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里的生活除去隔三差五要隨阿平去向他母妃請安外，可還算平靜。[宮規(guī)基本上讓清靈丫頭教得都差不多了，主要也就是在被朱元璋召見時和去見阿平母妃時該行什么禮儀，平時若有喜宴時又該如何注意哪些。

    朱元璋倒是沒來管顧我，畢竟我是阿平的妻，他當(dāng)祖父的也沒道理常召孫媳去見?？墒前⑵降哪稿鷧s不然，多半我是隨阿平去請安，可偶爾卻會在阿平去御書房那邊學(xué)習(xí)時被召過去。從宮人口中已獲知阿平母妃姓呂，是阿平父親的第二位妃子，因其父早故，而阿平此時也還只是皇太孫，故而她還不能算是太后，只能稱作呂妃。

    她對我并不和善，這情形不會表現(xiàn)在阿平與我一同前去時，可私下里再把我召喚過去態(tài)度就呈露了出來。有時會讓我在殿外站著等候上半日，沒見著人就又遣我回去了；有時又指派我在她宮中做事，比如奉茶、伺候用膳之類的；有時還會嚴(yán)聲告誡我不可以女色誘惑阿平，需當(dāng)多勸誡他用心學(xué)政。

    這些我都還能承受，唯獨感到煩悶的是她讓我上她那邊去抄寫女戒、道德經(jīng)之類的，并且是站著寫。要知道我本對繁體的文言不感興趣，又是抄得這些枯燥內(nèi)容，實在是感到困乏。

    不過我記得初次呂妃提要求讓我抄書時，原本眼神是輕慢的，卻見我執(zhí)起筆在紙上寫起字眼神中就多了驚異，還忍不住詢問：“你識字？”

    知道她為何會如此疑惑，若我當(dāng)真是光祿寺少卿馬家之女倒也罷了，可她早從劉清那獲知我其實就只是一個鄉(xiāng)野村婦，是故發(fā)現(xiàn)我識字覺得不可思議。

    我點點頭回話：“原本兒時曾跟著父親學(xué)過一些，后來阿平又教過我?！?br/>
    呂妃的心思很難測，只見她盯著我皺眉不語，大抵還是不高興的。

    在此期間，劉清隨在呂妃身側(cè)從沒給過我好臉色，她甚至都不將眼中的嫌惡掩藏，可能在她心中我從頭至尾都配不上阿平吧。

    原先我認(rèn)為看些臉色也無所謂，別人的觀念我無從改變只做好自己就行，更何況過日子的是阿平。但后來卻發(fā)現(xiàn)我的觀念是完全錯誤的，阿平若只在銀杏村或還能如此自理，可當(dāng)他變成了朱允炆，他身邊的這些人就都變成了與之相關(guān)的主體。

    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讓我，萬劫不復(fù)。

    只是我領(lǐng)悟的太晚。

    每次去呂妃那到放我回來的時間基本上剛剛好，總是在阿平從奉先殿回來之前。我并不想跟他訴苦這些瑣事，便只字未提?？梢膊恢醯?，這些日總感疲乏，尤其是偶爾還有暈眩感。是我太過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后遺癥？院中只移出一小片地種菜，撒下去種子一時也出不來，沒什么可讓我忙的。真心覺得身在這宮中，還不如呆在燕七那個屋子呢。

    阿平是說會幫我留意有沒有空的院子，專門供我做菜園子，可他那么忙恐難有余暇去找。

    這日午后難得清靜，我又窩在窗下的塌上打盹，正迷迷糊糊要入睡之際突覺肚腹一陣絞痛襲來，疼得我直接醒了過來。心說難道是例假要來？等一等，例假？我有多久沒來例假了？

    上一次是……在與朱高煦回來的途中，我在馬家有待了足足半月，入宮又近二十天，算來有四十多天的時間了。我的信期一向挺準(zhǔn)的，難道這次是因為舟車勞頓又心力交瘁之故？還是……腦中閃過這陣子阿平那瘋狂勁，再晚回來都會纏著折騰上幾回。

    忽而如夢初醒般意識到阿平的意圖，與他成婚一年多，夫妻生活屬正常，可至今我的身子都沒半點起色。而今我再嫁于他，且因身份的轉(zhuǎn)變而入了宮中，對我最好的保護(hù)是讓我懷上他的孩子。以前沒動靜我也沒多想，因為觀念里覺得女人生孩子怎么也得到二十五六歲，十八九歲生娃的例子是我們奶奶外婆一代了，可我忽略了當(dāng)下的情景。

    古人奉行——不孝有三，無后為大。

    若我一直無所出便會被外道也，時間一長必謠言四起說我不能生之類的話，到那時朱元璋也好，呂妃也罷，必定會為阿平再尋妾侍。

    所以阿平未雨綢繆，想要我在最短時間內(nèi)懷上孩子。只是，現(xiàn)在我真的有了嗎？剛才那絞痛之后突如其來，只疼了一會便慢慢緩了下來，此時只覺隱隱作痛。

    若是往常倒也不至于矯情，喝點糖水就過去了，可在思慮過那個可能性后我不敢冒險了。深吸了口氣起身往外走，拉了門連喚幾聲清靈都沒見有人進(jìn)來，只得再往外屋走。突然一陣暈眩襲來，眼睛有發(fā)花，最后當(dāng)視角輪轉(zhuǎn)時唯一能夠做出的反應(yīng)是去護(hù)住腹部。

