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家學淵源,沈青鸞自然見識不短,除了自家的“百鳥朝鳳劍法”外,其余的上乘劍法也能認得七七八八,不過眼下的場面確實前所未見,令她驚訝不已。
人群之中,云筠隨手織出巨大劍影,而他整個人也遁于其中,沈青鸞只見劍風呼嘯,竟分不清哪兒是劍影,哪兒是人影。每式出三劍,每劍斃一命,她定睛細看,只能勉強看清最后一劍的回手,其余的,甚至連從何處下劍都辨不得。
毫無疑問,眼下的這套劍法比她見過的所有快劍都快。不,應(yīng)該說世上沒有這樣的劍法,或者說,沒有這樣的道法……
震撼之下,她不禁拿自家的“百鳥朝鳳劍法”進行比較。如果說“百鳥朝鳳”至圣至王,猶如九天鳳凰,那眼下云筠的這套劍法就像惡狼,一群不斷撕咬對手的惡狼,其劍意之恐怖讓每一個見到的人都汗毛豎起。
血傀儡不斷發(fā)出野獸般的嘶吼,劍影籠罩之下,他們已倒下大半。沈青鸞定下心神,手中藍鳧一閃,“雀躍流云”、“鳴嘶斷風”、“火羽金輝”三招連出,頃刻間,巨大的威力將眼前的敵人像落葉一般席卷起。方才片刻的休整,她已恢復(fù)了不少。
二人一左一右,劍氣連成屏障,將血傀儡盡數(shù)網(wǎng)縛。隨著這張劍網(wǎng)越收越小,地上的尸體也越積越多,填滿了林前這片空地。終于,兩道劍影相觸,云筠和沈青鸞同時大喝一聲,最后一個血傀儡哀嚎倒地。
“青鸞,你怎么樣?”云筠見她氣息大喘,不由緊張起來。
“沒事……你……”
看著對方欲言又止的樣子,他嘆了一口氣。方才決定使出“天涯無盡喪神劍”的時候,他便有了決斷。
“沒錯,剛才的劍法是……”他剛想開口,卻被對方抬手阻止。
“你不用說,哪天你覺得能說的時候,再說便是?!?br/>
“謝謝你,青鸞。我保證,很快就會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痹企扌南赂袆樱辉?,脫口而出的話語又將對方弄得面紅耳赤。
“嗯……”沈青鸞低下頭去,內(nèi)心歡喜之余不禁埋怨:為什么要告訴我啊,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兩人含情脈脈時,一道紅色身影飛撲過來。方黎離手中匕首泛著綠光,欲將他們置于死地。
“小心!”沈青鸞一邊推開云筠,一邊轉(zhuǎn)身避開,同時一掌重重落于來者后背。
“噗……”方黎離倒地,吐出一大口血。
沈青鸞最痛恨偷襲暗算的招數(shù),尤其是在兵器上涂毒的卑鄙小人,故而方才一掌下手極重。
“血神宗副宗主就這點本事嗎?讓我見識一下真正的血渡術(shù)!”她說完又是一劍刺去。
“去死吧!”方黎離大吼一聲,彈地而起,手中匕首迎了上去。不想,幾招下來,身上便被藍鳧的劍氣劃了好幾道口子,又長又深。
大口吐血,她再次重重跌倒。
“你不會血渡術(shù)?”云筠上前,皺眉問道,“屠九沒教你,還是你沒學?”
“呵呵……呵呵呵呵……血渡術(shù)……”她搖了搖頭,苦笑道,“我不想讓自己更臟了……”
“你既然清楚不是我們的對手,剛才見情勢不妙為何不趁機逃跑,反而要留下來送死?”沈青鸞冷聲問道。
“因為……我恨你們……我要讓你們和我一起死!”她早已沒了力氣,可眼神中的恨意卻讓云、沈二人心中驚悸。
“我們素未謀面,有何深仇大恨,令你這般執(zhí)著?”沈青鸞皺眉。
云筠同樣不解,方才離得遠不曾看清,現(xiàn)今仔細打量地上之人,發(fā)現(xiàn)她眸中邪魅里尚可見一絲清明,與至奸至惡之人不同。
“深仇大恨……呵呵……”忽然,她一齜牙,懷中掏出三枚飛針,直向云筠眉心射去。
“小心!”沈青鸞驚道。
不過此時方黎離只剩半口氣,射出的飛針軟綿無力,無甚威脅。沈青鸞揮劍擋下后,看向?qū)Ψ剑鹬袩?。她運出全身勁力,抬手一劍……
方黎離知道自己的狀況,這一擊是沖著自己性命來的。看著落下的劍影,她不驚不懼,眼神中竟有些許期盼……
“噼呲”一聲,一彎深紅在空中飛濺,可發(fā)出痛苦叫聲的卻不是她。面前突然出現(xiàn)的人讓其本已迷離的雙眼又睜了開來。
“是你……”她咬著牙齒,恨道,“連死都不放過我嗎……”
“對……對不起……我想在死之前,親口跟你道歉……”
這人正是之前被言劍雨重傷的徐曉峰。
“道歉?哈哈哈哈……”方黎離用盡最后的力氣掐住他脖子,咬牙道,“我本是縣府千金,父母膝下,安富尊榮,直到十年前那個夜晚……狗賊屠九帶人血洗縣令府,還將我擄上山去……而這一切,在背后教唆策劃的就是你……”
“對……對不起……”
方黎離指甲戳進他眼里,恨道:“每次逃走……將我抓回去的……都是你……這十年……我淪為屠九等人的玩物,你知道我是怎么過的嗎……”
“你……殺了我吧……”徐曉峰痛哭,兩道血淚從臉上落下。
“我本也有一青梅竹馬,若沒有十年前的那場變故,料想如今早嫁得如意郎君,過著相夫教子的日子……”她轉(zhuǎn)頭看向云筠和沈青鸞,神往道,“就像他們一般,憐我憐卿,雙宿雙棲……”
她臉上露出罕見的清澈笑容,云筠見之不禁搖頭嘆息,沈青鸞手中長劍亦低下去幾分。
“我嫉妒你們……你們……擁有我渴望的一切……”方黎離大口咳血,話未說完,纖弱的手臂就垂落于地……
“啊……啊……”徐曉峰一只手摟著她,痛哭道,“我……愛你……對不起……”
“你愛她?”沈青鸞皺眉,上前道,“你毀了她一生也叫愛她?”
