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霜青不是一個壞人,而是一個可憐人。雖然,他來自高高在上的不可知的上界。既然是世界,就有階級,有貧富,有貴賤。他只是一個仆人,談不上卑賤,卻也絕對算不得上流。上界不同于人間,所以上界的仆人也不同于人間的仆人。鹿霜青不用終rì喂馬、劈材也能周游世界——除了當(dāng)馬夫,就是做炮灰。
而炮灰是沒有尊嚴(yán)與zìyóu的。所以鹿霜青近乎病態(tài)的執(zhí)著于這兩個字眼。執(zhí)著于有,所以他想以上界來使的身份賜予大黃羊尊嚴(yán)與zìyóu。在他看來,“賜予”比“擁有”更能滿足自己卑微而敏感的心靈;執(zhí)著于無,所以他更加想要以上界來使的身份剝奪整個人間的尊嚴(yán)與zìyóu。剝奪似乎比賜予更能讓他滿足——生殺予奪,指點山河。少主不過是一派人的少主,而整個人間將在鹿某人的腳下匍匐。
鹿霜青向葉西靈描繪的不是大黃羊的藍(lán)圖,而是他自己的渴望;葉西靈劍氣粉碎的不是大黃羊的尸骨,而是鹿霜青的明天。
初見葉西靈時,鹿霜青假裝懶散無所謂,因為少主面對下人們時就是這般懶散無所謂;他假裝能掌控一切,因為少主與人對決前,從來不曾把他人放在心上。他只知少主頤指氣使時是多么不可一世,卻忘記了有一次少主裝X成習(xí)慣,在覲見宗主時未能及時調(diào)整姿態(tài),結(jié)果被狠熊了一頓。
少主裝了小半輩子,才被宗主逮到一次,鹿霜青剛裝了小半天,就遇到了葉西靈。不得不說,成功人士之所以成功,機(jī)遇往往比實力重要。
葉西靈已經(jīng)追了七天七夜,不想在等鹿霜青悲痛的緬懷大黃羊。他淡淡道:“走吧,鹿黃羊。”
鹿霜青苦笑:“黃羊?我這輩子被人騎的還少么?天上被人騎,人間被人欺,真他媽天上rénjiān!”
然而,不論是天上還是人間,都是對話常用劍,一旦技不如人,就沒底氣爭名誰讓兄了。鹿霜青乖乖跳上竹篾舟。他本就是炮灰,自然也不在乎當(dāng)一次引路石。之所以牢sāo,是他覺得上界炮灰總強(qiáng)過人間引路石。上界既然上,總要強(qiáng)過人間,不是么?
竹篾舟本是輕輕懸浮在草浪之上,鹿霜青跳上之后,頓時一沉,陷入草中。葉西靈斜眼睨了他一眼,淡淡嘲弄道:“怎么?還要我親自駕舟?”
鹿霜青無奈,灌注真氣,駕輕路熟。輕舟已過萬重浪,仍未把草海甩在身后。陽光漸漸的刺目起來,葉西靈閉眼負(fù)手,突然開口:“天上有什么?”
“有rì,有月,有云,有星。”鹿霜青小心翼翼的回答,同時偷偷前移了一下腳步,剛好與葉西靈并排而立——并立是一種尊嚴(yán),而他平時卻沒有與少主并立的zìyóu。
葉西靈以為鹿霜青沒有聽懂,于是補(bǔ)充道:“天上的天上有什么?”
鹿霜青依舊答:“有月,有rì,有云,有星?!边@次,他把“月”提高了“rì”的前面。語氣中帶有一種難以掩飾的驕傲。絕非如他剛才那般,裝的出來的那種。
葉西靈明了,淡淡“哦”了一身。轉(zhuǎn)過身,斜睨變成了直視,他瞄了一眼鹿霜青背后古劍鞘上鏤刻的奇異月紋,語氣不驕不傲的向鹿霜青詢問:“這么說來,你們一定是‘月’了。愿聞其詳?!?br/>
草海無垠,竹篾舟縱意馳騁。所到之處蒼鷹引路,群羊避退,萬草臣服。鹿霜青與葉西靈并肩而立,這感覺如天帝出行,巡視諸天一般,讓他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不由暗自尋思:“到底是人間的絕頂人物,手段縱比不得我界高手,單以氣魄論,比之少主也毫不遜sè。虧我捉了只黃羊便沾沾自喜,哪有他這般排場!”陽光明凈,將二人影子投的極長,鹿霜青看到自己的身影竟比葉西靈還長出一頭,不免有些居高臨下的感覺,又聽葉西靈語氣頗為謙虛,心中一動,適才被葉西靈血虐的羞辱感便淡了幾分。答道:“萬里星云遮玉宇,雙懸rì月照乾坤。此番下界,rì月星云四派為先,泛仙槎而至?!?br/>
“rì落于西,月降于東,云歸于南,星沉于北。我雖屬‘月’,無奈身份卑微,手段底下,少主不屑攜我同行,便命我乘星派的天外隕星槎而來,先行打探消息?!碧峒吧僦?,鹿霜青的眼中閃起一抹畏懼,夾雜著三分怨毒。
葉西靈自語道:“難怪。我人間稱隕星為掃把星了?!蔽⑽⒊芭痪浜螅终齭è道:“葉某平生,七尺微軀從不受人惠;萬丈神劍向不沐天恩。你既曉我以上界四派,我便明你以人間四宗?!?br/>
“天上可有二rì?人間確有重陽;上界云歸何處?雨斂霧盡高唐。隕星沉浮入海,碧城十二斜廊;至于你月派么,且看是月輝暗淡,還是我劍氣茫茫!”
