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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狗
這還是米夏第一次在這個世界看到一個棄嬰——不,不應(yīng)該說棄嬰,他也許有八歲,或者十歲那么大了。但毫無疑問,他被遺棄了。
他蜷縮在地上,臟兮兮的頭發(fā)糾結(jié)在污水里,同樣臟兮兮的臉上還帶著被貓撓過一樣的傷口,其他書友正在看:。原本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痂了,但是被污水泡過,又露出下面泛白的皮肉來。他的手已經(jīng)不能被稱作手,手指僵硬的彎曲著,指甲縫里含滿了污垢,就像貓爪子那么尖利,尖端還勾著腐爛的菜絲——他也許在垃圾堆里翻找過很多次了,衣服就跟醬菜似的,已經(jīng)看不出本來的模樣。就算在雨幕里,他身上腐爛的臭味也遮不住。
米夏判斷不出他究竟是睡著了,還是病了。但這不影響她的決定。
她放下手里的紙袋子,蹲下來推了推這個孩子。在冰涼的雨中,他的身體依舊熱得燙人。顯然是發(fā)燒昏迷。于是米夏放棄了把他叫醒的打算。
他比看上去的要重許多,米夏費了些力氣才把他挪到背上。馱穩(wěn)了,又俯身拾起地上的紙袋——那里面還盛著她的晚餐,不能丟掉。
繞過亞諾河,城東有一片棚板搭建的貧民區(qū)。那些房子犬牙交錯的貼著傾斜的崖壁搭建,往往東家的西墻就是西家的東墻。建材用不起紅磚和石料,就用廢棄的舊木板。晴朗的白天看過去,就像無數(shù)簡陋的鳥巢。在這樣風(fēng)雨如晦的夜里,仿佛隨時會被一陣風(fēng)吹塌。
米夏的家就在這里。
她背著那個孩子爬上泥濘陡峭的臺階。進(jìn)門之前,先把他整個兒的剝光了,將那些散發(fā)著爛醬菜味道的衣服遠(yuǎn)遠(yuǎn)的丟出去。
出乎意料的,這竟是個男孩子。
米夏猜測,他也許是有什么生理缺陷——這個世界還處在中世紀(jì),比她原先生活的地方還要重男輕女,一個正常男孩子被遺棄是很件不可思議的事。
她就著外面的雨水,大致沖洗了一下他的頭和手,著重照顧了一下他的頭發(fā),然后才把他抱進(jìn)屋。
用床單給他擦拭身體的時候,他低啞的□了一聲。那□就像沙子摩擦沙子,他的喉嚨只怕要燒壞了。但至少,他還不是個啞巴。
罐子里有些昨晚燒的水,米夏倒了一些給他喝。他的脖子枕在她的膝蓋上,燙的跟燒紅的煤似的。米夏掰開他的嘴給他往里灌水的時候,簡直懷疑自己會聽到“呲啦”的一聲響。
這么發(fā)燒下去,好人也要燒壞了。
米夏四面望著這個空蕩蕩的——或者說堆滿了破爛的屋子。她記得上次她發(fā)燒的時候,面粉店的老板給了她一副退燒藥,她還沒吃——她是窮人,沒有資本嬌慣自己的身體,不到萬不得已,不想把錢浪費在藥品上。何況這個時代的醫(yī)術(shù)就跟巫術(shù)似的,她也信不過。
她從柜子頂上的木盒子里把那包白藥末找了出來,倒進(jìn)杯子里用水沖開,再一次掰開那孩子的嘴。
這一次他終于被弄醒了。小小的臉痛苦的糾結(jié)起來,想要把嘴里的東西吐出來。他的眼睛居然是金色的,目光暴躁又野蠻,仿佛在黑夜里能發(fā)出光來。
米夏嚇了一跳,但還是捏緊了他的下頜,強迫他咽下去。
他揮舞著手臂掙扎,尖利的爪子劃破了她的衣袖。米夏就用膝蓋壓住他的手肘。他挺著胸膛還想起來,喉嚨里翻滾著野獸似的低吼。
米夏不得不把杯子放下,全力壓制住他。他的力氣可真不小,米夏一個成人,幾乎都要被他掀翻。
“別亂動,”米夏盡量吐字清晰的警告他,“你病了,要吃藥!”
她在這個世界住了快8年,說這個世界的語言幾乎都沒有口音。但她不太確定身下這野孩子能不能聽懂。
——顯然他聽懂了。
他不再掙扎,只是維持著戒備的姿勢,用不信任的,審視的目光望著米夏。先前的掙扎消耗了他不少體力,他喘息的就像一臺破風(fēng)箱,但表情依舊兇狠得像身陷絕境的老兵,其他書友正在看:。
米夏毫不回避的跟他對視。
半晌之后他終于放松下來,表情也變得散漫。他冷漠的扭開頭,擺出了任君處置的姿態(tài)。雖然那姿態(tài)比起屈服,更像一只翻開肚皮讓你伺候的貓。
居然還有這么清醒的神志,真是難得,米夏想——也許她弄錯了,這不是發(fā)燒,而是他的正常體溫?
