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燦開學(xué)幾天都沒看到子君，就在隔壁班，他下課在教室外找過幾次，一次也沒能見著。倒是肖蘋蹦蹦跳跳地從教室里出來，臉笑得像一朵花兒一樣，以為他是在找她，搞得他都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好，只好吱吱唔唔，含糊其詞。

    各種猜測在心里打轉(zhuǎn)，一時之間又不知從哪里找到突破口，那種失落的心情可想而知了。后來干脆直接問了肖蘋，陳子君不是你同班同學(xué)嗎，怎么沒來上學(xué)？

    肖蘋這才知道他不時探頭望望竟然是找陳子君。面上差點就沒繃住，一想到以后再也沒有陳子君了，心里又開心起來。她自然是知道的，但她不會說，只推說我哪里知道便跑進了教室，她有的是時間讓他只看見她。

    中秋節(jié)放了半天假，周燦回家和爸媽打了個招呼就出門了。

    陳子君這樣突然沒來上學(xué)了，他心里一直掛著。他們學(xué)校一起考上龍城一中的這一屆也不過十來人，同班同學(xué)就只有子君和肖蘋兩個。

    肖蘋說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該找誰去打聽了。再加上少年的羞澀，他也不好意思滿世界地打聽她的消息。倒是高一（六）班的班主任胡老師那天跑來問他，你們是同學(xué)，知道她為什么沒來上學(xué)嗎？

    對于像陳子君這樣優(yōu)秀的學(xué)生，老師自然也是非常關(guān)注的。肖蘋是舞蹈特長生，胡老師并不清楚她是哪個初中畢業(yè)的。

    胡老師的問題給了他名正言順的理由去找她。

    子君家他去過一次，那時候他們還不很熟悉。那次春游，十幾個同學(xué)一起騎著自行車去郊外踏春。玩得渴了累了，不知道誰說了句陳子君家就住在附近。于是一群人就都簇?fù)碇胰チ?。子君正坐在臺階上洗衣服，看見同學(xué)們來了連忙搬凳子。

    家里就她一個人，同學(xué)們來了她很驚喜。熱情地招待大家，一開始她有些手忙腳亂，最后竟然自己動手做了一桌子飯菜招待他們。

    他那時就想，怎么會有這樣的女孩，謙虛，聰明，美麗，善良還能那么能干！

    再次來的時候周燦的心境完全不一樣。他根本沒有太多的心思注意周圍的景色，只想著快點見到她，問問她為什么沒有履行當(dāng)初約定，為什么沒有去上學(xué)。

    院門微微敞開著，周燦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院子里很安靜，門開著，家里應(yīng)該有人。

    “陳子君，陳子君——”周燦扯著嗓子叫了兩聲。這時一個清清亮亮地聲音從后面?zhèn)鱽?，“誰??？”

    周燦聽了心里一喜，心想總算沒白跑，今天剛好在家。可是又升起一股疑惑，她在家為什么不去上學(xué)？是生病了嗎？這疑惑剛閃現(xiàn)出來，就只見一個扎著馬尾、穿著一套短衣短褲的少女手持一把小鏟子，穿著一雙涼拖鞋從后門里走了過來，鏟子和手上都是新鮮的泥土。

    這少女扎著一條長長的馬尾，身形與容貌跟子君有幾份相似，遠(yuǎn)遠(yuǎn)的周燦還以為是陳子君。待看清來人，又涌起一股失落。這女孩要比陳子君年紀(jì)小，個子也要小一些，面容更加稚氣。

    “你是誰？”就是這個聲音，剛一開始他還以為是陳子君，現(xiàn)在再一聽果然也還是不同的，看來真是誤聽了。

    “我是陳子君的同學(xué)，我們老師讓我來問問她怎么沒去上學(xué)?！边@個理由他早就已經(jīng)想好了的，要不然他一個男同學(xué)這樣單槍匹馬地突然殺到她家里來，就為了關(guān)心她為什么沒上學(xué)，怎么著別人也會覺得不太正常吧。

    “我姐她出去打工了?！?br/>
    “什么？”聲音拔高了幾度，滿眼的不可置信：“讓她去打工，讓她去打工，你們沒搞錯吧？你爸媽怎么想的，你姐她也同意？你們真是太過份了，你們真是……”他感到不公與憤怒，一股氣堵在心里，不說出來能把他逼瘋。真是太生氣，以至于他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他是聽過好多農(nóng)村女孩初中畢業(yè)就出去打工的，但他從來沒想到這事會發(fā)生在陳子君身上，不是全校第一就是第二，這樣的女孩家長也舍得？

    “誰呀，枚枚？”陳子君的媽媽王蘭芳也提著一只帶泥的竹框從后門出來了。

    “姐姐同學(xué)呢，媽?！?br/>
    “阿姨。老師讓我來問問陳子君，她怎么沒去上學(xué)，老師說她是個好苗子，不去上學(xué)太可惜了?！敝軤N希望自己的話能改變子君出去打工的命運，才開學(xué)半個月，以她的聰明要補上落下的課程根本不是問題。

    “枚枚，去幫這位同學(xué)搬把椅子來。”子枚應(yīng)了一聲，趕緊跑進內(nèi)屋搬了兩張椅子出來了。

    那股氣仍然沒有消散，“你們太不負(fù)責(zé)任了，你們這樣會耽誤她一輩子的！”

    “唉，我們這不是也沒辦法呢嗎?！闭f著王蘭芳便流下淚來，雖然她也覺得女孩讀多了書沒什么用處，可長到這么大也從來沒離開過自己那樣久，也不知道在外面過得好不好，一想到這些眼淚就止不住。

    現(xiàn)在農(nóng)活家務(wù)全壓在她一個女人的身上，每天還要面對躺在床上需要照顧的男人，就是沒人提起每天都要躲著偷偷流幾次眼淚。今天聽了女兒同學(xué)的話，又想起自家男人以前一直說要讓兩個女兒好好上學(xué)的話，一時悲從中來，在一個小孩子面前也忍不住了。

    “媽，你別哭了?！弊用堵曇粢策煅柿?，她對姐姐的想念可一點不比媽媽少，以前兩姐妹一直睡在一起，除了不讀一樣的年級，干什么都是一起的?，F(xiàn)在姐姐出去了，就她一個人在家陪著媽媽，爸爸又不好了，這個家早就失去了往日的幸福快樂。

    子君媽媽的話和眼淚他還來不及接收，就聽見屋內(nèi)傳來壓抑不住的哭聲。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子君的爸爸，那個并不算高大偉岸的中年男人，整張臉看起來消瘦而蒼白，躺在床上哭得像個孩子，捶打著床鋪，嘴里說著對不起他的女兒。

    “爸，你別難過，姐姐她不會怪你的?！?br/>
    看著哭泣的一家三口，周燦的眼睛也紅了。想到剛才自己毫不留情的質(zhì)問，他感到了愧疚。

    他心疼子君，可是他有什么資格質(zhì)問他們？他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