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一身衣服，又要了兩把雨傘遮陽，林楓與柳兒便這么坐到晚間。午后涼風(fēng)習(xí)習(xí)時便有奴婢過來告知謝維已歸，在正堂中考校少爺今日所學(xué)。
林楓起身，“你先坐著，我馬上回來?！背脸撩碱^，他徑直往正堂過去。
謝維從商半生，總還是識的幾個字的。但若要其考校圣賢經(jīng)義則絕無可能，儒家講簡樸純惠，與商人所學(xué)完全背道而馳。他也深知如此，考核胖子的并非他本人，他只是坐旁聆聽以檢驗最終成果，真正考核的是管家，這個通曉人情事理的市儈秀才。
剛一臨近，林楓就聽見胖子言辭鑿鑿鄭武公如何如何，將課中陳老所言復(fù)述了個大概?；貋砺飞纤[約問過同樣的問題，初學(xué)乍到，不求他有精微奧妙的理解，大致明白別人想法還是要的。
其實這和算數(shù)區(qū)別并不大，公式方程未必需要你理解，但要會用。學(xué)而致以用才是學(xué)之根本，而不是藏在胸中吟風(fēng)弄月。用的久了，自然體悟其中奧妙，書讀百遍其義自見就是這個道理。
對于兩次回答過的問題，胖子自然是輕車熟路，無所巨細(xì)全部和盤托出。最終連陳老的見解與林楓這千年后的中規(guī)平言左右兼顧，惹得管家驚為人。趁著這滿堂驚喜的空，林楓抬步而入，抱拳后望著謝維。
后者起身，胖臉笑的親切，“致學(xué)一日，林公子受累了?！?br/>
“伯父多慮了，我亦獲益良多。”林楓直言不諱，“我來為我那丫鬟求情，是我命她來取玉佩，并沒有欺騙伯父的意思。當(dāng)時臣兄也在，亦可佐證。”
胖子沉浸在管家的夸耀中，聞言一個激靈，想到早晨的確如此，“不錯，來柳兒怎生手腳怠慢了，拿個東西半日不回？”
聞言怔了怔，謝維默默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須。知子莫若父，胖子什么德行他清楚的很，絕無可能瞞著他胡言。
“可是丫頭跟林公子求情，請您為她辯護？”
“當(dāng)然不是。”林楓搖頭。
“那你何故讓她來拿本沒有的東西....”話未完，謝維便感覺到此言僭越了。文人私事還輪不到他過問，當(dāng)即趕忙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柳兒出自我家中，犯了過失要給公子一個交代。既然您寬宏大量，這事就此揭過也無不可！”
一番言論中規(guī)中矩，稍有失誤當(dāng)即以利誘之。林楓暗嘆不愧縱橫商場沉浮半生，就算是不合時宜的話也讓人生不起氣。因為沒等自己發(fā)話，他已經(jīng)將寬恕柳兒的話放出來，讓人無法置氣。
人老成精，林楓從不敢低估任何人?，F(xiàn)時代學(xué)術(shù)高手又如何，論智商智慧未必比得過古代官宦商賈。眼前就是個好例子。
“如此甚好。”想了想，林楓還是將原因了出來，否則日后再有相似的事情，丫頭豈不是遭殃了，“如今時至深秋，清晨已經(jīng)降了白霜，我怕丫鬟在私塾外凍壞了，因而騙她回來取暖。”
謝維干笑：“原來如此，還真是我誤會柳兒了。這個月與她的月錢翻倍，算做補償。”
“我代柳兒多謝伯父?！?br/>
林楓前腳離開，胖子與管家后腳就被謝維趕了出去。正堂之中就他一個人，丫鬟下人全部屏退，杯中熱茶添了幾回也不見他動。
林楓覺得他精明不是白來的，從前者口吻語氣中他就發(fā)現(xiàn)諸多不妥。林楓是文人，與謝家往來便罷了，何故對一個丫鬟關(guān)懷備至。陪她坐了一下午不，甚至特意為她來求情，這不符文人風(fēng)骨，傳出去要被戳脊梁骨的。
再者，柳兒是謝家的丫鬟，只是去照顧他生活起居，從頭至尾沒過是他的。但剛才的那些，字字句句中透露的信息都只有一條：柳兒是我的丫鬟！雖然他沒有明，但意思昭然若揭。
還有他那蹩腳的理由，怎么聽都不像在關(guān)懷丫鬟，更像是在心疼婦人。當(dāng)初他新婚試，也是這般情景。
這讓他拿不定主意，林楓對待柳兒究竟是怎樣的態(tài)度。若他真是有意，謝家倒不在乎這個順?biāo)饲?。但若他僅是出于好心，過多作為便惹人不快了。
想了良久，謝維嘆了口氣。此事還需再多做斟酌，不能操之過急。想借林楓為跳板真正接觸文人，還是穩(wěn)扎穩(wěn)打更為平穩(wěn)。
.......
出了正堂的門，林楓叫了兩個丫鬟攙著柳兒回房間。
其實他完全可以自己扶著丫頭，但考慮到現(xiàn)世的流言蜚語，對自己倒是無妨，對她便有些難以接受了。
“放到床上，你們下去吧?！绷謼鲗@兩個丫鬟道。
兩人屈身應(yīng)聲，出去后折返送來活血祛瘀的藥膏，恭聲完這是老爺吩咐送來的，晚些會送來吃食后便走了。不過臨門卻將門帶上了，屋子有些暗，林楓鄒鄒眉頭，只見柳兒俏臉緋紅，嬌羞的不能自已。
他這才想到謝維用意，不由的一陣苦笑。
“公子，桂花糕點你沒有吃？”柳兒早就看到桌子上的一盤糕點。從上到下如蓮花綻放，分明是一塊沒動。聯(lián)想到剛才兩個丫鬟的話，時至深秋，白霜已降，公子是為了自己著想才遣自己回來的。
一時間，明眸中氤氳著淚水，深埋著的怨念全部化為脈脈情誼。
林楓苦笑：“哭什么，不就是沒吃么，現(xiàn)在吃也是一樣?！彼@然會錯意，捏起兩塊扔進嘴里，軟糯香甜，味道當(dāng)真不錯。
桂花糕冷的吃了易腹瀉，公子明日還要致學(xué)，哪里能吃這種東西。但眼睜睜看著林楓咽下去，柳兒想阻止已是來不及，掛在眼中的淚珠頓時落了下來。
這時候林楓也回過神，生活常識他還不曾忘記。撓撓頭，終究沒做出嘔吐狀，心安理得吃下去。
“這個是自己來，還是我?guī)湍?。”拿著藥膏，林楓放到柳兒床頭。
“公子為何這般不愛惜自己！”柳兒沒有接話，反而怒視林楓。白凈秀氣的俏臉陰云密布，仿佛隨時爆發(fā)一般。
林楓訕訕的縮縮脖子，“還我，你身虛體弱還有心思關(guān)心我，照顧好你自己吧。”指著藥膏，林楓又問一遍，“你自己來還是我?guī)湍??！?br/>
丫頭怒氣不減，卻也知道自己是下人，對公子發(fā)火已是無禮，哪里能讓他照顧自己。胸脯起伏一陣，卻還是有些置氣，“奴婢能照顧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