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文帝這幾日念著蕭閱才回來不久,并未多教他什么,只讓他在一旁看各地呈上的奏折。偶爾會問蕭閱幾個關于奏折上所言之問題的解決方法。
那些問題對蕭閱而言倒也不難,無非是一些貪污舞弊的問題,只是當靖文帝問道如何節(jié)省支出以充軍隊,蕭閱提出縮減各宮用度,嚴防百官揮霍受賄時,引起了一番小小風浪。
實在是蕭閱每日在東宮吃的飯菜直射的反應出,這里的人有多浪費。自己就算是太子,那也是一個人,就算偷偷加上駱少津那也不過是兩個人??缮攀?,午膳最多時竟有二十道菜,晚膳最多時也有十五道菜。這是拿去喂豬說不定豬都吃不完。而所用膳食材料,竟也十分昂貴浪費,一條好好的鱘魚,卻只用魚肚做一盤菜,其他部位皆不要了。
更遑論有一日他依靖文帝吩咐拜訪各二品以上大員,待至一大臣府上;因著自己考慮不周忘記事先通知,就這么帶著四喜跑了去。哪知那大臣的門房也是個缺根筋的,見著他二話不說立馬迎了進去,也不讓人趕緊去通報。
蕭閱便一進廳門就撞著那大臣正在收賄,那白花花的金子,簡直閃瞎了蕭閱的眼。可已遇見又不能當做沒有瞧見,回來便稟報了靖文帝。靖文帝大怒,當即下令撤了那人官職,家產盡數充公,且夸贊蕭閱,說他懂得紆尊降貴,暗查一道。
蕭閱掛著苦笑應和,若說自己真的只是忘記讓下頭的人通知,運氣好的撞見了,不知靖文帝作何感想。
而更要命的是,自那以后,那些大臣好似都對他愈發(fā)畢恭畢敬,人人都怕他要到府上暗訪一番似的。恰巧靖文帝又問及這個問題,蕭閱便結合周遭例子,說了一通,哪知此話一傳出,上至各宮嬪妃,下至各級官員,皆都身先士卒起來,提倡節(jié)儉。
這一月下來當真省了千兩銀子有余,果然是富從儉中來。只是自那后,蕭閱這太子的名聲是越來越好了。
想到此處,蕭閱心里苦不堪言,只是駱少津臉上卻掛著一抹很是滿足的笑。蕭閱一看就知道,這里頭駱少津少不得推波助瀾了些,否者以他那腦子,怎會不提醒下自己,去得官員府上要注意些什么。更何況,這些事緊湊的巧了些。
但,對于自家屬下,蕭閱除了瞪他一眼外,旁的什么法子都沒有。
而如今,李原靖要來,國書已到,想阻止已是來不及,便只有待他來了再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只是今日在勤政殿,一向沒有問過他關于國勢之類問題的靖文帝,卻突然轉頭看著坐在一旁翻閱奏折的他,問道:“閱兒,你對東南西三國有何看法?”
