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何會敗給你?”趙無塵被光劍刺穿了肺葉,連聲音都是沙啞的。
“冥星七殺,大兇之象,所有與我宿命軌道相交者,必將死于我手中。你說對嗎?”蘇云棲神色一冷,喚出了一個遺忘許久的稱呼,“師兄?”
“當(dāng)世,父親已兵解飛升,除了你,還有誰有這么高的術(shù)法修為?”蘇云棲冷冷道,臉色蒼白得驚人,是一種毫無血色的死寂。
“僅憑這一點,你就斷定我是瀟靖?”趙無塵望著他,如同一潭千年古水,波瀾不驚。
蘇云棲晃了一晃,仿佛被無形的劍刃傷到肺腹:“你的招式中依稀有南離教離火神陣的影子,你的術(shù)法卻更像我父親。招數(shù)可以變,精髓變不了,莫忘了,我當(dāng)年也學(xué)過父親的獨門心法,怎么會辨不出來?”
滿場默然,只有長風(fēng)獵獵,這場九天之上的呼嘯,沒有被任何人聽去。
長久的死寂后,趙無塵按住心口那一道甚為可怖的傷痕,昂首冷笑,傲然如故:“是的,我就是瀟靖?!?br/>
“你當(dāng)初投師我父門下,他已覺察你隱瞞年齡、身份,私下提醒我提防你。你后來潛入沙華樓探測我武功高低,薇兒已發(fā)現(xiàn),你的武功決不在我之下?!碧K云棲眉間一沉,似有痛楚之色:“你找替身詐死,伺機離開沙華樓,卻料不到我會為你收斂遺容并厚葬,于是,我便發(fā)現(xiàn)了那人不是你……”
“師弟,你真是太過謙虛了,當(dāng)世若論武功,有誰能及得上你?”瀟靖微微冷笑,說著贊許的話,聲音卻冷冰冰的殊無暖意,望著鮮血從心口一點一點流出,帶走余下的生命,他眼神有些恍惚,“若非我從師傅遺稿中得到秘術(shù),吸去二十一人的內(nèi)力修為,或許我這輩子也是及不上你的!”
“你看似冷漠無情,內(nèi)心卻仍有絲絲縷縷的善,那是近乎于天真的堅持,也是你最終失敗的原因。”瀟靖微微頷首,眸中閃過異光,定定地望著曾經(jīng)的師弟,冷冷道。
“可現(xiàn)在,師兄,失敗的是你?!碧K云棲眉眼深深地望著瀟靖,仍舊叫他“師兄”,神色中卻慢慢凝聚了說不出的復(fù)雜,怔然不語。
“是嗎?”瀟靖的嘴角泛起奇特的笑意,不知為何讓蘇云棲心頭一跳,便聽得他冷冷道,“我本欲用九幽歸罔陣復(fù)活阿汐,你偏偏阻攔住我,蘇云棲,我也要讓你嘗嘗失卻摯愛的滋味!”趙無塵以劍支地,搖搖晃晃地艱難站起,眼中有惡毒的光芒,驀然間站得筆直,凌厲如劍,眸中散發(fā)出泠泠白光,飄渺清逸如皓月,讓人一時間驚異于他的絕代風(fēng)華,忽略他滿身的鮮血,他寒聲道:“天魔解體!”他氣勢如萬丈高峰,節(jié)節(jié)上升,驀然間刷的一下抽出長劍,攻勢迅猛,直直地刺向舒碧薇!
沒有人能料到,一介重傷之軀能爆發(fā)出如此可怕的力量,舒碧薇原本盤膝而坐,閉目調(diào)息,此時雖感覺到道道劍氣刮得面頰生疼,可一時間劍竟已到了面前,來不及躲閃!
“薇兒,當(dāng)心!”一只手按住了她,青衫飄渺,獵獵飄飛,遮住了她的視線?!霸茥?!”她陡然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霍地站起,失聲驚叫。
三尺劍刃被蘇云棲雙指并攏,牢牢地夾住,不能前進分毫,青鋒劍卻已化作一道長虹,直直地刺入了瀟靖的心口!他仰天的狂笑戛然而止,指著蘇云棲:“你!”他仿佛還想要說什么,卻已經(jīng)氣力不支,仰面倒下,再無聲息。
那血在他身下蜿蜒而出,在泥土上暈染開,竟然成了碧色。
沙華樓主青衣飄灑,長發(fā)獵獵飛揚,蒼白的臉映著掌心染血的劍光,寂寥落寞,蒼涼如雪,仿佛一尊遺世獨立的神祇。他眸光淡漠如水,隱隱有著棄世歸去的冷傲,似乎心灰意冷,茫茫塵世間再無眷戀。
被那樣的目光注視著,周圍瘋狂地涌上來的雪鴻下屬都心頭一跳,不禁畏縮回去,唯有少數(shù)死忠的人,奮不顧身地沖上前來欲為首領(lǐng)報仇。蘇云棲只是冷冷地瞧著,動也未動卻似有無形的劍氣激射而出,沖上來的幾人的頭顱已高高地飛了出去。
余部駭然,戰(zhàn)意全無,干脆棄戈投降。沙華樓主所到之處,他們紛紛后退,自動讓出一條道來。一時間,人喧馬嘶的戰(zhàn)場上竟是死一般的寂靜。
“云棲”,剛剛被打斷運功,心口有著劇烈的疼痛,舒碧薇卻顧不得自身傷勢,望著他平靜如水的神色,隱隱覺得有什么不對,心頭一跳,喚道。
蘇云棲默不作聲地前行,只是淡淡地望了她一眼,眼眸中似有情絲千回百轉(zhuǎn),太深太深,卻只是如同水面上倏然而起的漣漪,轉(zhuǎn)瞬又恢復(fù)那種近乎于死寂的平靜。
