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我的故事（2）

    五年前，清早，孫圩子中學(xué)。

    這是初二第一天開學(xué)，柳臻一路飛蹬著自行車終于踩著上課鈴聲來到了新班級。此時班主任早已將座位安排妥當(dāng)，見到柳臻氣喘吁吁地闖進(jìn)教室，暗想這小家伙居然第一天上課就遲到，臉se頗為難看，簡單地訓(xùn)斥幾句，就將他趕到班級后面，讓他隨便挑個空位坐下。

    柳臻跑到后排，才發(fā)現(xiàn)最后一排有個扎著兩條長辮的小女孩靠在墻上，她的身子像貓一樣的蜷縮著，好像外界有什么東西可以隨時傷害她。柳臻正要坐在她旁邊的空位，那女生猛地推出一本書壓在那空位上，臉se鐵青，一句話也沒說。柳臻明白對方不歡迎自己，遂也自覺地坐在女生后排的座位。

    那女生拿回書本，枕在胳膊上，望著窗外，一抹明媚的光芒懸掛在胡楊樹葉間，兩只黃se蝴蝶翩躚飛舞，扇動著光芒微微抖動，像是一根根的琴弦被撥動了一般。

    心弦，似乎跟著觸動。

    上課的時候，班主任將這學(xué)期的課本一一下發(fā)給學(xué)生。學(xué)生早已養(yǎng)成了習(xí)慣，拿到課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在第一頁寫上自己的名字再說，然后隨意地翻翻書本，尤其對物理、生物這樣的新課本感到未有的新奇。

    柳臻是一個耐不住寂寞的人，身邊要是沒有一個可以出聲的人就感覺莫名的壓抑，忍不住偷偷地伸長脖子望了一眼前排那女生在做些什么，只見她在自己的書上寫了兩個字“溫婉”，猜想這就是她的名字了，遂開口說：“溫婉，溫柔婉約，這名字好，誰給你起的呀？”

    豈料這句話簡直是平地一個炸雷在溫婉的耳邊響起，嚇得她手里的筆震落在地上。她來不及細(xì)想，慌不迭地低頭找筆，柳臻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事，但頗為不好意思，低頭見那支筆滾落在自己腳下，撿來起來，擦掉沾在上面的塵土，對還在苦苦找尋的溫婉，說：“溫婉，給，你的圓珠筆！”

    溫婉抬頭見筆果真在他的手里，心里沒來由地一氣，憤怒地?fù)寠Z過來。

    柳臻疑惑地?fù)蠐项^發(fā)，好奇地問道：“難道你不叫溫婉嗎？”她不答，回過頭繼續(xù)埋頭預(yù)習(xí)課本。柳臻似乎并未看出對方壓根就不想理睬他，忍不住又說：“溫姓還是我第一次聽說過呢，在孫圩子鄉(xiāng)里應(yīng)該很少見吧？你家住在哪兒？咱們學(xué)校還有和你姓溫的嗎？哦，我忘了介紹自己，我姓柳，柳樹的柳，單名一個‘臻’字，臻……臻……唉咦……這個字不好寫，想不通我爸媽怎么會給我起這樣的名字?！闭f著不顧溫婉反對，強(qiáng)行在她的草稿紙上寫下這個字。“我小的時候練了幾天才學(xué)會寫這個字，這還不要緊，更頭疼更麻煩的是向同學(xué)介紹自己，我費(fèi)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教會他們。說來好笑，我那小學(xué)老師識字不多，但也不愿承認(rèn)自己才疏學(xué)淺，報名時總錯喊我‘柳秦柳秦’，聽起來還以為是女孩子的名字！唉，這名字就是要讓別人記住你，非得搞得那么繁雜干嘛，是不是？實話告訴你，我三天里頭有一天想改名，取個什么柳甲柳乙柳丙就得了……”

    溫婉實在受不了柳臻吧啦吧啦說個不停，回頭瞪了他一眼。柳臻立馬覺察到她眼神中的厭惡，心里緊張起來，指著她的字小聲地說：“我就是……就是想說，你的字寫得真漂亮，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漂亮的字……”

    溫婉不由地一愣，臉上頓時泛起紅暈，連忙轉(zhuǎn)過頭不再言語。

    從來沒有人這樣由衷地夸過她，連她的父母對她也是責(zé)備多于贊頌。那刻起，是柳臻告訴了她，原來她也有優(yōu)點，不是那個一無是處的笨丫頭。

    柳臻心里不禁犯起牢sao，自己那么夸贊她，她居然連聲謝謝也不說，不說也還罷了，連話也不說一句，難不成是啞巴？過了一會上課時，柳臻老是注意到溫婉一直努力伸長脖子，好不容易視線越過眾人的腦袋才能看到黑板上的字，心里感到莫名的好笑，想她既然個子不高，就應(yīng)該向老師要求安排到前排坐，非要留在后排這種偏僻之地。短暫的接觸，他更加搞不清了這女生的心思。