“想吃點東西嗎?”她試探著問。
野孩子困倦的搖了搖頭,金色的瞳孔有些找不準(zhǔn)對焦。
一個翻垃圾找食物的孩子,任何時候都是饑餓的,除非他病了——這是米夏自己的經(jīng)驗,她深信不疑。
所以她再次端起那杯藥,說:“張嘴。”
吃完藥不久,野孩子就睡了過去。
天棚到處都在漏水,四面都是滴滴答答的聲音。不過淋不到睡的地方就好,其他的東西可以等天亮了再曬。米夏便不去管。
她生起火來,把剩菜和面包混著丟到鍋里燉。然后盛了一盆水,先去給野孩子擦身體。她記得小時候發(fā)燒,媽媽曾用棉球蘸著酒精幫她降溫。她手頭沒有酒精,想來用水也是一樣的。
擦完一遍,洗毛巾的水都是黑的??上攵@孩子有多臟。
不過他露出真面目的臉,卻漂亮得讓米夏吃驚。
他的睫毛長的可以在上面放一片羽毛,五官精致得超乎人類認(rèn)知。這么沉靜睡著的模樣,就像一個小天使。
他的耳朵也是尖尖的,藏在蓬松柔軟的黑頭發(fā)下面。米夏簡直懷疑他就是傳說中的精靈——這個世界應(yīng)該是有這個種族的。
不過他的手可真不好看,瘦的皮包著骨頭,指甲內(nèi)彎著,又硬又尖,簡直就是一雙爪子。但這其實不是他的錯。一個人所遭遇的時光和磨難,總是輕易就在手上暴露出來。米夏自己才二十四歲,但她的手上已經(jīng)滿是繭子,粗糙得就跟養(yǎng)過幾個孩子的家庭主婦的手似的。而十六歲的時候,那雙手舞動在鋼琴上,就像綻放的夜來香。
她小心的把他手指上的污垢擦干凈。指甲剪不動,就先泡在水里。能把里面的泥垢除掉就行了。
晚飯的香味飄出來時,他的體溫終于稍稍降下來一點。他半睜開金色的眸子,茫然、沉默的望著米夏。
米夏便輕聲問道:“餓了?”
他的肚子適時的叫了一聲,人依舊是那副任君處置的姿態(tài),半死不活著。
米夏嘆了口氣——真是個難伺候的小家伙。
她盛了半碗粥糊給他,可他沒有接。那半碗飯的香味引誘得他的肚子不停的咕咕的叫,可是他的表情里毫無對食物的渴望。
米夏有些惱了。
她再一次掰開他的嘴。但隨即她也愣住了。
先前有嗎?她用手指探了探他嘴里兩顆小虎牙,那牙齒像是小獸未長成的獠牙,與其說飽含威脅性,不如說有些可愛。但毫無疑問,那牙齒日后是用來撕裂皮肉的。
他的表情里立刻滲出了恐慌,飛快的用手捂住了嘴巴,蜷縮起來。
金色的眼睛也半垂下去,躲閃著,不再與米夏對視。
米夏說:“讓我再看看,好看的:。”
他更加自閉的蜷縮起來,死不松手。他的身體里似乎飽含了某種覺悟,但同時又怕得微微發(fā)抖。
米夏粗暴的扯開他的手。他目光潮濕又激烈的抗拒著,身體也在奮力反抗。
可是他真的沒太多力氣了。米夏很快便再一次把他按住。
她捏著他的下巴仔細(xì)的打量著,那兩顆虎牙似乎比之前看起來短了些,已經(jīng)跟正常人類的虎牙沒太大的區(qū)別了。
米夏把食物送上去,不出所料,當(dāng)食物靠近的時候,他的牙齒又慢慢的長了出來,就像活的似的。
“想要吃的時候,就會長出來?”米夏問道。
而野孩子自暴自棄的望著天棚,不理會米夏的問話。
“想吃我嗎?”米夏又問。
這句話激怒了他。盡管沒有力氣,他還是羞惱的抬手要推開米夏。米夏便知道,她觸犯到了他的自尊,他并不希望被人當(dāng)作野獸。
這樣就好,米夏想。不想當(dāng)野獸的,就是人類。
但保險起見,她還是多問了一句,“你會咬我嗎?”她的語氣很嚴(yán)肅,不是之前的挑釁和試探,而是認(rèn)真的詢問,“看著我,告訴我答案?!?br/>
那孩子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望向米夏。米夏的目光黑柔溫暖,沒有恐懼,也沒有厭惡。他甚至可以從她眼睛里讀出她心里的話——只要他說不會,她就會留下他。
他張了張嘴,好久之后才沙啞的吐出發(fā)音標(biāo)準(zhǔn)的拉丁語,“不會。”有些憤恨的,“我不咬人,我不是野狗!”
米夏放開了他。她感到輕松,并且真切的舒了口氣。她輕快的微笑著,“什么嘛,原來你會說話。”她把碗放進(jìn)他手里,“想吃就說,反正你露出牙齒來,我一樣知道你想吃了?!彼肓讼胗钟X得好笑,“原來‘口嫌體正直’是這么來的……”
野孩子狼吞虎咽的把那碗飯喝光了——米夏甚至沒來得及遞給他勺子。
她聳了聳肩,又給他盛了半碗。什么生病了不能吃太多,在米夏看來都是屁話。這世上什么痛苦,都比不過饑餓。
這一次他吃的就文雅多了。
米夏一面吃著自己那份,一邊就問他:“既然不是野狗,應(yīng)該有名字吧?!?br/>
野孩子再一次低落下來,粗暴的啞聲回答,“沒有。”
米夏含著勺子不做聲的望著他。
他漸漸就焦躁起來,卻又不知道該怎么發(fā)泄。好久之后,才再一次開口,“1501……”他的聲音驟然粗暴起來,“我叫1501號,你滿意了?”
米夏淡定的望著天棚想了想,“梅伊,”她說,“你叫梅伊。我比較喜歡這個名字。”她彎著眼睛對他笑,拿勺子指著他,“現(xiàn)在,叫一聲姐姐來聽?!?br/>
作者有話要說:開新坑了……
跟文案里說的一樣,是個逐步崩壞的愛情故事,可能會小黑暗。
總之我就是個沒信用的人啦~~>__
……敬請支持T__T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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