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臣妾……臣妾……”
阿露洛囁囁嚅嚅,始終道不上什么具有開釋性的只字片語。
易之行微瞇雙眸,瞧上去格外冷肅。
“愉妃娘娘,同朕道一道吧,朕在隔壁雅閣中等你?!?br/>
言落,天子曾淡淡地瞥了眼前的芝嵐一眼,繼而冉冉離開了二人的眼皮子底下。待他離開后不久,顫顫巍巍的阿露洛瞬即撲入芝嵐的懷抱之中,幾乎是懇求般地言道:“怎么辦……如今該怎么辦???芝媽媽,您便幫幫洛兒吧!如今只有您能相助洛兒了!倘使陛下知曉這一切定然會扒下洛兒一層皮的!洛兒還想同阿布在一起呢!”
女子言辭哀戚,淚眼朦朧,芝嵐登時含顰,旋即無奈地應答道:“都什么時候了,你沒瞧見皇上適才的模樣嗎?你怎的還惦記著阿布,如若皇上追究下來,你與阿布都逃不了。”
“可是芝媽媽!我的確還喜歡著阿布??!但……但我也同時擔憂著我的性命安危,而今我不敢去見皇上,芝媽媽可否替我前去?無論是錢還是旁的什么,我都能給您!”
芝嵐瞬即推開了眼前人的手,繼而轉過身去,決絕道:“這不是錢的事情,這是陛下能否開恩原諒你的事情。你也瞧見了,陛下對誰都是一副嚴冷貌,無論是你我還是旁人言說,您與阿布私通總歸是不容原諒的罪愆。就算我去說,陛下也沒法原諒您。”
話音剛落,那旁的女子再度撲來,下一刻,平日里自視甚高的阿露洛竟跪下雙膝,叩著首,誠懇的態(tài)勢毋庸贅述。
“哎!你這是作甚!快起來!我不需要你給我叩首!”
“是啊,娘娘,您這是做什么???讓旁人瞧見,指不定背后怎么瞎議論呢!”
任是芝嵐還是小骨,都沒法撼動阿露洛今時的決心。她一來不愿同阿布就此分離,二來也不敢親自前去面對易之行的逼問,只能跪求于芝嵐身前,乞求她的允準。
“芝媽媽!嵐姐姐!而今只有您一人能幫我了!無論結果如何,您能否先去替我圓說一番?洛兒定會記得您今時的大恩大德的!洛兒當真不敢自己獨身一人前去面對陛下啊!”
話罷,阿露洛再度叩起首來,地板‘蹦蹦’直作響,芝嵐怎么扶也扶不起。
“好了好了,我?guī)湍氵€不成嗎?你莫要向我叩首了,快起來吧,叫旁人看到像什么話!”
無可奈何之下,芝嵐只得頷首應允,阿露洛破涕為笑,登時卸下了內心底沉重的負擔。
良久,天子所在雅閣之內終于響起了一陣輕微的叩門音。
“進來?!?br/>
短短二字一出,芝嵐便能感受到里頭人渾身散逸著的威厲與酷絕的氣息,她還不曾全然進入呢,便先行顫了三顫。
易之行自顧自地呷了一口茶,當瞧見迎來人是芝嵐時,其瞳孔瞬即震顫了須臾,他繼而將手中的茶盞放下,口吻略冗狐疑。
“怎的是你?愉妃呢?”
“答陛下,愉妃……愉妃她身子不適,先行歇息著了。倘使陛下有何疑問,問鄙人便是?!?br/>
‘鄙人’二字一出,芝嵐與易之行皆感知到了彼此間殘存的陌生感,尤其是芝嵐在答話的過程里一直低垂眸光,不再像往昔那般直視天子的眸子,這更叫易之行莫名生了一抹不適與異樣。
二人的關系不知從何時起,便從往日的打打鬧鬧轉化為今時的天子與草民,這中間似乎有著一道沒法跨過的隔閡與距離。
“如此,那你便落座吧。”
“謝陛下?!?br/>
芝嵐小心坐入席位之中,不得不說,她的拘謹與穩(wěn)重確乎叫易之行稍生駭怪,芝嵐的脾性像是渾然變了個人。
“你不必拘謹,朕又不是那些老虎猛獸,你何必扭扭捏捏的,倒沒你從前的莽勁兒了?!?br/>
此言落,芝嵐才勉強從眼下這方尷尬嚴冷的氛圍中察覺到些許諳熟與和緩,她抬起首來,正式同天子的目光交雜著。然而當彼此的目光互相交錯不過須臾,二人卻又不約而同地移了去,像是有些忸怩。
“陛下,不知……不知您今日為何到訪于此?”
女子的叩問一出,但見易之行的容顏上瞬即綻露出一絲近乎于惶恐的神色,他輕咳了一聲,繼而鄭重其事地道:“沒什么,宮里頭悶得慌,朕便出來瞎轉悠,太醫(yī)也說了,叫朕多出來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這對身子好。不過朕實在沒有料到這么些時日未聞愉妃動靜,原來她是至此來了?!?br/>
此言落,芝嵐登時抬首,急著為愉妃開釋。
“陛下,愉妃娘娘她……她是因為一些原因不得不來此,還望您莫要怪罪,她也是悶得慌,沒有人作伴罷了?!?br/>
女子的言辭似乎令天子百般驚異,只見天子瞇狹雙眸,上下細細打量起眼前人來。
“怎的?你而今同那女人關系很好嗎?你怎的為她說起話來了?是不是她逼你說的?還是說她拿住你什么把柄了?”