“你懂什么?”他吼道,“一切都是這世道的錯!”
徐曉峰咬著牙站起來,手上匕首指向兩人,云筠立刻將沈青鸞護到身后。
“一個寒窗苦讀的少年,每日只睡兩個時辰,只盼出人頭地,卻因為出生貧寒,無權(quán)無勢,遭人巧取豪奪,竊了應(yīng)試資格……拜師學道,又受盡欺侮,被騙光錢財……他的冤何處去說?他的恨誰能體會?是這世道毀了他,他便要毀了這世道!”
徐曉峰用最后的氣力大吼一聲,旋即右臂往回,手中匕首狠狠扎進喉間。
一大片黑云不知從何處飄來,天色倏忽轉(zhuǎn)暗,一場傾盆大雨蓄勢待發(fā)……
沈青鸞嘆了口氣走上前,看著地上兩人感慨道:“愛與恨,便是這世上最難的事……”
“每一個人來到這世上,便注定了要遭受疾苦,心中盡是恨,終將被世道所毀……”云筠來到她身邊,看著她的眼睛說道,“他恨這世道,便毀了別人一生,同樣,這女人恨自己遭遇不幸,便要置你我于死地……到頭來,終落得含恨而死,不得善終……”
“是啊……這世上何人不苦,何人不冤?”似是想起了家族的事情,沈青鸞點了點頭道,“但只要心中存得些許善念,便能看到世間還是有很多值得付出和守護的東西……”
經(jīng)過這一戰(zhàn),云筠和沈青鸞不僅身體疲乏,內(nèi)心也是震動頗大,血神宗一日不除,便不知還有多少像方黎離這樣的受害者。想到這,二人不由加快步伐,向前尋去。
“青鸞,要不要歇息片刻?”疾行了大半個時辰,云筠想她大傷初愈,又一番惡戰(zhàn),關(guān)心問道。
“沒……沒事……”
以前對方稱“沈姑娘”時,她心下幽怨不已,如今改叫“青鸞”,她每次聽到又心頭亂跳,忸怩不安……胡思亂想之下,一個趔趄,差點跌倒……
“還是歇息一下吧……”
“……”
二人尋得一處大石坐下,拿出水壺飲下幾口。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疑惑,關(guān)于‘不見晨’……”似是又想到了那時的情景,沈青鸞低下頭去,輕聲道,“這種蛇毒性劇烈自不必說……但據(jù)我所知,它們一般生活在沙漠干旱的環(huán)境里,怎會出現(xiàn)在陰冷潮濕的地穴中呢?”
聞言,云筠嘆了口氣,說道:“其實,看見青焰蝮蛇之后,真相已浮現(xiàn)了不少……”
沈青鸞不甚明了,他繼續(xù)道:“青焰蝮蛇自己是絕不會出現(xiàn)在這里的,必是人為操控。青鸞,你生在江南,一定聽過‘九山王家’吧?”
“養(yǎng)蛇世家王家?”沈青鸞睜大眼睛,點頭道,“九山縣王家,也算江南一帶有名的道法世家,族中有飼養(yǎng)、操控蛇群的秘傳。”
“王家現(xiàn)任家主王赫膝下無子,有兩個女兒。大女兒遠嫁幽州,現(xiàn)為幽州牧之妻,小女兒也于十年前嫁人,而她嫁的……”云筠眼神一凜,吸氣道,“正是榮淼!”
陰冷的地宮中,前方傳來的一絲光亮令身陷黑暗之中的五人精神一震。
“王兄,真有你的!”李德興奮地拍了拍王旭。
“呵呵,僥幸僥幸!當務(wù)之急還是盡快將丁師妹帶出去療傷?!?br/>
各自擊敗了血神宗的兩位長老后,李德三人和成君琪她們在一處地道遇見。因為丁晗傷勢不輕,他們打算先想辦法離開這里。王旭跟著和光道人學了點探跡尋路的道法,沒想到竟真找到了出口。
“我們快出去吧!”
“不行……黃師姐還沒找到……不能……因為我……”丁晗虛弱道。
“丁師妹你傷得很重,必須盡快療傷?!崩畹录钡?。
“就是,不能再拖了……”王旭附和道。
“你們兩個……是自己想出去吧……”
丁晗白了他們一眼,兩人臉上一陣青紅,正想辯解時,成君琪開口道:“丁師妹,眼下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這里危險重重,根本不能專心療傷,還是先出去為好?!?br/>
“那……好吧……”
王旭和李德在前面開路,馬征武背著丁晗,成君琪殿后。果然,沒一會他們便走了出來,眼前突然由暗轉(zhuǎn)明,幾人紛紛側(cè)首。
“太好了,終于出來了!”
“真是神奇……”成君琪驚嘆道,“明明不是原路,竟能回到來時的地方……”
如今,五人所在之地正是之前進入血神宗的山門口。抬眼一望,一道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現(xiàn)在視野之中,王旭興奮喊道:“榮公子,你也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