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這一頓晚膳終于磕磕碰碰地結(jié)束了，傅錦儀的肚子里塞滿了各類奇葩的菜肴，整個舌頭都是苦的。她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朝徐策勉強(qiáng)擠出一個笑道：“夫君啊，你在外奔波辛苦，哪有讓你下廚的道理??！今日你的心意我領(lǐng)啦，日后就讓妾身親自下廚吧！”

    徐策看她一臉感激，還以為她對飯菜的味道很滿意，連忙擺手道：“哪里哪里，娘子操持家里也很辛苦，為夫日后會多多下廚，給娘子一個驚喜！”

    若不是當(dāng)著林氏的面，傅錦儀早就一巴掌上去了。你妹的驚喜，你這完全是驚嚇！

    傅錦儀伺候著林氏把晚上的藥喝了，又看著她在膝蓋上戴上了治療風(fēng)濕的暖袋，這才和徐策一同行禮告退。路上遇上了好幾撥跑得飛快的忙碌的下人，顯然都是去給芙蕖園送菜或者搬東西的，這讓夫婦二人都沒了說話的興致。

    只是等回了明園，徐策還是主動挑了個頭道：“你方才在娘屋里說的那事兒，我瞧著不是個小事?！?br/>
    傅錦儀一愣。

    “從前薛家也曾來拜訪徐家，這一次的排場卻是最大的?！毙觳呃^她道：“其實(shí)我一直知道，國公爺對薛姨娘并不是愛到了骨子里，對薛家也不過爾爾，這從他年年不斷納妾的舉動中就能得知。只是今年，徐家給薛家的臉面真有些大了?！?br/>
    傅錦儀回過頭來看著他。

    “你也認(rèn)為這很反常？”她問道。

    徐策點(diǎn)點(diǎn)頭，冷笑道：“你猜，李氏和徐子謙這兩個人想要做什么呢？”

    徐子謙就是國公爺?shù)拿M。

    傅錦儀低頭不語。而在這個時(shí)候，她不自覺地就想到了當(dāng)初林氏的話。

    林氏早就說過，徐家不是好得罪的。她和徐家撕破了臉，李氏她們一定銘記在心，必有后招等著她呢。

    只是這個后招能是什么？

    和薛家又有什么關(guān)系？

    隱隱地，心里有一個模糊的答案呼之欲出。傅錦儀并不愿意相信，但很快，她就不得不面對這一切了。

    ***

    薛家在晉國公府里“安安穩(wěn)穩(wěn)”地住了下來。

    雖然徐家上下都承認(rèn)了薛家的身份，只是在大房一家人看來，妾室奴才的親戚登堂入室還是很不像話。

    好在徐策不管后宅，整日進(jìn)出東宮的日子忙碌而充實(shí)。傅錦儀剛把林氏搬出來，也忙著給林氏調(diào)理身子，一時(shí)間不會去招惹薛家。兩家人繼續(xù)過著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生活，短時(shí)間內(nèi)倒也相安無事。

    直到七月底的一日，芙蕖園里很突兀地遣了人往明園傳話，請傅錦儀定要過來用晚膳。

    傅錦儀很驚訝地看著來人道：“祖母不是早就免了我們大房的請安了嗎？”

    傳話的年輕媳婦嚇得渾身哆嗦。

    這媳婦雖是李氏娘家給的下人，卻沒見過什么世面。她知道眼前的少奶奶可是一品鎮(zhèn)國將軍的夫人，此前又活生生氣病了李氏，后來還闖進(jìn)紫竹林將那地方伺候的婆子都打了個半死?？粗@位身量嬌小、面容稚嫩的年輕夫人，這媳婦幾乎要嚇得站不住。

    也不怪她害怕。此前紫竹林里鬧出的事情是傳遍了滿府的，藍(lán)嬤嬤和幾個伺候林氏的婆子每人被打了四十板子，當(dāng)場打死了三個，剩的四個全都被打斷了腿。藍(lán)嬤嬤有幸在斷腿的行列，然而大少奶奶根本沒打算放過她，專門將她捆成個粽子吊在水牢里。

    那水牢可是刑部的酷刑，據(jù)說是大少奶奶從娘家老爺?shù)难瞄T里學(xué)來的。藍(lán)嬤嬤渾身被浸泡在水里，那水就是糞水臟水下水等等一同混成的，里頭密密麻麻地養(yǎng)著長蟲、螞蟥、鐵線蟲、水蟑螂等東西。藍(lán)嬤嬤慘嚎的聲音比殺豬還可怕，問題是還有人日夜給她喂食喂水。最后受刑的人根本就是慘叫著求死的，直泡了五天才咽氣。

    “我問你話呢！”傅錦儀半晌沒聽見回應(yīng)，干脆抄起一個綠竹青釉茶盞往這倒霉的媳婦頭上砸。

    她本就嚇得半死，一個茶杯子砸上來立即頭破血流，這會兒干脆癱軟在地了。她伏地大哭道：“少奶奶饒命，饒命啊……我說，我說，太夫人的意思是，今日薛姨娘過生辰……太夫人請您一定要賞個臉過去啊，就當(dāng)是陪著太夫人用膳了……”

