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有深深的一片梧桐樹，滿樹墨綠，幽光浮影，將里園里的軒堂籠于陰翳下，碧森森的。水盈和水秀兩姊妹本來便害怕，這幾乎照不到陽光的地方，和傳聞相差仿佛，她們更加驚恐了。

    “樹確實(shí)多了點(diǎn)，”巫蘅蹙了蹙眉，“柳叟，我們拿斧來將它伐了。”

    “這——”柳叟遲疑道，“女郎，這畢竟是別人家的院子?！?br/>
    巫蘅轉(zhuǎn)過身微笑，“即日起，這里歸你們女郎了?！焙貌蝗菀椎玫降陌惨?，她可不會(huì)輕易出讓。主人來了也不行。

    “聽女郎的?！绷庞谑遣辉俣嘣?。

    當(dāng)晚舊宅里的梧桐被伐出賣之事便傳回了大宅，秦氏捧茶的手頓了頓，那雙眼開始變得幾分陰暗莫測，“這個(gè)巫蘅，到底是不是個(gè)心思單純的？”

    秦氏現(xiàn)下有些悔意，那么輕易放走了一個(gè)外來女，還將那座舊宅讓給她了。

    夜里，缺月掛疏桐，水盈水秀早早便睡下了，巫蘅卻是輾轉(zhuǎn)難眠，她想了想，從三扇山水屏風(fēng)榻上悠悠地坐了起來，雕花木櫥半敞著，露出一件飄逸的玄色長袖寬袍，她難抑興奮地從榻上跳下來，赤著足走上地板，將那件袍服取下，為自己披上。

    巫蘅在女子之中，算是身姿修拔的一個(gè)，菱花鏡里只映見一截，但她已經(jīng)覺得很滿足，如果以后用男子身份行走世間，便不必太過拘束，對(duì)那些人的譏笑諷弄，也大半可以一笑置之。

    她不愿高攀別人，當(dāng)然也不能讓下作的人侮辱自己。這樣很好。

    這一晚后半夜，她著了這身裳服枕月入眠，窗外的梧桐上升了一樹高的弦月，燭火搖搖曳曳，明滅里四下悄然。

    翌日，巫蘅便踩了一雙男人的木屐出門，兩個(gè)丫頭除了洗裳幾乎不會(huì)干別的，大清早便出了門，被王嫗差使去購置食料了，王嫗在園中站了一會(huì)兒，昨日被伐斷的梧桐樹只剩下一株，其余的留下了淺淺的一截木樁，像是死透了。

    “嫗覺得可惜？”

    巫蘅自身后走來，王嫗低眉道：“老仆不覺得可惜，只是不明白，女郎不信鬼神之事、邪穢之說，怎么會(huì)容不得這幾株梧桐。”

    “非我不容?！蔽邹控?fù)著手嘆息，“那兩個(gè)丫頭終日惶惶的，她們可不會(huì)像王嫗這么通理?！?br/>
    原來是為了那兩個(gè)好嚼舌根的丫頭，王嫗昨晚便聽到她們躲在墻角小聲地咒罵什么，她只隱約聽了幾句，沒聽個(gè)真切，但心里總是不大舒服，女郎心地良善，替她們著想，只是她們也未必領(lǐng)情，便覺得為巫蘅不值。

    但王嫗來不及感慨這些，她抬起頭來，陡然見到巫蘅今日這一襲玄衣的男子打扮，驚了驚，“女郎你這是？”

    “出門去?！蔽邹康拇缴夏司p艷的口脂，露出那張?jiān)镜拿嫒荩寄侩m不算精致，但自有一分出挑磊落的不羈風(fēng)韻，看上去果然更似一個(gè)男子。

    那身玄袍在她走動(dòng)時(shí)翩翩的招搖，巫蘅在王嫗沒出聲阻攔之時(shí)，先幾步走開了，待王嫗回神，她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了門外。

    柳叟的車停在府門口，他并不如王嫗這么大驚小怪，沉默地看了眼巫蘅，沒說二話開始駕車，巫蘅想，柳叟雖然車技嫻熟，但畢竟也是跟了巫家?guī)资甑睦先肆?，勞苦功高，他如今年事已高，她要為他也做一份打算才是?br/>
    明月樓上，華貴的紫錦廣袖下探出五根修長的手指，翩翩俊雅的紫衣男子，面如冠玉，望著街衢上來往車輛，淡笑道：“前日黃公來建康，王兄與你切磋玄道，聽說不分伯仲？”

    對(duì)面坐著的人一襲藏藍(lán)色錦衣，目色悠遠(yuǎn)澄明的，正是執(zhí)杯而嘆的王悠之，“黃公多有相讓，才讓我得以僥幸?！?br/>
    “王兄自謙了?！被歌劳赀@句，目光輕易地往下飄去，馬車的墨綠簾子被風(fēng)打歪，露出里面的人一張清秀的臉，分明坐著是一個(gè)儀容灑然的男子，可不知為何，他心中一動(dòng)，竟覺得那身影有幾分似曾相熟的莫名。

