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洍羿。
我第一次在雜志上看到的時候,第二個字無論如何也不認識,并且連帶著連第三個字都瞬間忘記了。
后來我,默默念過這個字是臣……
當然,我是生得比較尖,認字認半邊。
并且,我這半邊我還是認錯了的。
不過我后來還是很自覺的去查了一下字典。
這個字讀“sì”,和四同音,但是讀第四聲。
意思是從河流主流分岔后,然后又流回主流的分流。
燕家前庭的五條小溪,匯至最后的大水潭,就是呼應(yīng)這個字。燕少五行缺水,這個字據(jù)說是為了應(yīng)他的劫,也化他的劫。
而羿字,后來我知道是和印章相呼應(yīng)的。
因為印章上請的是宗布神——羿。
關(guān)于羿的傳說,最多的是他射日,以及和嫦娥的故事。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這個神話故事中的羿,和宗布神后羿其實是兩個人。
神話時期有一個羿,而在夏朝的時候,也有一個羿。
神話時期的羿是大羿,是一名射手,傳說天上十個太陽作惡,于是他射日以安天下。又給西王母求長生不老藥,結(jié)果卻被妻子嫦娥吃光,飛上了月亮。
而印章上請的神,則是后羿,是夏朝時期有窮國的國君。
在夏朝,國人是沒有姓的,就跟現(xiàn)在的緬甸一個樣。叫你吳某某,就是某某先生的意思。
而夏朝,叫你后羿,就是國君羿的意思。
在那個時代,后的意思是,國王。
后羿原本是有窮國的天子親衛(wèi)隊隊長,就是御前侍衛(wèi)。結(jié)果卻廢除了國王,自己當上了皇帝,成為了夏朝的第六代君主。
但是后來,他又被家臣殺死了。
家臣殺他,用的是桃木棒……
后羿死了以后,被封為了宗布神,就是萬鬼之王,和地府的閻王是一個等級的。
后來有傳記老是搞混他和大羿,說大羿因為射日有功被封為宗布神。但這說法,無法解釋為什么鬼怕桃木。
實際上,鬼怕桃木的緣故,就是因為宗布神羿當年恰恰是被桃木殺死的。
連萬鬼之王都怕桃木,普通的鬼還會不怕嗎?
桃木雖然克死了羿,然而羿成為宗布神之后,偏偏用桃木制成了武器,以它來克制世間的鬼怪。
燕少名字里的羿字,其實恰恰是為了和桃木印章相呼應(yīng)。
這樣才能自如的掌控印章以及里面的神明。
在我和燕少膩歪夠了好好說話的時候,他曾經(jīng)仔細給我講解過這里面的玄機。
當然,我后來再也沒念錯過他的名字。
并且,所有關(guān)系親密的人都會叫他“四一”。
因為四一音同洍羿。
符大師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我腦海里不自覺地回想起了過去的事,因而,我并沒有看到符大師眼底一閃而過的——算計。
符大師讓人取來紙筆,讓我把燕少的名字寫出來。
我并沒有太費力,便寫出了這三個字。
符大師笑了笑,又問我為什么燕少要取這兩個字。
我便把緣由都說了一遍。
符大師點點頭,向燕父確認:“是這樣的吧?沒錯吧?”
燕父的神色稍緩,略微點了點頭。
符大師便很是溫和地又問我道:“看樣子,林小姐真的是對燕少非常的了解啊。不過,林小姐,你既然能和燕少通靈,能幫我們問問,燕少在改這個名字之前,原名叫什么嗎?”
我愣了一下:“?。俊?br/>
符大師又重復(fù)了一遍:“林小姐,你知道嗎,燕洍羿這個名字,是根據(jù)他的命格五行所重新取的,他還有一個原名?!?br/>
我震驚了。
不僅僅是我震驚。
我看到連趙安蒂,連芳汀女士都震驚了。
楊姨也是愣了愣,不過她卻是很快反應(yīng)了過來,立即出現(xiàn)了一種“我想起來了”的神情。
但符大師針對的對象是我,他問我,依然很好聲好氣的:“林小姐,你知道燕少的原名是什么嗎?”
我?guī)缀跸乱庾R的搖頭:“不知道……”
符大師嗯了一聲:“那么,你可以問問他嗎?”
我再次愣住了。
問,怎么問?
燕少根本就不在這里啊。
符大師卻沒想過放過我,他繼續(xù)溫和地:“嗯,林小姐,你不知道很正常,不過,你不是能和燕少通靈嗎?你昨天在視頻里,不是說過了,你可以隨時隨地看到燕少,并且能和他對話接觸嗎?請你立即問一下燕少,他的原名是什么?”
