒在地上，癡癡看著深邃的夜空。

    ……

    二師姐林舍予今日并沒有繡花。

    她要管理世隱鄉(xiāng)。她要處理各地異人革命軍的戰(zhàn)報，也要兼顧打理世隱鄉(xiāng)的各種雜項，所以她是經(jīng)常不得閑的。

    尤其是在今日。在民眾自發(fā)慶祝的盛大節(jié)日里，她總要抽出時間安排慶祝的節(jié)目，劃分場地，管理攤位，制定活動。

    沒有人會反對林舍予的意見，哪怕林舍予看上去很年輕，只是個閨房里繡花的，不茍言笑的姑娘。

    因為她是師匠的二徒弟。

    也因為她是林舍予。

    沒有人會懷疑師匠的眼光，也沒有人會質(zhì)疑林舍予的能力。

    自從師匠讓她管事以來，無論軍爭民雜，事情大小巨細(xì)，她都處理得一絲不茍，嚴(yán)絲合縫。

    所以人們發(fā)自內(nèi)心地敬重林先生。

    林舍予在世隱鄉(xiāng)的中心禮堂里，為即將開演的話劇做最后的統(tǒng)籌準(zhǔn)備。清點人數(shù)，確定出場順序，檢查道具，辦公用的桌子上還摞著厚厚的一疊戰(zhàn)報。她忙的焦頭爛額，額頭滲出細(xì)密的汗珠，輕輕用手背抹去，忽然喃喃自語道：

    “希望老五這次能安分一點?！?br/>
    ……

    老五一點都不安分。

    在這個洋溢著歡聲笑語的夜晚，他不僅不能去廟會好好摸一摸漂亮姑娘的屁股，還得被逼著扛上個偌大的包裹離開世隱鄉(xiāng)。

    他滿臉的憤慨，頭也不回地往深山老林處走去，喋喋不休道：

    “什么事??！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事?。　?br/>
    “好不容易才關(guān)完禁閉，剛活動了沒兩天，又把我趕出來！”

    “修行修行修行！我修你麻麻的腿腿哎！”

    “老爺子和歐巴桑都不是什么好東西，凈他娘的知道折騰我，外208區(qū)？那是什么鬼地方？有美女嗎？有好吃的嗎？”

    “讓我去那種毛都沒一根的荒郊僻嶺就算了，錢都不給我多一點！”

    “五十艾斯幣！五十！他奶奶的請只小龍蝦來拉車都不夠車費！這是讓老子打斷自己的腿一邊化緣一邊去嗎？還是要讓我出賣自己的色相？”

    “好！沒有錢！沒有錢就算了！我不怪你們！問題是，為什么老子出來修行，還非得帶個毛都沒長齊的黃毛丫頭不可啊？”

    一只纖細(xì)的手臂狠狠地拽住了五師兄的耳朵，嗔道：

    “你說誰毛都沒長齊?。孔孛镒?！信不信我打爆你的狗頭！”

    老五發(fā)出凄涼的慘叫：

    “不是不是，小師叔！姑奶奶！姐姐！親姐姐！爸爸！我錯了！我不小心說順口了而已……”

    小師叔沈園狠狠地甩開老五的耳朵，拍了拍手，道：

    “藍(lán)思琳！你給我悠著點，要不是這么多師兄弟里面就你最廢物，老爺子會丟你出來修行嗎？別以為我多愿意陪著你似的，你要是稍微有用點，誰想來當(dāng)你保鏢??？”

    藍(lán)思琳虛著眼道：“你確定二師姐真的是叫你來做保鏢，而不是來監(jiān)視我的嗎？”

    沈園不以為然道：

    “那是你自己性格惡劣。調(diào)戲小姑娘被舍予姐關(guān)禁閉，真是丟人丟大發(fā)了。我不看著你點，萬一你出去又禍害別家姑娘怎么辦？”

    藍(lán)思琳痛苦地捂住了臉：

    “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摸漂亮姑娘的屁股會讓那只母老虎發(fā)火，我不知道摸小手也會；我一大早起來開了門，正打算到街上去看小孩打彈珠，忽然看見了一個好漂亮、好漂亮的女孩子，我就忍不住上去搭訕了：‘少女，你母親貴姓？家住何方？’那姑娘當(dāng)我是個傻子，沒理我，我一時著急，就上去抓住了她的手，想要再多聊會兒……”

    沈園呸道：“色胚！”

    她轉(zhuǎn)而又撇嘴道：“我嚴(yán)重懷疑你的審美，我啊，舍予姐啊，還有小師妹都是一頂一的美人，你說的那些女孩子哪里比得上我們！”

    藍(lán)思琳依舊捂著臉，嘟囔道：

    “你們都沒有胸哦哦哦啊啊??！啊！爸爸！爸爸！我錯了爸爸！”

    “?。。。。。。。。。。。。。?！”