    “瑾之，何事移不開眼了？”王悠之一奇，正傾身要朝下望，桓瑾之伸掌阻開了他，移開眸光淡笑，“無事，方才眼亂了?！?br/>
    王悠之雖不多言，但心中卻掠過謝泓曾告知之言，桓瑾之對(duì)一個(gè)市井潑賴的女人動(dòng)了心，讓他也留意些，不可叫那狡詐的女人鉆了空子。

    “瑾之，難道方才是瞧見那位女郎了？”

    桓瑾之訝然地挑了挑眉，但想到有謝泓在，哪里有事是瞞得了第三個(gè)人的，不禁失笑連連：“許是，我也不大肯定。”

    但方才那馬車?yán)镒?，分明是一男子，他們交涉不深，現(xiàn)在他有些混沌不清了。

    卻說巫蘅此時(shí)已經(jīng)將車停在了鬧市之中，柳叟趕著車將馬拴在酒樓后，主仆二人在酒樓里簡單用了飯菜，巫蘅出門時(shí)又叮囑道：“這里離我們的宅院還算近，晚間我若是還不回來，柳叟可一個(gè)人回去，我不會(huì)出事?！?br/>
    “我一定候著女郎回來?！绷艙u頭，似乎并未聽進(jìn)巫蘅的話。

    巫蘅抿了抿唇不說話，她沉默著走開了去，外邊人潮熙攘，不知熱議著什么，巫蘅借著男人身份，毫無避諱地鉆入堆里。

    原來是有兩人作賭，方臺(tái)中央置一塊突兀的青石，胡靴短衫的男人，垢面蓬頭，斷言這石中有玉，另一人是個(gè)文秀的男子，瘦瘦高高的，目光躲閃不定，似乎有些畏懼，但他說這不過是普通青石。

    于是那蓬頭大漢邀眾人下注，把這莊做大了。

    他言之鑿鑿，兼虎目精銳，下注之人都偏著他這邊，巫蘅饒有興味地掐著兩臂，在人群里不言不語，她留意到，那孱秀的文弱男子似乎是儒家出身，戴一方綸巾，青衫熨整，面浮諾諾之色。

    謝泓的馬車在此處被民眾堵住了去路，謝同臉色為難，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不愿讓郎君接觸建康已然敗壞之風(fēng)，只是——

    那馬車簾已被人掀了開，謝泓白衣廣袖地走出，負(fù)手風(fēng)流而立，那雙清潤的黑白分明的眸如玉點(diǎn)烏漆，漾開淡淡的戲謔與好奇。

    謝同輕聲咳嗽，“郎君，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還是——”

    “還是留下?！弊约依删〈轿P(yáng)。

    壞了，郎君真對(duì)這玩意兒動(dòng)了心思，回頭主母非得令人杖斃他不可，謝同憂恐地抱著劍苦笑道：“郎君——”

    才喚了一聲，謝泓已然不悅，“休得聒噪?！?br/>
    謝同委屈地給自己的嘴巴上了封條，回頭瞪了眼各路看事的下等府衛(wèi)：這事誰也不準(zhǔn)說出去！

    那群人忍著笑不說話，只是底下傳來壓抑的噗嗤聲。

    謝同漲紅了臉。

    這時(shí)下注已經(jīng)進(jìn)行完，那粗獷的蓬頭大漢兩手一攤，“諸位，既然都猜這石中有玉，現(xiàn)在便在諸位眼前，斷開它！”

    這沉渾的話音尚未落地，謝泓抱著手好整以暇地說道：“難得見如此貪得無厭之人?！?br/>
    身后的謝同自是不解，但那開石的利器才捧上來，琢玉刀已被那大漢操在了手中，他信誓旦旦，鎮(zhèn)定自若，正要右手去接那鋸形器，人群卻陡然傳出一道清越的聲音：“且慢！”

    大漢手上一頓，巫蘅撥開眾人，提步上了方臺(tái)，那塊突兀的丑石近在眼前，大漢皺著眉頭問道：“你是何人？”

    巫蘅猶若未聞，她輕腳走到青石邊，細(xì)細(xì)打量了幾眼，看不出門道，她費(fèi)解地摸了摸下頜，問那儒生：“這石頭是誰的？”

    這話問得奇怪，儒生低下頭赧然地回道：“這本是我家中墊柱腳的石頭。”

    “既是你的石頭，為何拿出來與人作賭？若這石中當(dāng)真有玉，你輸了，這石頭便歸他了？”巫蘅又問。

    儒生一怔，但他望向底下一片黑影，事已至此，反悔不得。他自幼學(xué)的是仁義禮智信，不可失約，這是恪盡之道。

    巫蘅眼光一沉，她回過身沖那大漢微笑道：“既然如此，在下也來摻上一腳，我賭這石中，無玉。”

    臺(tái)下的謝泓，終于瞇起了眼，一瞬不瞬地盯著臺(tái)上那纖瘦的人影，看她風(fēng)姿灼灼立于睽睽眼下，看她從容不迫地使計(jì)狡賴，面色仍是清潤如水的笑，但不知怎么，那其間卻有幾分謝同參不透的冰冷。

    未幾，他們郎君已經(jīng)怫然開口：“查清楚這個(g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