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藥膏不像黃大夫充滿了烈酒味道的民間藥方，剛一上手,火辣辣如同被啃噬的劇痛瞬間貫穿三娘手臂。饒是三娘平日乖巧懂事也止不住留下眼淚來,周佐說了一句“這藥得揉開,藥性行得才快，姑娘稍微忍一忍。”
三娘含著淚珠點頭，白嫩的臉蛋上一雙小兔子似的紅眼睛讓人心疼。
周佐不忍心再看,趕緊移開眼睛，三娘咬著嘴唇低聲叫喚，“娘親,三娘疼。我不要涂這個，好疼……”
宮廷秘藥在李棠看來自然比民間大夫配得尋常方子要好得多,可女兒從小到大都沒如此聲嘶力竭的哭鬧過,不必深想，她也知道三娘是疼得太厲害,實在忍耐不了了。李棠忍了一會,到底憋不住抱住女兒向周佐詢問：“周嬤嬤，還要按多長時間？三娘手上骨頭原本就裂開了,再在上面推拿會不會加重了病情?！?br/>
周佐心想著太太的性子果然不是能眼睜睜看著女兒受苦的，只好解釋,“太太，斷續(xù)膏雖然涂上疼得厲害,可化瘀生新、接骨續(xù)斷的效果出眾，能把恢復(fù)的時間縮短至少一半。說起效果來，確實不夠溫和。但許多人骨頭哪怕對齊了捆上養(yǎng)好,日后肢體也不得用，是因為太醫(yī)說過，肢體廢用太久，哪怕長好了也不如一直活動著的。姑娘歲數(shù)小，現(xiàn)在稍微忍耐些疼痛，日后便沒有后顧之憂了?！?br/>
在讓女兒疼和女兒哪怕養(yǎng)好了傷也有可能殘廢之間，李瑤立刻做出選擇，可讓她這么一直看著三娘吃苦頭，李棠實在于心不忍，母女倆抱在一塊低聲啜泣。等到周佐揉了一盞茶的時間，再把三娘手捆回去的時候，已經(jīng)變成三娘疼到?jīng)]有知覺，一直抱著母親哄她，不讓李棠哭了。
這番變故讓李棠鬧了個大紅臉，母女倆趕緊一起梳洗，把淚痕都清理了。
到了晚上劉興志歸家，聽說秦小王爺聽說女兒受傷特意過來送藥，沉默后笑著點點頭，對此沒做任何評價。
三娘手上有傷，李棠斷不肯離開女兒身邊，把她單獨留下。她索性哪里也不去，一心陪著女兒，連周佐給三娘拿著史書講故事和教導(dǎo)她用左手習(xí)字的地點都挪到李棠的繡房里頭，哪怕做繡活的時候，也分出一只眼睛盯著三娘。
如是過了十來天，許久見不到小外孫女的李老爺子提著大大小小許多吃食上門，腳底下還跟著直去咬他褲腿的大白貓藍(lán)藍(lán)。
“爹，您怎么自己走著過來了？您現(xiàn)在腿腳不好……”
沒等李棠把話說完，李老爺子將東西一股腦的放到茶桌上，舉起追著他磨蹭撕咬的大貓邊說話，邊把貓放到三娘腿上，“我這不是想三娘了嗎？你一直不帶著三娘過來，我還能走自己過來也沒什么——呦，這手臂怎么了，怎么還掛到脖子上去了？”
李學(xué)蹲在凳子邊上，蒲扇似的大掌直接給三娘解開掛在脖子的細(xì)布，小心翼翼的握著三娘手臂捋了一遍，擰起花白的濃眉，不高興的沉聲喝問：“聞著藥味是接骨頭用的，誰把三娘弄傷了？”
李老爺子傷過戰(zhàn)場，接骨和止血藥的味道他永遠(yuǎn)忘不掉，雖然沒摸出來小外孫女手臂哪里有傷，但既然用了接骨頭的藥材，可見是真有問題。
李棠本不想背后說二姐家的是非，可話到了嘴邊，忍了半天還是沒忍耐住，一股腦把前些日子李波帶著孩子上門，明明是求人辦事卻又發(fā)火又弄傷了三娘的事情給說了，“她是我親姐姐，旬哥兒和旭哥兒的歲數(shù)也不大，我難道能打上門，把她兒子再給敲斷了手嗎？可我派人去說這件事，二姐居然把我派過去的下人給推出來了，好像我要去訛詐他們家診費似的。她的孩子是孩子，難道我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不會疼？我真是心寒的厲害。”
李棠說著又紅了眼睛，一張芙蓉面燃燒起怒火。
李學(xué)也聽得生氣起來，他一掌拍在桌面上，引得桌子都不穩(wěn)當(dāng)?shù)奶似饋?，“混賬！二娘成天到晚跑回家里來哭也是帶著那兩個不省心的，前天才把鳥籠子打開，強把藍(lán)藍(lán)塞到鳥籠里折騰我養(yǎng)的鸚哥，回頭還想騙我是藍(lán)藍(lán)自己鉆進(jìn)去的。沒想到她之前就帶著兒子跑來你家，把三娘弄傷了。難怪跟你娘搬弄是非，說什么‘不敢上三妹妹家門，害怕被打出來’，遠(yuǎn)是她兒子做下了這等惡事！”