    ……

    外1025區(qū)，冰極鎮(zhèn)。

    這里與大都會所在的奧亞大陸存在著巨大的經(jīng)緯度差異。大都會那邊正是盛夏，而這里幾乎終年都是千里冰封，銀裝素裹。

    橫貫冰極鎮(zhèn)的烏蘇魯河一年中只有六個月是不結(jié)冰的。富于匠心的外民在河面即將結(jié)冰的前一個星期，將船泊到河面上，將巨大的木樁打進(jìn)河面，再在木樁之上建起木屋，待河水結(jié)冰后，一個漂浮于冰河之上的市集便出現(xiàn)了。

    冰極鎮(zhèn)和奧亞大陸有幾個小時的時差，此刻距離0點尚有幾個小時，按理說，正該是晚上最為熱鬧的時段。

    出人意料的是，今年的建都日，本該張燈結(jié)彩的烏蘇魯冰河市集卻寥無人跡，四處都如同死一般的寂靜。破舊的霓虹招牌在冰風(fēng)中搖搖欲墜，閃爍著暗淡的光。

    人們都害怕冰山伸出被寒風(fēng)吹來的嘶嚎聲，人們都害怕巨魔。

    前段時日，鎮(zhèn)上近三成男丁離鎮(zhèn)去破冰捕魚，最終只有三兩人狼狽地逃了回來。幸存的捕魚者精神恍惚，向鎮(zhèn)上的人說明了巨魔的存在。

    相傳這片土地受到了詛咒，深埋在冰川深處的遠(yuǎn)古生物都活了過來，它們身上披著殘破的金屬外殼，肌膚呈黑紫色，沒有人形，嗜殺成性，就算是壯碩的成年男子也會輕易地撕成兩半。

    恐懼的陰影徹底籠罩了這個地方，往日的歡聲笑語不再，人們都在各自的家中瑟縮，不再出門。

    而烏蘇魯冰河遠(yuǎn)處與地平線相連的地方，卻遙遙走來一個身影。

    身影極為壯碩，高度兩米有余，體型足有三四個成年男子那般大。

    那身影戴著一頂無比巨大的斗笠，遮住了整張面孔，身都籠罩在蓑衣之中，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是一只極肥碩的貓頭鷹。

    冰風(fēng)席卷而過，掠起蓑衣的一角，隱約可以看見那道身影的腰間，懸著一只葫蘆，還有一件四四方方的物什。

    冰風(fēng)極涼，那身影從蓑衣里伸出了巨大的手掌——手上布滿了濃密的毛發(fā)，不似人手。那只厚實的巨手撫了撫頭上的斗笠，又扶了扶身后的一個背簍。

    背簍之內(nèi)，坐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方才四五歲的樣子，穿著厚厚的棉襖，看起來就像是圓滾滾的小粽子。小女孩模樣極為可人，腦后扎著兩個包子頭，富有靈性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著，長長的睫毛上覆著霜。

    殘風(fēng)中，依稀飄來小女孩天真的奶音：

    “柳掰掰（伯伯），我們?nèi)ツ膬?？?br/>
    “市集?！本薮蟮纳碛盎貞?yīng)道，聲音極為低沉，渾厚。

    “還有，小葫蘆，我今年才二十七?！蹦巧碛八剖菍π∨⒌姆Q呼有所不滿，又補(bǔ)充了一句。

    “噢，”小女孩乖巧地點了點頭：“柳掰掰，我餓了?！?br/>
    “我們這就去買吃的，還有，小葫蘆，我今年才二十七?！?br/>
    話音剛落，風(fēng)中忽有銀光閃過，那少女口中的壯碩生物柳掰掰斗笠一抬，蓑衣內(nèi)似有狂風(fēng)大作，緊接著一道青色弧光綻出，與銀光交錯，發(fā)出極為刺耳的金鐵交擊之聲，蓑衣再次合上時，似乎看見那身影做了個收劍的動作，四周散落著十幾根斷開的箭矢。

    遠(yuǎn)處的烏蘇魯集市忽然警聲大作，不知道誰開始拼命地敲打著銅鑼，聲嘶力竭吼道：

    “巨魔來了！巨魔發(fā)現(xiàn)我們了！大家快跑啊！”

    原本寂靜無聲的冰上木屋頓時人影散亂，老幼婦孺成年男子吵嚷著哀叫著跑了出來，朝著與那道巨大身影相反的方向逃去，有的人跑的太急，摔倒在地，被堅冰磕掉了門牙也不管不顧，爬起來瘋了一樣地逃著。

    身影背簍中的小女孩見到這一幕，眨巴眨巴著眼睛，粉嫩的小拳頭敲了敲身前無比寬厚的肩膀，可愛的奶音中帶著止不住的慌張：

    “柳掰掰，他們在怕什么？我們也快跑吧？有壞人要來了嗎？”