蕭閱正看奏折看的幾乎要閉眼,冷不丁的聽靖文帝如此一問,瞌睡立馬醒了不說,還有些始料未及。
靖文帝端坐于龍椅,手肘搭在椅臂上,手拿一翡翠佛珠,看似問的隨意,但蕭閱已從他精明的雙眸里看出了期待之色。
有了前車之鑒,蕭閱真是不想再亂發(fā)言論,給自己惹一身麻煩,雖然那些麻煩在旁人眼里是光彩之事,可自己卻不這么認為。
端正了身子,蕭閱便隨口一說,只想應付過去,順便讓靖文帝覺悟下,他這兒子其實很平庸。
蕭閱道:“烏合之眾,不成氣候。”言訖,盯著靖文帝,果見靖文帝把玩佛珠的手頓住,面上更無表情,雙眸中那期待之色也立刻退去。
蕭閱心中松口氣,他知道,如今天下雖四分五裂,但其實任何一個國家都有他的實力在。
大周歷史最悠久,人口最多,資源最富饒。北流兇狠善戰(zhàn),國中老弱婦孺皆可上馬打仗。而靖文帝問的那三國,雖兩相對比下弱了些,卻也有可取之處。
南楚地勢最優(yōu),橫在大周與北流之間,但卻八面玲瓏,李原靖有帝王之相,尤善拉攏人心;西晉騎兵堪稱一絕,所養(yǎng)馬匹竟勝北流游牧民族,若他日壯大國土人口,也是大患;而東渝雖看似最弱,但東渝尤擅研毒以及培養(yǎng)細作刺客,十余名細作的厲害能抵一支軍隊。
所以,自己如此狂妄的說出那八個字,靖文帝能不失望么。
蕭閱正心里輕松著,卻突聽靖文帝猛地一拍桌,繼而起身看著自己愉悅爽朗的大笑出聲。幾聲哈哈過后,便幾步走過來將雙手鄭重的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面上也是自己從未見過的自得。只聽靖文帝高興道:“吾兒聰慧之至,甚有遠見,一語道破圍困了父皇多年的難題?!?br/>
蕭閱汗顏,嘴角有些抽搐。
“那三國若不聯合,哪成氣候,若聯合又與烏合之眾有何區(qū)別!”靖文帝一副茅塞頓開的模樣,激動之余,大力的拍打著蕭閱的肩頭,打的蕭閱一陣疼痛。
“父皇所言極是?!辈幌氡慌拇虻募珙^紅腫,蕭閱連忙開口,控制住靖文帝激動的情緒。靖文帝卻又徑直問道:“那依閱兒看,對付那些烏合之眾該如何是好?”
靖文帝當真是來了興致,現下盯著蕭閱的眼神期待更甚。而蕭閱卻有苦不能言,只思考一瞬,便將問題拋了回去,“那三國即便聯合也讓北流拿下,父皇為何如此重視?”
靖文帝松開握住蕭閱肩膀的手,退回龍椅上坐定;蕭閱真想揉揉自己麻痛的肩膀,卻見靖文帝抬手示意他坐下。
“閱兒有所不知,當日北流雖拿下那三國,卻也付出了極大的損失。況且也是那三國國君誤判導致,北流一向給人氣盛之感,讓那三國國君起了懼意,害怕亡國,這才投降;倘若真拼個魚死網破,勝負倒不一定了?!?br/>
蕭閱點點頭若有所思,那三國確實各具優(yōu)勢,聯合起來,無論對大周還是北流都是如毒瘤一般的威脅。而對于毒瘤都得在發(fā)現初期及時拔除才好,所以北流才先下了手。至于大周不為所動,卻只是抱著坐山觀虎斗的態(tài)度罷了。
看來靖文帝當初一定是以為那三國會和北流拼個魚死網破而勝,但,就算勝了也是元氣大傷,大周再趁虛而入,殺他個措手不及,豈不是將北流同那三國都拿下了。
只是靖文帝沒有想到他們會投降。
“閱兒知道,當日投降的建議是誰提的?”靖文帝看著他,臉色已漸漸陰郁起來。
蕭閱腦子轉的極快,靖文帝說了這么多,只稍一想,他便猜到了是誰,“李原靖?”