    放完學(xué)，柳臻和同村的幾個伙伴一道騎著自行車回家，神樹村與孫圩子上相隔只數(shù)里，騎自行車不到半小時就能到家。這一路上，沿路需要經(jīng)過一片無邊無際的田地，路邊的胡楊林茁壯茂密，遮擋住了當(dāng)頭毒辣的陽光。他們這一群人無所畏懼地在路上飛馳，但也不忘打鬧顯擺，時不時追著別人的后車輪頂過去，偶爾又練習(xí)空手騎車。然而他們暑假期間早已極少騎車，況且本來技藝不夠嫻熟，便有人掌握不住，翻車栽倒在地，跟著后面的車也是剎車不及，要不撞到胡楊樹上，要不就是側(cè)翻在旁，而柳臻栽倒在了對方車上，硌得背后一陣酸疼。

    這時，身后有一個女生騎著一輛自行車而過，有同學(xué)指著那女生背影說：“這就是咱們班上那個小啞巴，走！咱們?nèi)ニＫＫ?！”柳臻扶起自行車，背后仍是一陣痛疼，眼睛瞇成了一條線，望著那女生的身影，原來是那個一言不發(fā)的溫婉，剛想勸阻伙伴們別胡鬧，他們就已經(jīng)上了自行車，朝著那女生奔了過去。

    眾人嘻嘻哈哈地將溫婉圍在半圈之中，溫婉不知道他們干嘛，嚇得車子晃晃悠悠，險些要跌落下來。這時，有人增加樂趣，高聲唱道：“小啞巴，小啞巴，又矮又丑丑小鴨！丑小鴨，丑小鴨，兩只辮子翹到家！翹到家，翹到家，人人都知道她是個小啞巴！”旁人也覺得好玩，跟著唱了起來，似乎這首歌已經(jīng)流傳了很長時間，已是眾所周知。

    溫婉往前沖不出去，往后也躲不開，被逼得只能往路邊靠。突然車輪撞到了一塊石頭，她一聲尖叫，連人帶車都摔翻倒在路邊。她剛站起來，又沿著路坡滾落到溝里，好在此時草長茂密，沒傷到什么，只是猛烈撞擊下，頭有點發(fā)懵，眼前一陣模糊。他們眼看溫婉沒事，也不來上去幫忙，繼續(xù)高唱著“小啞巴”絕塵離去。

    溫婉心中著實氣苦，但也無處可發(fā)，晃動著腦袋站了起來，顧不得衣服上沾滿了碎雜草，就要爬上溝來。

    “你沒事吧？”這是一個聲音在路邊響起。溫婉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小男孩坐在自行車上停在路邊，溫煦的陽光碎落在他的衣袂上，恍惚覺得那聲音是從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一時間，她看得有點愣了，但隨即醒悟過來，想起這人就是那個夸贊自己寫了一手好字的柳臻，頓時雙臉再次紅了起來，不自主地退后一步，依然忘記了自己還在深溝里，就連忙往身后跑，但很快又跌倒在地。

    柳臻不知道自己出言關(guān)心反倒引起她的不適，還以為是她剛才跌落的時候受了傷。“你真的沒事嗎？真是對不起啊，我的這些兄弟也是無心之舉，你別介意??？”溫婉不敢回答，站起來恐怕會讓他看出自己的失態(tài)，干脆就趴在草地里，動也不動。夏ri里，一股泥土的清香盈滿了她的鼻腔，弄得眼前又是模糊一片。

    柳臻見對方一直不說話，心想這女孩估計真是一個啞巴，說道：“你要是沒事的話，我就走了，再見。”說完，也不指望對方會回答，就騎上自行車追趕他的伙伴。

    溫婉聽到他說要走，心里猛地一沉，等她站起身來，柳臻已經(jīng)走遠(yuǎn)，她呆呆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出神了半晌，這才想起是該離開了，但此處坡高草滑，連爬了幾次都掉落下去，只好沿著溝底往前走，走了一兩百米，找到了一處容易上去的地方?；叵雱偛?，要是自己隨隨便便說一句話，興許他就會拉她上去，不必費(fèi)力走那么遠(yuǎn)的路，可惜又想，他一定不喜歡和自己這樣的丑陋的女生呆在一起，不逃之夭夭就算是好的了。