    接下來我一直處在渾暗里，能感知到周旁靜謐始終沒有人來，慶幸的一點是肚腹并不太疼，只是神智卻清醒不過來。這時候時間沒有了概念，只能一再告誡自己千萬不能暈過去，心中一聲聲喊著阿平快回來，只有他回來了我才能安心。

    但終究意志力沒那么強，而暈眩來得兇猛，漸漸意識被抽離。

    等有知覺時耳邊總出現(xiàn)噪雜聲，擾得我無法安寧，是后來那片聲音逐漸能夠被辨識時才真正有了意識。聽見一個熟悉的嗓音但卻不同于以往任何時候的沉冷語調(diào)在說話，聽見來來去去的腳步在走動，而這些在我睜開眼來的一瞬都化為無形。

    靜謐的空間里一股藥味飄散于整個屋，扭轉(zhuǎn)頭便見有一宮娥在旁打盹，卻不是常伺在旁的清靈。感覺口干舌燥的，見床頭邊的小幾上有茶杯便伸手去拿，可是手指并不靈活，非但沒拿起來還將茶杯碰倒了。

    打盹的小宮娥被驚醒過來，看見我醒來后并不立刻上來，而是瞪大了眼朝外邊跑邊喊：“娘娘醒了，殿下，娘娘醒了?！?br/>
    我蹙蹙眉，這小丫頭難道沒看出來此刻我更需要的是一口水嗎？要通報也等給我喝口水再去啊。只聽腳步沉沉而來，很快一道身影擋住了門處的光線，我瞇起眼凝眸而看，其實只憑輪廓便能認(rèn)出是阿平了，可莫名就是想看清他臉上神色。

    真的到他走近時卻不由大吃一驚，他怎么變得如此憔悴？除了下巴上滿是胡渣外眼睛也通紅，他徑直俯身而下將我抱起在懷中，臉埋在我的頭發(fā)里。

    明顯感覺到他整個就是低氣壓，情緒很低落，心頭沉了沉，又沒失憶自是想起之前發(fā)生了什么事，再見他這副頹廢樣子已經(jīng)有數(shù)了，但還是輕聲詢問：“阿平，是不是……有了又沒了？”清晰感覺到抱著我的雙臂僵住了，我的嘴里溢出苦澀來。

    “蘭，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hù)好你。”阿平在耳后痛苦懊悔。

    我的心情很復(fù)雜，若說極其悲慟吧也不至于，還沒來得及獲知生命的突如其來就悄然離去了，心理上那個從無到有再從有到無的過程并沒有，可仍然會感到難過，還有自責(zé)。

    會想如果自己早一點發(fā)現(xiàn)可能就不會有事了，許多細(xì)節(jié)都會去注意，只是究竟是什么原因?qū)е铝宋彝蝗桓雇矗€有為什么當(dāng)時整個殿內(nèi)一個人都沒有？

    并不是我要追究悲劇發(fā)生的原因，最起碼我得知曉事情經(jīng)過與起因。

    “太醫(yī)診斷結(jié)果是什么？為何我會腹痛致暈？是誤食了什么嗎？”據(jù)我所知若懷孕了，飲食上需要有所講究，有一些食物會導(dǎo)致孕體不穩(wěn)甚至?xí)サ摹?br/>
    可我問出來后阿平就沉默在那，久久都不吭一聲，轉(zhuǎn)過眸心里不禁沒了底，不會是因為我患有什么病疾了吧？來到這時代我別的不怕，最怕就是病痛，這是一個連傷風(fēng)感冒都有可能病死的時代，所以但若有點其它疾病都有可能是不治之癥。

    加上阿平這時的反應(yīng)，使我越加忐忑驚駭，語聲不由沉厲：“你給我說實話，到底我得了什么?。俊彼晃覈樀靡徽?，眼神惶恐與不安地來拉我，“媳婦不是的，你誤會了，你并沒得病，就是……”我受不了他這樣拖拖拉拉：“就是什么？”

    “你就是因為聞了息子香所致?！?br/>
    我愕然，“什么xi子香？”是哪三個字？那東西是什么呀？只見阿平不敢來看我，咬了咬牙小聲說：“那是一種聞著會讓女人不懷孕的香，可是這陣子你我房事頻繁，是故那香并沒壓得住，你仍然懷孕了，故而與那香產(chǎn)生了對沖，所以才會導(dǎo)致你腹痛暈眩昏迷?！?br/>
    聽著他所言我漸漸瞇起了眼，就是說并非意外而是人為蓄謀？

    “阿平，是你嗎？”輕到再輕的聲音從嘴里吐出來，視界里他渾身一震，抬起的眸里驚愕遮不去，張了張口卻沒出得來聲。我的嘴角一點點勾起弧度，輕嗤而說：“怎么可能是你呢？你如果真不想要也無需夜夜開墾了，是你母妃那吧?！?br/>
    每次去確能聞見殿中有熏香，只當(dāng)是呂妃的個人喜好從沒去在意過，卻原來香味也可以成為一把殺人的刀。我真的是癡傻至極，居然會忽略這里是吃人的皇宮。

    多少前情歷史可鑒，多少后宮風(fēng)云錄在冊，我卻還毫無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