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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我日復(fù)一日地聽著風傳來的消息,時間這樣一點一點過去。我的前半生挺不痛快,因為有一個惡心的人類一直在覬覦我的身體,妄圖竊取我的長生,后來他死了。
沒了一直覬覦我的那個混蛋修士,我的日子便平靜無波,愜意萬分。我自傳承記憶中知道了自己叫做仙骨萬壽木,傳承中有一個先輩說,長生是件寂寞而絕望的事,后來他也死了,被人奪舍死的,我覺得她死得挺高興。她是棵挺有意思的樹,但我覺得她的想法很奇怪,我完全不覺得長生很無聊,至于寂寞什么的,原諒我一棵小樹還不太懂這個詞。
我打發(fā)時間的法子很多。偶爾跺跺腳造就山下的一場震動;有時也會將雨云摘下獨享,造成腳下的旱災(zāi);下雨的時候我有幾次也會將攢了幾年的水一股腦地沖下去,人類說那是泥石流;心情好了就把所有闖進感知范圍內(nèi)的人類都弄死(我心情一直很好),總而言之,我玩得很愉快。
就像人類不會在意自己的行為會給螞蟻帶來怎樣的麻煩一樣,盡管他們將我奉為神樹,我還是對腳下那些連一百年都活不到的東西不屑一顧。一百年啊,實在是太短暫了。
平淡的日子總要起波瀾的。有一天,一個小姑娘爬到了我的面前,那天風太大,我落了幾片葉子,不開心,大概是因為種出我的人一直想奪舍我,我特別討厭有人覬覦我,哪怕是一片葉子也不行,于是起風落葉的日子總是讓我憤怒。
總之,我暫時沒有殺她,她似乎很怕我,但寂寞和愚蠢很快將畏懼壓倒,雖然不敢碰我,但是她居然敢和我說些無趣的話。我發(fā)現(xiàn)這個人和風有點像,那么暫時留她一命好了。于是一日日的,我聽著她的聲音,聽人類莫名其妙的想法,聽她無聊的日子,聽她可笑的愿望,聽她那些啰啰嗦嗦的小麻煩。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小女孩長成了大姑娘,于是我聽她說她憧憬的男孩子,聽她說她被安排著嫁給了一個陌生人,聽她說她吵鬧的孩子。人類的生命真神奇,明明那么短,為什么偏偏又那么多無聊的事呢?
這樣偶爾聽聽她的話,仿佛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天,一個陰沉有風的秋天,我的葉子落了一地,我覺得心情非常糟糕。她踩著葉子蹣跚而來,第一次斗膽碰上了我的樹干,我居然有些高興了。其實我已經(jīng)不太記得她說了什么,因為我的注意力一直在那只貼著我軀干的手上,那是一雙比我的樹皮還要粗糙的手。等我回過神來,我就聽見她說:“神樹,你的葉子真好看,我能撿回去嗎?你要是不愿意就讓蟲子來咬我吧。”
真是愚蠢而膽小的人類,我這樣想道,幾片葉子愛拿就拿唄,本尊是這么小氣的樹么!微風勾勒出她彎腰的身形,土壤傳遞著她拾起葉片時輕柔的力度,以后的很多很多年里,我一直記得她說:“神樹,我明天再來看你?!?br/>
第一天下了大雨,她沒有來。第二天還是下雨,她還是沒有來。第三天依舊下雨,她依舊沒有來。第四天終于放晴,她居然沒有來!我等了她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風吹來嘶啞的哀樂和零星哭泣。它們對我說,那個吵鬧的姑娘,死了。
那個打擾了我四十幾年的人類就這么死了?說好的明天再來的,她居然死了?!她居然和那些卑劣的人類一樣爽約!我覺得非常不開心,不是之前被覬覦時的憤怒怨恨,也不是被風吹走葉子的煩躁,我只是不太高興,整棵樹都懶懶的沉沉的,像是將要落雨的云層,憋悶的難受。人類為什么是這樣一種脆弱短暫的東西呢?
