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爻念道：“千手武西施？這外號倒真特別啊，那是什么意思呢？”武林中人，大多有外號。有自封的，有武林人士相送的。

    周園嘉說道：“千手武西施的意思嘛，倒也容易理解。爻兒，你爺爺剛剛說過，蜀中唐門擅使暗器，而用毒功夫也是武林一絕。唐門中人幾乎人人會武，但他們的暗器手法和使毒功夫，卻是傳內(nèi)不傳外，傳女不傳媳。唐、、、、、、雨溪乃是大總管的千金愛女，自小習(xí)煉暗器手法，擅使‘須眉針’。攻敵之要穴，能百發(fā)百中，千手由此而得。武西施嘛，是說她美若西施了。她是西蜀武林中公認(rèn)的第一美人，當(dāng)年，多少川中漢子為她傾倒。其實，她的美貌，放眼整個武林中，亦居魁首?！?br/>
    周園嘉說著說著，臉色已開始變了。蕭爻就火光中看去，見他的臉色像是敬畏，又像是慚愧。一時不明所以，往常蕭萬立與蕭爻講述江湖軼事時，蕭爻總愛問‘那人的武功如何？’，這次雖是周園嘉，竟也不例外。問道：“周大爺，那她的武功如何呢？”

    周園嘉自開始訴說這段往事，一來是記得清楚，二來他頗通文章，是以說得十分流暢。蕭爻問到唐雨溪的武功后，他卻有些卡殼。蕭爻年少無知，自然看不出來。蕭萬立卻一眼就看出，周園嘉必定有對不起唐雨溪的地方。

    周園嘉說道：“她的武功不怎么出色，現(xiàn)在嘛，只怕是有些長進(jìn)了。她出身于武林大家，卻討厭煉武，她是那樣美貌賢淑的人，傾國傾城的貌，與人動手過招。不正是會武功的西施嗎？她的須眉針能百發(fā)百中。但她從不用來殺人，可是她卻打死了她，那是她第一次殺人，竟然殺死了她。她殺了她，我便打傷了她，她一定很難過，很傷心、、、、、、。我實在不該那樣對她?！?br/>
    周園嘉說到這里，愛憐之意不自覺地流露出來，轉(zhuǎn)向了另一邊。蕭爻見他神色凄苦，不知他何以至此。挨到蕭萬立身旁，低聲說到：“爺爺，周大爺怎么會這樣呢？這可如何是好？”

    蕭萬立示意他不可胡亂猜測，只等周園嘉自己說出來。

    周園嘉又喝了一口酒，他這次喝得極慢，像是有意用酒中的辛辣來懲罰自己。酒雖苦澀，不過是一時的，喝過了，醉過了，也許就淡忘了。而人的苦楚，實在是最綿長，最難忘懷的。有時候越是想要遺忘的東西，反而記得更清晰。

    蕭爻見他神色恍惚。問道：“周大爺，您沒事吧？”

    周園嘉這才回過神來，他的武功與蕭萬立不分高下，本有極強(qiáng)的定力。想及往事，卻忽然走神。說道：“我好著呢，爻兒，我說到哪里了？”

    蕭爻見他忽然變得恍惚起來，竟然連自己說到何處都搞忘了。忽然有所感悟：“武功修為高強(qiáng)的人，腦袋都是十分精明的。然而一旦牽涉到‘情’之一字，武功再高強(qiáng)，為人再精明干練，卻都難免要變得恍惚不定?？磥?，這世間真正天下無敵的，要非情莫屬了?！眳s說道：“您說到她殺了她，您便打傷了她。她很傷心，您很愧疚?！?br/>
    蕭爻記性極佳，他跟著蕭萬立，隱居過活，頗有些出塵避世的味道。而恰恰是因為心中無塵，又少了讀書取士的迂腐執(zhí)念，他反而見事明機(jī)，反應(yīng)很快。周園嘉只說過一遍，他便記得個大概。但他話中的她與她，到底是誰？旁人自然是很難弄清楚的。周園嘉是那個徘徊于她與她之間的人，他一聽就懂。