我終于知道了。
我知道了……原來,是在這里等著我的啊。
燕少從來沒有對我提到過,他有一個原名。
平日里,我都叫他燕少,偶爾親密,叫他四一。不高興的時候,叫他燕某某。
不管是他,還是我,大概都沒有想過,他還有一個原名,并且有朝一日,會成為一個讓我掉下去的坑。
符大師轉(zhuǎn)頭,看向燕父:“請問燕少的這個原名,燕家對外公布過嗎?”
燕父搖頭:“沒有,這個名字已經(jīng)完全不用了。當初改名,我們連戶口簿上都沒有留?!?br/>
符大師于是對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林小姐,你問到了嗎?”
這時候,我只有向小少求助。
我眼巴巴地看著小少,希望他能像最開始那樣,給我腦內(nèi)傳音。
告訴我燕少的原名叫什么。
然而小少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掏著耳朵,好像對我的求助完全視若無睹。
我絕望了,我只能看著符大師,說:“我問不到?!?br/>
符大師意料之中,卻又假裝很好奇地樣子:“噢?為什么呢?”
我的話語很順,然而卻很低落,我已經(jīng)在坑里了,掙扎也是沒用的。我平靜地回答:“他不告訴我。”
符大師揚了揚眉毛:“是么?是你根本就不能和燕少通靈,還是他不肯說?”
我驚異地抬眼,符大師做了這么多,只是為了推翻張道士之前的證據(jù),證明我根本是不能和燕少通靈的嗎?
燕父的眉毛又立了起來,他嚴厲地看著我:“林小姐,我不希望你是在騙我們?!?br/>
這種不信任的眼神刺痛了我,我瞬間有些失去理智地叫道:“我沒有騙人,我真的……”
“真的什么呢?”一直沒有說話的小少突然地打斷我道。
他冷冷的眼神,完全不似從前。
小少用一種譏諷的語氣:“還以為你真的和我哥能通靈,我才那么信任你,喜歡你。沒想到,你根本就是一個騙子。”
我猛然間站了起來。
小少的劇本,完全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
他不是昨晚上*沒睡嗎?他不是一直流淚自責嗎?他不是對我說對不起嗎?
為什么?
為什么他突然像被盜號了一樣,換了一個人。
趙安蒂松了一口氣:“搞了半天,是騙人的啊,”她的語氣輕飄飄的,“我就說,四一哪里可能和這種女人通靈……”
我被誰質(zhì)疑都可以,然而被趙安蒂打臉,這種感覺……
簡直可以讓我瘋狂。
我指著趙安蒂,聲音有些厲地:“趙小姐,你真的懷了燕少的孩子嗎?或者說,你真的懷孕了嗎?”
趙安蒂神色一正:“當然?!?br/>
我上前兩步:“是嗎?你敢出局醫(yī)院證明嗎?你敢去做羊水穿刺驗DNA嗎?你敢以你全家老小的性命發(fā)毒誓,你真的,懷了燕少的孩子嗎?”
大概我的神情太過可怕,趙安蒂也有點惴惴了,她支吾了一下,突然又挺起了胸膛:“我當然敢了,我是燕少的正牌女朋友,你一個女騙子,有什么資格質(zhì)疑我?!?br/>
我還想說什么,突然覺得有人從后面推了我一把。
我整個人立刻不受控制地朝趙安蒂撲了過去。
雙手向前,不偏不倚,正好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發(fā)誓這一切我都不是故意的。
然而在所有人的眼中,我這一連串動作,可謂是一氣呵成。
并且我掐住趙安蒂,還帶著她一起跌到在了地上。
趙安蒂叫的跟被謀殺了似的。
等到大家把我們分開之后,她指著我大哭大喊:“踐人!她要殺了我!她要殺了我的孩子!”