周圍,只是一片沉默,靜如止水。
被這一聲提醒了,晚晴微一遲疑,率先打破沉悶的氣氛,斷然單膝跪下:“恭喜樓主平定叛賊,終誅雪鴻,為國為民建立不世奇功!”他身后諸人微微一怔,也跪在在沙華樓主前進的道路上,望著心目中的神話,齊聲吶喊:“恭喜樓主為國為民建立不世奇功!”聲音嘹亮清越,山鳴谷應(yīng)。
“起來吧?!鄙橙A樓主淡淡道,話語如風(fēng)一般自晚晴耳畔飄過,等他震驚地抬起頭來時,只見青衫倏地一閃,蘇云棲早已穿過重重人群,輕盈落地。
“請代為守護沙華樓十年。”所有人都望見,蘇云棲停在路無錚身前,深深一拜,語氣幽深中隱隱有著某種值得托付生死的信任,“武林十年氣運皆系于君身,但望莫相負。”
“無錚定當(dāng)盡力而為,守護沙華樓,至死不渝?!甭窡o錚坦然承受上司的一拜,像是早已料到,神色中并無意外,只是深深嘆息著凝望著他,眼神悠遠,落在他身上仿佛已穿透了十年的時光:“何日會有新的繼承者出現(xiàn)?”
“十年后,誰帶著青鋒劍歸來,誰便是沙華樓主。”蘇云棲緩緩拭干劍刃上的鮮血,收劍入鞘,淡淡道。
路無錚緩緩點頭,神色堅定,話語雖簡短卻鏗鏘有力:“遵命。”
“謝謝你?!碧K云棲輕聲道,聲音如輕煙一般隨風(fēng)飄散,只有他和身旁的人聽得到。仿佛心事已了,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慢慢抬起頭來,仰望著澄澈明凈的天空,嘴角泛起飄渺而朦朧的笑意,仿佛蒼白的臉龐上升起淡淡的云霧,雖然他站在自己的面前,卻感覺猶隔云端,不可企及。
“你瞧”,路無錚忽然聽見他如此說道,他錯愕地抬起頭來,順著蘇云棲手指的方向望去,耳畔聲音悠悠,恍如夢囈:“每一朵云上,都棲息著冥靈,他們?nèi)杖找挂垢┮曋碎g的聚散離分。趙無塵抽走了他們,就需要有新的來替補上?!?br/>
“誠如斯言,宇宙有常,生生不息。對于一個人來說,所擁有的記憶是生命中的一切,可對于茫茫宇宙來說,我們所執(zhí)著的,不過渺若微塵,那只是轉(zhuǎn)瞬的紅塵夢醒。”
他從胸臆里發(fā)出一聲長嘆:“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所以我希望你們能明白?!彼脑捳Z似有深意,靜靜地負手而立,宛如一尊雕像。
舒碧薇匆匆從后方趕上來,不知道為何,聽到這話,她心中隱隱涌起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勉強地笑了笑:“我不會如此執(zhí)著的?!?br/>
聽到她的聲音,蘇云棲慢慢回首,凝望著她,眼神平淡如故,其下隱隱有滔天巨浪泛起,良久,他向她伸出手來:“請你忘了我?!?br/>
“不”,她斷然搖頭,緊緊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仿佛害怕再次失去他。他的手冰涼如雪,和她的一樣。她深深地望著他,眸中有絲絲縷縷的柔情交織彌散,她的聲音冷然而決絕,身為沙華樓下屬,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堅決地拒絕他的話:“我寧可死,也不愿意忘了你!”
“如果我忘了你呢?”蘇云棲打斷她的話,輕輕別過臉去,似是不愿再直視她的眼睛,他的手微微顫抖著,卻毫不遲疑地掙開她的手,“我會忘了你,所以,請你忘了我?!?br/>
想著她痛苦而深沉的眼眸,他平靜如水的心忽然覺得疼痛如萬箭穿心,然而,趁著她怔怔出神的時候,他仍毫不遲疑地點住了她頭頂百會穴。
“云棲,你……”那一剎,渾身酸麻,無法動彈,她失聲驚叫。
沙華樓主凝望著她,微微苦笑,有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慢慢流下,映著蒼白的臉龐,觸目驚心,宛如雪地中的朵朵紅梅綻放。舒碧薇清晰地望見他眉心有一個細微的血點,她恍然心驚,原來,他剛剛為她擋了一劍,還是受傷了嗎?
“云棲!”她凄然一笑,喚出他的名字,想要伸手扶住他。然而,被點中的穴道十五分鐘后才能解開,她只能眼睜睜地望著心上人慢慢向前走去,然后忽然停下腳步,微微抬頭,似是在仰望蒼穹,雙眸卻慢慢閉上,再無聲息。
——這樣的人,即使倒下去,眼睛也一直凝望著蒼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