藍(lán)藍(lán)恰在這時湊近三娘受傷的小手，動著鼻頭嗅藥膏的味道，被熏得發(fā)出“喵——嗷！”一聲尖叫，李老爺子同仇敵愾的說，“看，藍(lán)藍(lán)也這么想?！?br/>
三娘穩(wěn)住腿腳讓大白貓在自己腿上趴穩(wěn)，伸著完好無損的左手拉住李學(xué)衣襟，仰起臉詢問，“二姨母為什么每天去外祖父家哭??？表哥們都好好的啊，她在傷心什么？”
大白貓一翻身，把肚皮露給三娘，軟綿綿的叫了一聲，頭頂磨蹭著三娘的上臂。三娘馬上露出笑模樣，小心翼翼的用手指給大白貓梳理著肚子上的長毛。
李老爺子回頭看著小外甥女和神色愜意的大貓，忽然說：“讓藍(lán)藍(lán)留在家里陪三娘些日子吧，不安她過得無趣?！?br/>
李棠對此倒是無所謂，可沒等她點頭，三娘已經(jīng)搖頭拒絕了李老爺子的好意，像是害怕藍(lán)藍(lán)聽到不高興似的壓低了聲音說：“外祖父，我和娘親從鴻德寺?lián)斓揭恢恍」?，我給它取名叫‘長命’，有長命陪著我就夠了。鸚哥受傷了，外祖父身邊只有藍(lán)藍(lán)了，我不能和外祖父搶?！?br/>
李老爺子聽得心頭發(fā)酸，摩挲著三娘的發(fā)頂感嘆，“家里孩子這么多，也就三娘知道我心里寂寞了。”
“大姐姐也很關(guān)心外祖父的?！比镄÷曁嬖S久不見的李如說好話，“大姐姐聽說外祖父喜歡吃豬肉脯，專門在廚房里跟著廚娘學(xué)過，后來聽說吃太多肥甘厚味對身子不好才不再做了。”
“你大姐現(xiàn)在也沒空管我了，唉，不說這些?！崩罾蠣斪诱f著抬頭看向李棠，叮囑道，“借著三娘受傷，你就干脆別給你二姐開門了。我不愿意在家里歇著，就是因為她天天跑回來跟你娘，讓你娘催我出去找關(guān)系化解趙家的事情——自古文武不相通，他們家鬧出來的事情，人證物證俱在，我又能有什么辦法？不搭理她就完了。這次的事情不是愿意不愿意，是咱們真的幫不上忙，欠債再多也沒有把人逼死的道理?！?br/>
李棠聽得一頭霧水，可還是順著李老爺子的意思應(yīng)了他的話。
李老爺子在家里憋得狠了，到了小女兒家里沒人能管他，干脆把三娘架到脖子上頭，頂著外孫女打了一趟拳，累到渾身出汗才停手。雖然已經(jīng)開春了，可北地的風(fēng)還很涼，李棠催著李老爺子在側(cè)屋泡了一回?zé)崴?，把身上汗水都清洗干凈后，已?jīng)到了晚上，直接把人留下吃飯，不讓父親空著肚子回家。
家中平日都是女眷，劉興志想喝酒也覺得沒意思，岳丈來了正好能一起喝幾杯。
李老爺子在家的時候也是這么個情況，聽女婿調(diào)侃自己沒酒喝，哈哈大笑，跟劉興志端起大碗碰了一回，“對，不然才喝了幾口小酒，躺床上就被嫌棄一身酒臭了。來，咱們爺倆今晚上多喝幾杯，我明日再回去。”
劉興志聽得不由自主笑起來，“岳父果然有經(jīng)驗，小婿比不得?！?br/>
李老爺子擺擺手，十分坦然的說：“再溫柔的女人當(dāng)著孩子面也是不準(zhǔn)男讓人喝多的，不然你就能眼睜睜看著她變成河?xùn)|獅了。我這輩子就是這么過來的，以后阿棠也得這個樣子。”
劉興志頗為得意的瞥了岳父一眼，慢慢飲下杯中酒，“阿棠可從來不沖我發(fā)火，當(dāng)然，我也沒喝醉過?！?br/>
李老爺子想說女婿吹牛，可來來回回回憶竟真沒發(fā)覺劉興志有喝醉的時候，只好訕笑幾聲，略過此事不談，爺倆說說笑笑不知道怎么就把事情扯到了趙家的案子上。李學(xué)抿了口酒，搖頭嘆道：“我和你岳母是說不到一起去的。她一直跟我嚷著‘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雖然我是個不識字的莽夫，可這道理我清楚，但她卻不知道尋常人家沒了頂梁柱，那和天塌下來差不多了。二女婿平日今兒買幅字畫，明兒入塊好墨，后個兒又去自己制什么有花瓣、茶葉的紙張，家里根本不缺那么幾個錢，便寬限了那戶人家?guī)啄曷齼斢秩绾?？偏偏和錢莊一起，逼得孤兒寡母的人家拿自盡嚇唬他們。那是人命??！怎么就比不上幾個死前了！再不濟(jì)，哪怕捆了人送去牙行好歹也給人留條活路。唉，真是造孽?！?br/>