我抽出樹根,試圖將被她碰到過的葉子卷到身下,可畢竟已經(jīng)過去九天了,又連下了兩天大雨,我只找到僅剩的一片。我將它浸泡在我的靈氣里面,這樣它就不會腐爛,我的靈氣包裹著它,也包裹著那個姑娘留下的氣息,就像是攥著她粗糙微涼的手一樣。我不再有興趣玩我那些游戲,只是沉默懶散地守在原地。漸漸的,不知道多少年過去了,有人敢走進這片林子,只是不敢靠近我,我也懶得絞殺這些渺小短命的人類。
我攥著小姑娘氣息,就這這么一點點單薄的慰藉過了一個又一個十年百年,忽然就懂了祖先和她口中的“寂寞”。
不知道多少個年頭磨磨蹭蹭地挪過,在又一個深秋的夜晚,我在夕陽下生懶腰,風告訴我,人類說今天的晚霞是血紅色的,我不知道血紅到底是個什么樣的顏色,但應(yīng)該是種很熱烈的顏色吧。
然后我聽到了,有人踩著一地落葉走近我,小小的手猶豫著碰上我的樹干,我很高興,多少年沒見過這么大膽的人類了。我愉快地決定弄死她,可是透過陌生的*,我立刻認出了那個從未改變過的靈魂,陌生的激動的情緒席卷了我的樹心。
我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些年我一直在無意識地等待,等待一個不知道名字的人來履行一場已被她忘卻的約定,終于,我等到了。我確定,在我漫長的生命中,我從沒那么高興過??墒沁@快樂是如此短暫,甚至只是幾句話的時間。
在夜晚到來之前,她就被叫回家了,她絮絮叨叨地說:“再不下山就要被野獸吃掉了。”人類就是這么脆弱短命的東西啊。我一點一點地感受著她消失在我的感知里,我沒辦法留住她。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煎熬,盡管我知道她還會再來,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焦慮著。多年她的那次已經(jīng)成了我的一塊樹疤,我忍不住煩惱。
此時此刻,我突然想要渡劫了,盡管我知道如果不渡劫化人,我會一直一直活下去,但是我不想再重復(fù)那樣漫長的寂寞和無望的等待,我想要像人類一樣行走,去握著那個脆弱短命的姑娘的手,去守著她,去留下她,讓她別再消失在我的感知里。
傳承說,仙骨萬壽木生而有異,萬載以下樹齡者渡劫必敗。前輩果然是前輩,他說得非常有道理。雖然我不清楚自己到底多大,但總不會滿一萬的,于是我失敗了,雷火在我體內(nèi)肆虐,傳承記憶讓我知道,只要再過一會兒,自己將要被燒得一點灰都不剩下。然而那片被我蘊養(yǎng)多年的葉子居然已經(jīng)成了一枚傳說中的靈器,它護住了我一點樹心。
我被一個人撿回了家,就是那個姑娘,她捧著我,眼淚落在我的身上,滾燙的熱度滲進最深處。后來她的父親用我做了一個人偶,她學著控制我的手腳,學著悠長婉轉(zhuǎn)的唱腔,她帶著我走遍大江南北。雖然沒辦法握住她的手很遺憾,但是能讓她一直握著我也沒什么不好,不,其實是更好。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過得很快,不是之前那種一夢百年的快,而是一種我說不清,總之很快樂的那種快。那些年里,我第一次知道的人類名字就是她的名字,她叫昌蘿,我確定這是世上最好聽的名字。我從來沒有這么弱小過,但我很快樂,我不需要再等她,不需要聽風轉(zhuǎn)述她的狀況,我能和她形影不離生死相依。
我以為我們會這么長長久久快快樂樂地活下去,可是沒過多久,她又要死了,畢竟她是個短命的凡人。雖然她很淡然地選擇接受死亡,但我不樂意,我怎么能愿意讓她死呢?我曾想將身體讓給她奪舍,就像當年那個前輩做的那樣,可是她是凡人,不能將靈魂化入我的本體里,我發(fā)了很久的愁,終于想到了一個方法——同命縷。我可以將我的命分給她,我們心臟相連,靈魂相依,然后用我的靈魂供養(yǎng)她的靈魂,用我的靈力維持她的身軀,直到我們一點點同化,她就能取代我成為樹靈,繼承我的能力和漫長的壽命,成為那些貪婪地修士夢寐以求的長生仙人。我想讓她活下去,沒有死亡沒有苦痛地活下去,哪怕代價是我的命。
我覺得自己的計劃完美無瑕,卻從沒想過有一天,我認為堅不可摧的、牢不可破的、比永恒還要永恒的同命縷,它竟然斷了,哪怕是最絕望的設(shè)想里,我都沒有想過這樣的場面,那群愚蠢的庸碌的卑微的凡人,她怎么能,怎么敢!