他一口氣說了這么長一大串順口溜,聽得鹿霜青一愣一愣。愕然問道:“碧城、高唐的名頭,我界素有耳聞,百年前一戰(zhàn),余威猶存。你的手段我也見識了,只是不知重陽為甚?”
“天上白rì墜,人間朝陽升。是謂重陽?!比~西靈隨口回答。隱隱有一絲不耐煩。他雖是人間絕頂人物,卻也難免沾染幾分人間氣。人間氣的一個顯著特點便是:市儈。這一刻,葉西靈和尋常的市井商賈表現(xiàn)的如出一轍:談完買賣,立馬恩斷義絕。剛才他愿意和鹿霜青羅嗦,是為了套話。愿意向鹿霜青解答,是為了還債。
話已套盡,債已還清。葉西靈揮手一震,將鹿霜青震下竹篾舟,竹篾舟滑了一個弧,輕飄飄破草浪而去,舟體隱入無盡草海之間不可分辨。唯有葉西靈那一身白衣,漸行漸遠(yuǎn)漸小漸刺眼,漸漸隔離天地間,漸漸充斥鹿霜青心田,漸漸如煙。
鹿霜青沒想到葉西靈態(tài)度轉(zhuǎn)變這么快,被震落在草海時猝不及防,身子頓時陷入丈余草叢間,僅僅露出一個腦袋,發(fā)絲上還滿是碎屑。顯得頗有幾分狼狽。緩了一下神,登草而上,凝視著葉西靈遠(yuǎn)去的背影,腦海中竟不由浮現(xiàn)出少主去“天上rénjiān”消遣時常說的一句話:“你把我當(dāng)什么人?豈是那種拔鳥無情的浪子狂徒?”
“浪子狂徒”這四個字固然不能用在葉西靈身上,畢竟他狂而不浪,傲而不囂。然而他剛才的做法,又確乎和“拔鳥無情”屬于同一范疇。利用人利用的這么**,搞的鹿霜青好不容易樹立起的自尊心瞬間瓦解殆盡。
不過,葉西靈突然折返,卻也讓鹿霜青著實松了一口氣。上界為何處,葉西靈不知。所以鹿霜青才假裝驕傲的說自己是“上界來使”,被劍氣挫敗之后,他又道自己僅是個仆人,身份卑微。一般招搖撞騙,無非也就是這兩種手段。身份未被識破之前,一味抬高自己?!皝硎埂倍郑M非能證明自己的能耐?本事被人拆穿之后,一味突出來歷。小小仆人便能讓你追了七rì,正主也就顯得更加神通廣大了。然而,鹿霜青說自己是仆人,看似謙卑,實則仍舊是自欺欺人。他雖是仆,卻非人之仆。事實上,在上界月派的花名冊中,他的名字是“鹿奴”。
鹿奴顧名思義,就是鹿的奴隸。上界多奇珍異獸,月派便豢養(yǎng)了許多靈鹿。而鹿霜青,就是負(fù)責(zé)照料這個靈鹿的。鹿不是他爹,他卻以鹿為姓。所以導(dǎo)致他很敏感。敏感容易多心,多心容易變態(tài)。變態(tài)容易惹人厭。
所以鹿霜青混的很不如意。在下人中,他的武功是最高的,地位是最低的,待遇是最差的。少主不想帶著他丟人,便隨意安排在別派的天外隕星槎上。星派礙于少主情面大,只好收下。留他在極北大草原看守隕星臺。
看守隕星臺是一個極其乏味的工作。隕星臺不是土牢子,可以打犯人罵犯人,搞一出監(jiān)獄風(fēng)云。也不是藏經(jīng)閣,里面藏有《摩訶指》、《般若掌》、《韋陀杵》等不世秘籍,在里面看守四十一年或者四十二年就能無師自通,橫掃天下。
隕星臺是星,也就是一塊大石頭。但無論這塊石頭來自哪里,隕落之后充其量也就只有紀(jì)念意義了。這里是極北大草原,除了黃羊蒼鷹野馬狡兔外,來參觀旅游的就只有田鼠了。除了黃羊長的比較像上界袖風(fēng)攬月閣里豢養(yǎng)的靈鹿之外,鹿霜青根本看不起其他的動物。而攜他下界的太玄馳星觀諸位高人也看不起他,隨意安置了一番“好好看護(hù)隕星臺,rì后歸去,記你一功”之類的話,便鴻飛冥冥,直走紅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