    傅錦儀冷冷地瞧著她。

    徹底得罪李氏之后，傅錦儀發(fā)現(xiàn)這日子倒是舒坦了。譬如現(xiàn)在，她就算把這媳婦打死了，李氏都沒地兒說理。

    兩家根本就是仇家，什么事做不出來！若說名聲之類，就算李氏四處散播謠言，也抵不上國公爺寵妾滅妻的大八卦。

    “原來是薛氏的生辰啊？”傅錦儀淡淡說道：“這倒是稀奇了，太夫人不尊重自個兒要給個奴才過生辰也就罷了，我堂堂的一品誥命，竟也要去湊熱鬧？這事兒怕是不成的?！?br/>
    滾在地上的傳話媳婦哭著道：“大少奶奶饒命，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太夫人說了，恰好芙蕖園的牡丹花開得極好，就借著賞花宴的名頭給薛姨娘慶生了。太夫人還說許久沒見到少奶奶，就當(dāng)是少奶奶孝順太夫人，也該去芙蕖園里坐一坐。少奶奶，您，您只是去賞花而已……”

    傅錦儀撇了撇嘴。

    不得不說，這回李氏的態(tài)度倒很誠懇。

    和薛姨娘的生辰無關(guān)，李氏身為一個“慈祥的祖母”，想要見見孫媳婦是合情合理的。若自己不去，反倒太苛刻了。

    “而且，這一回太夫人請了不少本家的親戚和交好的氏族。太夫人說了，到時(shí)候若，若您不來，就，就親自過來請……”傳話媳婦的嘴唇都哆嗦地不像話了。

    傅錦儀聽著卻噗嗤一笑。

    “祖母真這樣說？”她笑著：“為著我一個孫輩，還真的想勞動自個兒？這可稀奇地很。”

    話是這樣說，心里卻警惕起來。

    李氏這般做派，怕是鐵了心要讓自己過去的。而就算自己真的硬到底，怕是她也真能親臨明園！

    這事兒就棘手了。

    傅錦儀再放肆，也不可能當(dāng)著那么些京都貴族的面讓李氏來她的明園。

    她微笑著朝傳話人道：“你退下吧。我和太夫人一月不見也甚是想念，今晚定會前去給太夫人請安的?！?br/>
    傳話媳婦哭著爬起來逃了出去。傅錦儀回頭吩咐道：“把那件牡丹煙紗碧霞的裙子給我找出來?！?br/>
    紫月忍不住道：“少奶奶真的要去啊?！?br/>
    “不去不成，這回李氏是要來真的了?！备靛\儀眉目中還透出一抹不屑：“我還真想去瞧瞧，她能翻出什么花兒來！”

    紫月不得不找了裙子出來，手上卻開始哆嗦了。顯然對于太夫人李氏，她一直是很恐懼的。

    紫月和青云兩個都是林家的家生子，也是陪著徐策長大的丫鬟。她們不會忘記年幼的時(shí)候，自己陪著主子一起住在冰冷陰暗的地窖里，也不會忘記每一次只要見到李氏和國公爺，便少不了一頓皮肉之苦。

    當(dāng)初林家給了徐策那么多丫鬟，一個一個都被活活打死了，林氏身邊的管事和娘子們更是被殺得一個不留。她們兩個能活到今天，能撐到自己的主子衣錦還鄉(xiāng)，是多么多么不容易……可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敢去見李氏。

    好在傅錦儀沒心思理會她的緊張，很快收拾停當(dāng)，領(lǐng)著大丫鬟七夕并幾個二等丫鬟們出了門。

    還沒到芙蕖園，就看見大道上三五成群的丫鬟媳婦小跑著奔波，手上拿著食盒和各類錦盒等。

    她一路跨進(jìn)園子的正門。

    園子里早有媳婦等著。或許是因?yàn)樯弦淮芜^里的時(shí)候，那些外院的媳婦都被傅錦儀痛打一頓，這一回，她們的臉色可恭敬多了。一個媳婦跑著進(jìn)去傳話，另一個媳婦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去扶傅錦儀的胳膊。

    傅錦儀神色平緩地進(jìn)去了。

    此時(shí)晚膳還沒擺，屋子里早就坐滿了人。一瞧見她，人們似乎安靜了一瞬間，而下一瞬，三少奶奶竟笑著迎上來道：“大嫂來了！”

    傅錦儀臉頰一抽。

    話說抬手不打笑臉人，眼看三少奶奶如此殷勤，臉上笑得眉眼都彎了，傅錦儀也沒法子給她臉色看。遂微微點(diǎn)頭，朝前行了禮道：“孫媳婦給祖母請安?！?br/>
    這會兒，廳堂里也坐了好幾位相熟的女眷了，都是得了徐家的帖子過來的。當(dāng)著外人的面，傅錦儀不能和李氏鬧翻。

    李氏瞧著她這般恭敬，臉上抽得比她還厲害。

    還真好意思來請安……也不想想，就是她這個母夜叉把自己氣病了！還請安？是盼著她安康呢，還是盼她早日入土為安?。?br/>
    兩人的心情都很詭異，李氏深吸了一口氣，才道：“快坐下吧?！?br/>
    傅錦儀一屁股坐在了二少奶奶前頭的位子，直恨得二少奶奶咬牙切齒卻又什么都說不出。

    傅錦儀入了座，賓客們倒是沒過多關(guān)注她，又笑語晏晏地奉承起李氏了。眾人談笑甚歡，仿若傅錦儀這個尷尬的人并未出現(xiàn)一般。而更令傅錦儀驚訝的是，往日里那些徐家的旁支親戚們對她可從不會正眼瞧的，新婚敬茶的那日她就領(lǐng)教過這一群親戚的刻薄。只是這一日，大家竟出乎意料地對她陪起了笑臉。

    眼瞅著一圈的人，再瞧著三少奶奶臉上濃濃的笑，傅錦儀真有些摸不著頭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