我從未發(fā)覺自己竟然如此無能,因為接下來的一切我都無力控制,一步錯,步步錯,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阿蘿倒在我的前面,她的血在我的身體上流淌,滾燙卻冰冷。她在我身邊慢慢死去,我再也沒法救她了,我覺得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在劇痛,都在怒吼,我瘋狂地想要毀滅什么,卻只能待在她身邊,努力地看著她,看著我以為的永恒迎來終結(jié)。我想對昌蘿說讓她不要死,想求她不要離開我,但看著她流著血艱難呼吸著的樣子,看著她皺著眉痙攣顫抖的樣子,我突然覺得,她死去也沒關(guān)系,只要死亡能讓她不再痛苦。
忽然,阿蘿攥住了我的手,她對我笑,就像是她的父親將我遞到她手上時那樣地笑著,她說:“章郎……我……抓住……你……”
我如遭雷擊,當年的記憶潮水般回涌,那天我妖力稍稍回復(fù),半夜偷偷化成人形揍了欺負過她的那群小子,回去后想去看看她,臨到了門前卻不敢進她的房門,只敢從門縫往里頭看,結(jié)果被她的父親發(fā)現(xiàn),被一村人打出去,我想起我那時傻子一樣地喊:“我、我叫章郎!”我想讓她聽見,想讓她記住我,后來想想簡直蠢得不忍直視,可是,她怎么會知道?
阿蘿的目光迷離起來,她道:“我……當然知道……你便是、是那個叫……章郎的公子……”她的手越來越冷,聲音卻漸漸流暢:“當年……我自父親手里接過你的時候說的話……咳……你以為我忘了?我說‘你長得這般好看,又是個公子,你是我的掌中人,那你就叫……’”
“章郎。”我接過她的話,我覺得自己應(yīng)該笑的,臉卻僵住了一定很難看吧,但我不想管了:“你父親還說一個‘什么蟑螂,小毛丫頭怎么老惦記著蟲子!’”
“這些年你接著那根線把命渡給我,我都知道,我不是貪生,我只是、只是舍不得你?!卑⑻}盯著我,笑容柔軟,她眼睛亮得驚人,讓我想起野火將滅前最后一次奮力的閃爍:“我拖累了你這么久,如今上蒼已經(jīng)替我做出決定啦,牽絲偶,掌中人,章郎你伴我自黃發(fā)垂髫長到鬢發(fā)蒼蒼,現(xiàn)在,你自由了?!?br/>
她說:“我好好地走,你好好地留,章郎,你要好好的。”
我想說我不要自由,我一直很自由,我想說只要你活著我一切都好,我想說我舍不得你,我想說的那么多,卻終是一句都沒有能夠說出口,因為我的姑娘,我的阿蘿,她松開了我的手,她的眼睛已經(jīng)暗了下去,徹徹底底,地暗了下去,那最后一點火花,終于成了灰燼。
我想要長長久久地護著的人,想要一直一直握著的人,比我的命更重要的人,她離開了我,再也不會回來。
我覺得自己也沒有必要活著了,但在這之前,我應(yīng)該先去替我的阿蘿討回那一筆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