我看著自己的雙手,在剛才它好像不是我自己的。
于是我明白,我又被人操控了。
這一切變故,讓我完全懵了。
符大師走上前來,對地上的我搖了搖頭。
然而他對著臉色越來越暗沉的燕父說道:“燕先生,我認為,林小姐或許是精神方面有點問題?!?br/>
他剛剛這么一說,張道士立刻附和道:“沒錯,這女人,應(yīng)該是有精神分裂癥和妄想癥。我的法術(shù)向來萬無一失,此次應(yīng)該是正好被她的精神病所麻痹了?!?br/>
張道士是因為符大師已經(jīng)證明了我是無法和燕少通靈的,害怕再被打臉,因而必須要迎合符大師的說法。
然而這個說法,在我看來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
我對著小少求助:“我沒有精神病,阿青,阿青你……”
然而小少卻是冷笑著再次打斷了我。
“沒有精神???沒有精神病的話會謊稱自己和我哥通靈,沒有精神病會襲擊趙小姐?林小姐,我看你是病入膏肓了?!?br/>
我完全震在當場。
符大師嘆口氣。
“林小姐,精神病人都是不會承認自己是精神病的。但是我們旁人卻是看的很清楚?!?br/>
我急忙辯解道:“不是的,我真的認識燕少,我知道他很多事……”
剛剛已經(jīng)承認了我能和燕少通靈,現(xiàn)在如果矢口否認,那么我真的就是不折不扣的騙子了。
我根本猜不透,小少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他真的是,把我坑得沒邊兒!
沒想到我辯解,符大師卻不知從哪兒摸了一本雜志出來,舉在我面前:“林小姐,你買過這本雜志嗎?”
我看了一眼,這本雜志就是當初我在報刊亭里,第一次發(fā)現(xiàn)男神店長就是燕少的那本雜志。
那上面印著燕少俊美的臉龐。
我點頭,說我看過。
符大師翻開了雜志,看著里面說道:“這里面,有一個關(guān)于燕少的采訪,所有我剛剛問過你的問題,都有解答???,這里說道,燕少的口頭禪是什么,還有他喜歡什么顏色。對了,關(guān)于他的印章,也有所描述。所以,你所謂燕少告訴你的事情,其實都是我所有人都知道的?!?br/>
我呆住了。
這本雜志里確實有寫過這些,但是,并沒有我說得那么詳細。
我再次辯解,符大師只是搖頭:“你所謂的詳細,不過是把網(wǎng)上的傳言再加工了一下而已。但是,林小姐,你自稱能見到燕少,卻連他的本名都問不出,這不是很奇怪嗎?”
我答不出話來。
符大師繼續(xù)道:“其實,你只是幻想自己認識了燕少,聽他說了那些事情,但那些事全都是你在雜志或者網(wǎng)上看到的。而雜志上沒有提到的事情,你問你的燕少,他卻不會回答你。不是這樣的嗎?”
我想說不是的,然而我動了動嘴唇,什么也說不出來。
現(xiàn)如今劇本太亂,我什么也看不懂。
我好想說,燕少和小少之間還有一個秘密花園,燕少在那里埋日記,小少去挖日記。
然而說出來有什么用,小少如果不站在我身邊,他會告訴大家,這些是他告訴我的。事實上,確實也是他告訴我的。
燕少從未對我提起過……
直到這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我真的是對燕少,知之甚少。
張道士激動不已,問芳汀女士是否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
芳汀女士和趙安蒂忙說肯定是要送的,我這種危險份子,不進精神病院,是要危害社會的。
我如同待宰的羔羊,一直坐在地上,完全喪失了任何的抵抗力。
倒是楊姨滿是同情的看了我兩眼,又問燕父到底要怎么辦。
燕父沉沉地看了我兩眼,然后去征求小少的意見。
小少打著呵欠:“啊,好累啊,昨晚上一直沒睡好,我要回去睡覺了?!?br/>
他沒有叫上我。
這種時候,唯一一個可以救我的人,卻縮回了那只手。
燕父便閉了眼:“那就隨便你們怎么處置吧。”
沒有了小少的庇護,我瞬間什么也不是了。
我看著符大師,不,我是恨著他。
我問他,聲音不大:“為什么要害我?”
符大師蹲下來,他聲音也很小,我以為他要對我說什么機密的話,誰知道他只說了一句:“這就是你的命運,接受安排吧?!?br/>
我的命運……
我想起小少曾經(jīng)說過,我好好的,燕少也就好好的。
但是現(xiàn)在我不好了,燕少呢?燕少呢?