    下午，溫婉早早地來到學(xué)校，一如既往安靜地坐在后排，只是一聽到門口有腳步聲，她就忍不住地抬頭觀看，只愿能快點見到柳臻的身影，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向和他說聲謝謝。然而不知道抬了多少次頭，脖子漸漸開始發(fā)酸，直到快上課的時候才看見柳臻一臉疲倦地回到班級。溫婉深吸一口氣，將剛才計劃好的話語重新理了一遍，誰知道回過頭一瞧，但見他已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準(zhǔn)備的話頓時咽了回去，一時之間不知道怎么辦是好。

    幾只蒼蠅嗡嗡地落在柳臻的臉上，溫婉看到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伸手輕輕地將蒼蠅趕走，又見他額頭上冒出細(xì)微的汗水，拿出一本書為他扇風(fēng)。這時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溫婉嚇了一跳，一緊張，手里的書砸落在柳臻的臉上，柳臻捂著臉，大叫了一聲。溫馨暗想不好，趕緊將書收回來，背對著柳臻，此時一顆心怦怦直跳，希望他沒發(fā)現(xiàn)是自己干的。

    柳臻朝著班級掃了幾眼，果然猜不到剛才是誰砸的自己，以為剛才只是一個夢而已，也不在意，伸伸懶腰，打了一個哈欠，從旁拿出一本新課本翻看起來。本以為，這本生物書，是講一些花鳥蟲魚的，沒想到里面竟談到了人類生理知識。這玩意對于大部分學(xué)生來說，當(dāng)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吶，不由地看得癡了，連里面的一字一詞也要細(xì)細(xì)斟酌起來?？上н@些文字實在是言簡意賅，隨帶簡明的圖片已經(jīng)無法解答柳臻心中泛起的重重疑問，頓時只覺得生物就和英語一樣，又是一門艱深難以索解的課程。

    就這樣，糊里糊涂看了一節(jié)課的生物書，覺得自己好像正處在修行路上，有時突然之間靈臺空明，原來匪夷所思的事情卻已了然于胸，但有時卻是一知半解，總是參悟不透彷徨無對。

    正在這緊要關(guān)頭，溫婉突然轉(zhuǎn)過頭，明銳的眼睛直視著柳臻。柳臻心里咯噔一下，就感覺像是一只女鬼在他周身轉(zhuǎn)了一圈，他惴惴不安地問道：“你……你想干什么？”

    溫婉這才收了自己的目光，低著頭，兩只粗大的長辮搭在兩邊。過了半晌，只隱隱聽到細(xì)蚊之聲響起，柳臻不由地皺起眉頭，說：“你說啥？我聽不清。”

    “謝謝你！”溫婉憋紅了雙臉將聲音提高了一倍，但傳出來依舊是細(xì)不可聞。

    不過柳臻還是聽到了，輕聲一笑說：“我還以為你是啞巴呢，原來會說話，那我之前和你說話，你為啥愛理不理的？”

    溫婉又將頭低了下去，紅暈已漫上她的耳朵。

    柳臻心里掂量了一下，將生物書往溫婉一推，問道：“你的成績好吧？我怎么覺得這生物怎么和英語一樣難以理解呢？我剛才預(yù)習(xí)了一遍，發(fā)現(xiàn)好多知識點都不明白，有些知識點好像還分xing別。你看，這個詞……月經(jīng)……我以前怎么從來沒聽說過這個詞，你知道嗎？”

    “啊……”溫婉長大了嘴巴，半天不言語。這次她沉默不是天xing使然，而且真的無話可說，也無法可說。

    “瞧你這表情，好像你知道似的，那你就告訴我唄。”柳臻好奇心促使，連連追問說，“那你也肯定知道女生都有**了，這**在哪兒？我能看看是什么樣子的嗎……”

    如果溫婉是溫馨的話，肯定揚(yáng)手就是一巴掌抽過去，要不讓柳臻吐血而亡，要不自己就吐血而死了。

    不過溫婉那時年齡尚幼，雖然她媽媽也教育她不許和男生有身體接觸等諸如此類的安全問題，但也只是知道不可以，卻始終不知道為什么不可以。再說柳臻只是問問月經(jīng)是什么，心中也沒有覺得有何不妥，只是覺得這事說出來太過不好意思。

    正要再思考一會，柳臻腆著臉又湊了上去，央求說：“你知道的話就告訴我唄，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