    低沉渾厚的聲音無奈地回復(fù)道：

    “不是，是我們被誤會了?！?br/>
    “看來有必要解釋一下了?！?br/>
    那聲音說著，忽然微一弓身，碩大的身形如箭射般激射而出，巨大的腳掌踏在冰河之上沒有發(fā)出半點聲音，竟是飄逸瀟灑至極，如同縱云踏水的俠客。

    逃難的鎮(zhèn)民零零散散地涌進(jìn)了冰極鎮(zhèn)最大的禮堂，門口拿著自制的鐵頭長矛的男丁們一面焦急地指揮著老幼婦孺躲進(jìn)禮堂深處，一面不斷地召喚其他男丁匯合起來準(zhǔn)備做好抵抗的準(zhǔn)備，一眾鎮(zhèn)民盡數(shù)涌進(jìn)了禮堂，男人們把大門緊緊關(guān)上，搬來了禮堂內(nèi)一切能搬得動的重物：鋼琴，凳子，桌子，燭臺，雕像，堵在了門口之后。

    還有一排持著狩獵長弓的男人們緊張地將弓拉滿，對準(zhǔn)了門口。

    小小的禮堂擠滿了人，卻沒有一個人說話，場仿佛死一般的寂靜，只能聽見焦躁的呼吸聲，小孩的哽咽聲，汗水滴落在地面的聲音，弓弦拉緊的聲音。

    他們聽不見巨魔的腳步聲，按理說巨魔的體積那么大，踏在地面上該有腳步聲，可他們就是聽不見。

    男人們正疑惑間，禮堂的大門忽然發(fā)生了極為難聽的摩擦聲！

    不知道什么時候，巨魔儼然已經(jīng)來到了大門之前！

    禮堂里頓時噪雜起來，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哭聲，教堂里的老神父向圣母瑪利亞禱告的聲音……但是最終這些聲音都被刺耳的大門摩擦聲蓋了過去。

    大門面前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重物，饒是用巨型卡車也未必能夠推得動這扇大門，然而那只巨魔，竟然硬生生地把大門推動了！

    無數(shù)的重物翻落在地，大門洞開，月光照耀著一道極為壯碩高大的身影，戴著巨大的斗笠，身包裹在蓑衣之中。

    在雜亂的尖叫聲哭聲中，十幾枚弓箭再次射出，那巨大的身影青光再閃，箭矢紛紛落下。

    “鎮(zhèn)靜！”

    斗笠之下，忽然傳來極為渾厚的喊聲，在場的鎮(zhèn)民盡數(shù)被鎮(zhèn)在了當(dāng)場。那身影背后還探出一顆小巧精致的腦袋，眨巴眨巴著眼睛好奇地看著那群平民。

    身影這才繼續(xù)道：

    “諸位安心，我從不殺平民。”

    說著，身影撤下了包裹住身的蓑衣。

    一個巨大的……“人型生物”。

    顯然是量身定做的，尺寸極大的對襟黑衫，圓滾滾的巨大肚子把靠下的幾顆襟紐撐得極緊，感覺隨時都會爆開，壯碩的身體不像人類，反而像是直立的巨大黑熊。身上下都是濃密的黑色毛發(fā)，腰間懸著一只葫蘆，還有一把似劍非劍，似刀非刀的物什，簡直就像是一塊門板大小的青銅鐵，磨短了三分之一，加了個劍（刀）柄上去。

    斗笠慢慢抬起，露出一顆……壯碩的，須發(fā)皆張的，毛茸茸的大頭，腦后的毛發(fā)極長，就像是正常人類的黑色頭發(fā)一般，在后腦處挽了一個清爽的發(fā)髻。

    那“巨人”的五官極為特別，鼻孔上翻，似豬似熊，但是渾身上下都透著奇異的氣質(zhì)，既不似野豬般讓人覺得蠢笨，也不似黑熊般讓人覺得兇蠻。

    相反，那臃腫高大，可笑可愛可怖的身影中，隱然有極為出塵的瀟灑氣質(zhì)。

    禮堂中的老神父看著那道身影，忽然開始顫抖起來，沙啞的聲音叫著：

    “他……他不是巨魔……他是……暴徒黨的……”

    高大的身影沒有在意，極為認(rèn)真地朝著眾人作了一揖。

    “在下，柳拂衣?！?br/>
    “為獵殺‘巨魔’而來?！?br/>
    冰極鎮(zhèn)人任勞任怨，安居樂業(yè)，每年都會向艾斯蘭帝國輸送大量風(fēng)味別致的南極凍魚。然而，他們陷入恐慌，向大都會求助的時候，大都會沒有回應(yīng)。

    而在元48年，建都日，勤懇樸實的冰極鎮(zhèn)鎮(zhèn)民終于得到了最好的回應(yīng)。

    世隱鄉(xiāng)三先生，踏風(fēng)雪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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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進(jìn)行FLAG結(jié)算……

    解鎖FLAG：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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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跳轉(zhuǎn)EC.Chapter.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