劉興志跟著鐘縣令經(jīng)手此案，知道的比李老爺子還要多，眼看岳父氣急，也沒瞞著他，直接說，“這幾天斷斷續(xù)續(xù)還有三戶這些年被利錢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找到縣衙去，各個手里頭都拿著陳年契約，我冷眼看著似乎不光是逼死多少人的事情，背地里似乎還有強奪田產(chǎn)的惡事?！?br/>
李老爺子一個武夫出身，向來和二女婿的之乎者也說不到一出去，再加上總被二女兒要養(yǎng)老錢心里煩躁，對他們一家子不怎么待見，聽到劉興志的話，不由得起了好奇心，連連追問，“還敢干強搶人家田地的事情？莊戶人家一年到頭可就靠著幾畝薄田吃飯呢，他們強搶了不算，還敢留字據(jù)，可真是不要臉！快跟我說說，怎么回事？”
劉興志笑得滿含深意，可他這些年混在縣衙里頭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打過交道，并沒有賣關(guān)子的惡習(xí)，聽到岳父詢問就趕緊把知道的細(xì)節(jié)解釋給李老爺子聽，“約莫七八天前，忽然有些穿著滿身補丁舊衣的鄉(xiāng)民在城里各處問路，巡城司的人看著不知道他們要告狀還是尋仇，發(fā)現(xiàn)兒女之后趕緊給送到縣衙后面查問去了。一問不要緊，第一戶過來的人家從褲腰里摸出一張皺皺巴巴還有破損的舊契約，說有人告訴他們鐘縣令是青天大老爺，能為百姓做主，他們的田地讓人搶跑了。別人不給他們留活路，他們要來告官找晴天討公道?！?br/>
他夾一筷子烤兔肉送進(jìn)口中嚼嚼咽下肚，繼續(xù)說：“衛(wèi)所是靠著軍功加官進(jìn)爵，縣官想要升遷卻是依靠考評的，這考評的內(nèi)容不是看縣令破了多少案子，而是越?jīng)]有案子越好。因此，很多官員都害怕治下的百姓告狀。鐘縣令說他這輩子不打算離開了新昌縣了，所以反而和其他官員不一樣，盼著能為民做主。巡城司的兄弟們都知道這個事情，一聽鄉(xiāng)民的話，趕緊通知了鐘大人。鐘大人細(xì)細(xì)查問過后，還特意派人查驗了他們手中拿來的地契交易文書，按手印用的‘印泥’是血痕。鐘大人立刻將來告官的人安置在衛(wèi)所里頭，派人看管著住下，同時命衙役下去鄉(xiāng)里查驗事情是否熟識，還讓我調(diào)閱官府的田地文書，看看有沒有過變更。沒等結(jié)果出來，第二伙、第三伙、第四伙人接連找到縣衙來請鐘大人做主?！?br/>
“出去差真假的衙役呢？你查到文書了嗎？”李學(xué)睜大眼睛，緊盯著劉興志追問。
劉興志沉著臉點頭，“都有據(jù)可查，而且都是在趙瑛考出稟生的那一年發(fā)生的——為此，鐘大人勃然大怒?！?br/>
“后來呢？鐘縣令準(zhǔn)備怎么辦？”故事聽到一半，無論李學(xué)還是三娘都有個姿勢，把筷子放下了，眼睛緊緊盯著劉興志，眼神中寫滿催促。
劉興志笑瞇瞇的仰頭咽下一口酒，拍拍三娘頭頂，笑著搖頭：“后來我就不清楚了，鐘大人派衙役去去鄉(xiāng)下挨家挨戶，按著縣內(nèi)秀才和舉人中名次的時間查驗，還有多少被坑害的，目前還沒結(jié)束呢。我今天能這么早早就下衙回來，是拖了守邊的宋將軍的福氣，他上門擺放鐘大人，鐘大人一口氣把縣衙和衛(wèi)所的人全趕回家休息了。我看鐘大人的臉色，似乎里面有什么不方便說的事情。不過既然大人不希望手底下人知道，我也不好強留下，索性早早回來，能多歇歇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