我想哭,然而覺得心尖麻木。
剛剛認識燕少的時候,我就知道,如果我膽敢在公眾場合和他說話,如果我膽敢告訴別人我能看到他,那么本市精神病院的*鋪,總有一個是為我留著的。
我一開始就知道,但是后來我卻漸漸忘記了這件事。
尤其是當我和燕少魂魄一體之后,當我們可以開小窗私聊之后。
現(xiàn)如今,這樣的結(jié)局,大概就是我大意的懲罰……
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進入燕宅的時候,我不自覺地朝后來縮了縮。
但是我明白,如果我敢反抗,迎接我的一定是一針鎮(zhèn)定劑。
于是,我非常自覺地站了起來。
我想過要邁開腿逃跑,然而我發(fā)現(xiàn)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醫(yī)生很熟練的上前將我束縛了起來,然后駕著我朝外面走去。
離開燕家之前,我最后回頭望了一眼身后的大宅。
我看到符大師一直皺眉看著我,他眼里,似乎有些別的什么東西,然而我讀不懂。
而二樓的一扇窗戶上,我看到了一個鬼臉的少年,遠遠地遙望著我。
那時候,我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對著那個身影,大喊道:“阿青——”
鬼臉的少年聽到我叫他,他只做了一個動作。
關(guān)窗。
醫(yī)院的日子是很昏暗的。
我之前到過很多醫(yī)院,有縣城的,三甲的,便民的,社區(qū)的……
但精神病院,還真是第一次。
精神病院是一個符號。
一個充斥著瘋狂、壓抑、尖叫和黑色的符號。
我到這里之前,曾經(jīng)想象過它的黑暗和壓抑,但是我沒有想象過它的氣味。
是的。
整個空氣中,都充斥著一股讓人惡心到作嘔的氣味。
是發(fā)霉的味道。
但不是墻面地面或者被褥衣服的霉味,而是人發(fā)霉的味道。
人發(fā)霉是什么氣味呢?
這種氣味還真是難以形容。
并不是叫花子的那種不洗澡的惡臭,也不是一個人運動之后滿身大汗的體味。
那應(yīng)該是從骨子里堆積的陳垢的味道,從大腦里,通過耳道散發(fā)出來的陳年臭味。
單人病房里,一個胖胖的染著紅色短發(fā)的護士對我講著這里的規(guī)矩。
什么時候吃飯,什么時候吃藥,什么時候放風,什么時候洗澡。
我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我也沒辦法動。
雖然我從一直以來都表現(xiàn)得很配合,然而我還是被束縛帶捆綁在病榻上。我告訴護士,我要上廁所。
她拿過來一個便盆,給我解開下面的束縛帶,再給我拉上一圈簾子。然后讓我就這樣躺著解決。
我不明白我到底算是個什么危險分子,要被這樣嚴陣以待。
我問護士為什么,連問了兩聲,她才帶著教訓(xùn)口吻沒好氣地回答:“你得的是精神分裂、妄想癥和抑郁癥,是有高危自殺征兆的病人,我們綁你是負責任?!?br/>
我明白自己此刻真的算是身陷囹圄,并且,沒有人會來救我。
于是,我就開始破罐子破摔。
我把護士喂到我嘴里的藥吐了她一臉。
然后我得到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這輩子除了我奶奶,還沒人這樣打過我。
胖護士一邊指著我,一邊罵著難聽的話,她用手指頭來戳我的頭,連著戳了好幾下。最后,她把水潑在了我臉上。
這之后,醫(yī)生就進來給我打了一針。
然后我就陷入了一種夢境似的睡眠中。
我能聽到到處的關(guān)門聲,過道里的風聲,醫(yī)生護士訓(xùn)斥病人的聲音,還有病人間交談的聲音,甚至還有一個女人凄慘的“啊”的加了一聲,好像什么東西碎掉了……
一個男人在冷冷地說:“你再敢碰她一下,下次擰斷的就是你的脖子。”
他的聲音很清脆悅耳。
但是我睜不開眼睛,我醒不過來。
身體被麻痹了,意識卻還很清醒。
朦朧中我感覺有個男人走到了我的面前,他蹲下來,用他修長的手指來撫摸我的臉,輕輕的撫摸,順帶輕輕地叫我:“林小瑩……”
他給我非常熟悉的感覺,然而我想不出來他是誰。
我感覺他把頭也靠在我的枕頭上,他的臉貼著我的臉,他似乎在享受這種和我一起靜靜貼面的時光。
我想叫他,想和他說話,想問他為什么,但是我張不開口。
我只能任由他抱著我的頭,任由他親吻我的頭發(fā)。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xù)到第二天我清醒之前。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身邊沒有男人,只有那個紅頭發(fā)的胖護士,她給我推飯菜過來。
我注意到她昨天打過我的那只手,綁著石膏,用紗布拴住掛在脖子上,應(yīng)該是斷掉了。
非但如此,她態(tài)度還好得不可思議,對我和昨天判若兩人。
不過這并沒有什么暖用,在她艱難地喂了我飯之后,我依然把嘴里的飯菜吐了她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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