“并沒有,愉妃娘娘很好,是陛下您多慮了?!?br/>
“當真?”
“確鑿無誤?!?br/>
“她沒來此鬧事?”
天子似是不信,深一步叩問道。
此回,駭怪的要屬芝嵐,她不知眼前人何出此言,怎的會聯(lián)想到這一方面來。
“陛下,愉妃娘娘從不曾鬧事,如今她的脾性已不是從前了?!?br/>
“那便奇怪了,既如此,她適才為何躲躲藏藏?這一瞧便是做虧心事了,芝嵐,你無需為她隱瞞,有話你便同朕直說好了,朕不會告訴她?!?br/>
芝嵐緘默片刻,旋即卻又欲說還休,思襯再三,她終于還是頷了頷首,將所有的實情道了出來,反正這也是阿露洛的本愿。
“陛下,那鄙人便同您言說了,不過您能否莫要怪罪愉妃娘娘?”
“你先說說看,朕再決定怪不怪罪?!?br/>
天子神容再歸嚴穆,這叫芝嵐莫名起了三分心虛。
“其實……其實愉妃娘娘她……她覺得您整日忙于朝政,分毫不待見她,無論是任何女子,都會耐不住這些年歲的寂寥的,所以愉妃娘娘做出這些事情也是情有可原,因為陛下您確乎待她不好。清舞樓的阿布是鄙人招來的小倌,愉妃娘娘同他情投意合,因此陛下您要怪罪便怪鄙人吧,那小倌是無辜的,愉妃娘娘更是無奈的。”
一口氣道完這么多話,芝嵐累得氣喘。她不敢停頓,一旦停頓下來,她便不知自己還是否有膽量將實情統(tǒng)統(tǒng)向眼前這位陌生的天子交代清楚了。她始終未曾抬首,因為易之行遲遲不曾有任何反應與響動,但最終緘默的時間過長,芝嵐只好冉冉抬起首來,試圖窺探天子的反應。
不過,她覺得,天子今時定是擺著一張威厲的臉孔。
芝嵐萬萬不曾想到,當她抬首的剎那,易之行竟蕩漾出一陣冗長的笑音,這笑音徹底駭住了芝嵐,她一度以為天子這是惱羞成怒,眼下這笑聲中必然冗雜著殺機。
女子暗自咽了咽口水,驚心動魄地等待眼前人笑音終止。
待易之行的笑意似落非落的時候,芝嵐才斗膽道著:“陛……陛下,鄙人知曉這一切都是鄙人的錯……但……他們二人是真心相愛的……所以陛下您……”
“芝嵐,你今時怎的變得這般怯弱了?這可不是你往昔的作風啊,從前你不是喜歡對朕吆五喝六的嗎?而今怎的不敢了?”
“陛下,鄙人不敢……”
芝嵐始終低著首,興許是因為易之行而今的形象已在她的大腦中加工了一番,因此芝嵐總覺得眼前人哪怕是放聲大笑時,里頭亦羼雜著殺意與諷刺。
下一刻,易之行強行抬起女子的下巴,繼而鄭重其事地對她言道:“芝嵐,你怎的了?這一年中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是誰人欺負你了嗎?”
“沒有……”
望著易之行那雙嚴冷的瞳孔,芝嵐直咽口水。
最終,天子還是將她的下巴放了下來:“罷了,那你看著朕說話,你總是低著首,朕覺得自己是在審問犯人?!?br/>
“那……那陛下您對阿布與愉妃怎的看……”
芝嵐斗膽問著,易之行隨性答著。
“能怎么看?他們二人既然兩情相悅,便叫他們二人兩情相悅去啊,朕還能拆散他們不成?寧拆一座廟,不拆一樁婚,朕又不是非得霸占著阿露洛不可?!?br/>
此言出,芝嵐大驚,她像是能稍許瞧到些記憶中天子的影子了。
“可……可陛下,適才您還那般嚴冷,鄙人本以為您……”
“朕適才惱的不是他們二人的私情,你誤會了?!?br/>
“那您惱的是什么?”
“朕本以為愉妃來此是為了……”
話至一半,易之行卻又將它吞了去,繼而改了原先的措辭,重新道:“沒什么,反正朕不在意他們二人的私情,畢竟這些年過去了,朕也不能給愉妃什么承諾,倘使愉妃非要同那男子在一起不可,那朕大可將她休了,成全他們二人。”
“真的?”
“為何不是真的?芝嵐,你到底將朕當作什么人了?朕從前也不是這樣子啊。”
易之行不解眼前人的駭怪所在,正如芝嵐不解易之行的寬仁為何。在芝嵐眼底,當初那位跟在她身側的魯莽天子早已成了嚴冷酷絕的帝王,至少在外界的傳聞來看,今時的易之行本該如此。三年之中,二人相見甚少,芝嵐也沒法再將當初糾纏在自己身旁的易之行輕待,易之行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這三年之中,一直如此。
然而今時得以相見,芝嵐終能將暗自的揣想打破,易之行似乎并沒有變,變得只是芝嵐罷了。要說易之行唯一變化的一點便是他不再像往昔般糾纏著芝嵐不放了,然而每每想到此處,芝嵐的心底卻莫名溢出一份失落之感。
下一刻,天子的目光注意到眼前人烏絲上的一支極為諳熟的祥鳥發(fā)簪。
“原來你還戴著它。”
天子冷不丁的言辭落地后,芝嵐頓時心下一驚,緘默片刻后,才道:“是啊,我還戴著,一直都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