靖文帝面露笑容。
“父皇想到的,他也想到了,此人雖才及冠,但心思縝密,懂得進退同隱忍示弱,已保全實力。如今想來,當日北流進攻臨淵城,眼看就要城破,李原靖也沒有讓東渝和西晉相助。他定是料到了,有你在,大周定會出兵,終于也讓他等到了駱鴻。此人膽色同眼光都非常人所能企及。若北流當日實力旺盛,大周與北流開戰(zhàn),絕對會是兩敗俱傷,這個李原靖不可小看?!?br/>
靖文帝說著,語氣已壓抑起來。
蕭閱也明白了些,李原靖當日看似要交出自己,依附北流,其實是想讓大周出兵與北流交戰(zhàn),只是他沒有想到北流的實力沒有他想象的那般強罷了。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不惜犧牲南楚將士的性命,這個人還真是有些可怕。
不過...蕭閱想到了什么,抬頭看著靖文帝:所以,你才默許白夕禹到他身邊?還是說,本來就是你和那門主安排的讓白夕禹到他身邊?蕭閱有些想不通,卻也沒在此時多問。
“由此,閱兒覺的對付他們該如何?”靖文帝又將問題拋了回來,蕭閱這次思考了一下,才認真道:“逐個擊破?!?br/>
靖文帝笑笑,目中一片清明,“這才是朕的兒子,與那假貨相比,勝了何止百倍,可笑父皇也愚蠢了一回?!?br/>
蕭閱僵臉一笑,說著些場面話應付,心里卻已猜到此次那三國同來,又是以李原靖為首,看來,是要來搞事情啊。
出得勤政殿,今日時辰尚早,才申時剛至。蕭閱想著既還早便去給皇后請個安,畢竟這皇后也只有這太子一個兒子,而真正的太子又...自己少不得要替他盡盡孝。
想到此處,蕭閱便覺的若哪日自己真的撤了,或是故意弄點什么,讓靖文帝廢了自己,這皇后的位置豈不是岌岌可危,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皇后的母家,支持自己的兵部尚書文氏一族,豈不是也要受累?
所謂騎虎難下,便是自己如今的狀況了。
蕭閱一面想著一面在四喜的陪同下往端鳳宮而去,卻在路過一回廊時見兩個年輕太監(jiān)正呵斥一個老嬤嬤。那老嬤嬤已到花甲之年,瞧臉色很是憔悴,一身素色宮裝已是舊的緊,如今抱著一疊整齊衣裳躬身被那兩個太監(jiān)呵斥的模樣,更是讓人于心不忍。
“你們在做什么!”蕭閱負手而立,沖那幾個太監(jiān)喝道,并踱步走了過去。
幾人轉身見是太子,忙哆嗦的跪下磕頭,其中一太監(jiān)解釋道:“回太子,這齊嬤嬤手中抱的是容妃娘娘洗凈的衣物,因送的遲了,娘娘急著穿,我們才呵斥了她幾句?!?br/>
蕭閱剜那太監(jiān)一眼,冷道:“容妃難道就只有這一身衣裳可穿?更何況,你們呵斥她,阻了她的路,豈不是更慢了,你們是何居心?!?br/>
兩個太監(jiān)一聽,忙磕頭告饒。蕭閱最討厭這種人,一味的拿著雞毛當令箭,欺壓旁人。“這嬤嬤當是你們奶奶的年齡,論資歷在宮中也比你們深了不知多少,哪容你們隨意呵斥!”
“太子恕罪太子恕罪?!蹦莾蓚€太監(jiān)一味的磕頭,蕭閱看不慣,便讓他們將那嬤嬤手中的衣裳接過給那什么容妃送了去。兩個太監(jiān)見太子未有責罰怪罪,忙拿著衣裳退了。
“您起來吧。”蕭閱彎腰去扶那嬤嬤,這么大年紀的人跪在自己面前,當真是要折我的壽啊,不過,想來我那閻王老兄也不會因為這種事折我的壽。
“老奴多謝太子?!蹦驱R嬤嬤聲音沙啞渾濁的開口,退了一步,不敢讓蕭閱繼續(xù)扶著她。
“這么大年紀還在浣衣局洗衣服?”蕭閱凝眉,得去跟皇后說說,這有些太不人道了。
“回太子,老奴原是掖幽庭的,只因浣衣局小詩得了風寒,無法幫容妃送衣,且無人相助,老奴正巧路過,便順便幫了幫?!?br/>
“掖幽庭?”蕭閱疑惑,他回來可是把這宮里各個部門都打探了一遍的,卻沒聽說過還有這樣一個地方。四喜見他疑惑,忙湊上來在他耳邊小聲道:“掖幽庭都是罪奴,專門負責清洗馬桶打掃茅廁之類的活計,不死不休。”
蕭閱想起方才那兩個太監(jiān)呵斥她的污穢言語,這才恍然大悟。
“老奴身子下賤,恐侮了太子,實在罪過?!?br/>
“無妨,本宮會去跟母后提提,雖是罪奴,但六十以上的,便不用再做這些了,您回去吧。”蕭閱于心不忍,說道。
那齊嬤嬤聽后,面上并無什么大喜之色,只跪下誠懇謝恩。
蕭閱未有多說什么,便讓她退下了。齊嬤嬤躬身而退,卻在路過拐角時回頭看了蕭閱一眼,那目光很是隱晦。
端鳳宮內,蕭閱提了此事,皇后略一思索也自是同意。這些事對她來說小事,只要無傷大雅,改改也無妨,更何況這樣一來,太子不管在宮中還是前朝都有碑可建。
蕭閱留在端鳳宮陪皇后用了晚膳才回東宮。這一日下來當真是憋壞了他,中午同靖文帝用膳時,拘禁不已察言觀色,晚上同文皇后用膳時,雖不用察言觀色卻也拘謹不已。好在回了東宮,在駱少津面前不用如此拘謹了。
“明日殿下休沐,可想做些什么?”駱少津將一疊白白軟軟的糯米糕端到蕭閱面前,坐在他身邊問道。
蕭閱因著拘謹沒有吃飽,現下瞧著這冒著熱氣的糯米糕,味蕾大動,也不管那么多,拿起一塊就開始吃。
“休沐?對,確實是休沐?!笔掗嘃c頭,好在靖文帝明智,也知道每十日給自己的兒子放兩天假,可隨意游玩,不然這太子當的也真是累。
“殿下想去哪兒?”駱少津倒了一杯水給他,蕭閱喝了一口,將險些噎著的糯米糕咽了下去,“京安外頭好多地方我都沒去過,選幾個好玩兒地方看看。”這是蕭閱的實話,也是這太子的實話,這太子生前十分敬業(yè),就連休沐也是在東宮看書吟詩。
“好玩兒的地方多著呢,京安最有名的玄玉樓殿下可要去看看?”駱少津笑瞇瞇的問道。
“玄玉樓?是什么地方?”
駱少津伸出手指拿去他黏在嘴角的糯米糕粒,蕭閱跟他一個屋檐下相處這么久,也習慣了他這些看似親昵,實則是為表忠心的舉動,也不以為意。
“和歸云樓一樣的地方。”
駱少津淡淡的說道。蕭閱點點頭,一瞬后才突然反應過來。不可置信的看著駱少津:難道我家屬下已洞悉我的性取向了,這么早就要帶我去體驗下?
“殿下,明日可是有出好戲可看吶。”
駱少津轉動著明媚的眼眸,俊美的臉上露出的迷之微笑,當真是讓人想拉著他刨根問題。但,除非他想說,否者你絕對刨不出來。
“那我拭目以待?!笔掗啈?,倒還真的有些期待起來了。
駱少津笑笑不語,蕭閱便又繼續(xù)吃糯米糕,只是吃著吃著便很是奇怪的問道,“你怎么又知道我沒吃飽?”
駱少津躺在窗下睡榻上,看著窗外隨風而起的柳樹,不作言語。
蕭閱見他不語,也懶得再問,只又咬了幾口,隨口疑道:“這糯米軟糕的味道每次都一樣,就連和臨淵城那夜吃的味道也相同,莫不是我東宮和臨淵城那官衙里的廚子是同一人不成?還是說這配方太簡單,誰做都一個味兒?不甜不淡,酥軟可口又果腹?!?br/>
駱少津轉頭看窗外的臉扭了過來,嘴角掛著些淺笑瞧著依然吃的起勁的蕭閱。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