    周園嘉點了點頭。蕭爻又問道：“周大爺，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周園嘉拍了拍額頭，略定下心神來。說道：“當(dāng)年，我為尋找龍象心法，去到平?jīng)鲠轻寂伞Ｕ泌s上崆峒派更立飛云子為掌派人，我到崆峒山的時候，比更立大典之期提早了三天?？晌夷菚r身負(fù)血海深仇，早一刻找到龍象心法，學(xué)成武藝，便可早一刻得報大仇。白天人多，不便尋找，我便隱藏在一間柴房里。等到傍晚的時候，才出來尋找。崆峒派卻沒有什么武學(xué)典籍，即便是有，也都是由八大掌門人保管。即飛龍門掌門、追魂門掌門、奪命門掌門、醉門掌門、神拳門掌門、花架門掌門、奇兵門掌門和玄空太極門掌門。龍象心法既然失傳已久，便不會在這八大掌門手里。我尋思著，崆峒山上巖穴眾多，說不定，崆峒老祖將龍象心法藏在哪一個山洞里。況且去巖穴里尋找，這是唯一可行的法子。當(dāng)天晚上，我摸著洞穴一個一個地找尋。到了后山上，忽聽得草叢里有人走來。我凝神細(xì)聽，那人的腳步頗為沉重，雖然她有意遮掩，但還是踩踏有聲，顯然武功不是很高明。我心中好奇，就跟了上去。我躲在她身后，單就憑她攀援石壁的功夫來看，自信她不是我的對手。跟在她身后，她也發(fā)現(xiàn)不了我?！?br/>
    蕭爻問道：“那他去后山做什么呢？”

    周園嘉說道：“我當(dāng)時跟在她身后，便是想一探究竟。那人全身罩著黑衣，臉上蒙著黑布。她忽然鉆進(jìn)一個山洞里，點燃了火把，像是在山洞里尋找東西，很快又鉆出來。到洞口的時候，便滅了火。鉆進(jìn)下一個山洞的時候，這才點火，出來時，又將火把滅掉。她這么做，也是不想被人發(fā)現(xiàn)。她找了大半夜，鉆了幾十個山洞，仍然一無所獲。又鉆進(jìn)一個洞去，出來時，仿佛是有些累了，她滅掉火把。自語說道‘隆共多滴山洞，硬是沒一條毒蛇兒。老娘辛苦了大半夜，汗水兒流濕了衣裳，難道要無功而返？仙人板板，這個平?jīng)鲠轻籍?dāng)真夠貧滴?！液退喔舨贿h(yuǎn)，聽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她說話時，帶著極重的川中口音。”

    蕭爻說道：“哦。那她就是唐、、、、、、雨溪、、、、、、前輩了？”

    周園嘉道：“不錯。她全身都是黑的，月光下看起來，仿佛是暗夜中的幽靈。然而，當(dāng)她說出那幾句話來，卻又是那樣的鮮活俏皮。我伏在懸崖邊上，聽她說話甜甜膩膩，暗想她必是個很美麗的姑娘。我那時并不知道她的身份，聽她口稱是來山洞里尋找毒蛇兒，除了不敢相信外，卻又多了幾分隱憂。要真是遇到毒蛇，她又怎么應(yīng)付得來呢？”

    蕭爻笑道：“于是您就這樣激發(fā)了俠骨柔情，那后來的事卻又如何了？”

    周園嘉聽他這樣夸贊自己，心中咯的一下，心想：“難道我當(dāng)真?zhèn)b骨柔情？她當(dāng)時自稱要找蛇，她也會武藝，可我為什么要擔(dān)憂呢？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我明知她與我非親非故，可當(dāng)時竟會為她擔(dān)憂?！币粫r覺得想不明白。

    蕭爻見他又走神。問道：“周大爺，后來的事如何了？”

    周園嘉兀自在想著：“我那時是第一次見到她，可為什么我就擔(dān)心她了？她可是唐門大總管的千金，我當(dāng)時看到的，卻是一個姑娘。要是我早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擅長施毒，知道她不怕毒蛇，我還會擔(dān)心嗎？如果沒有了這點擔(dān)心，我對她的行為又不感到好奇。當(dāng)時轉(zhuǎn)身就走開，也許就不會有后來的事了。冥冥之中，就像是注定該當(dāng)要擔(dān)心她，該當(dāng)要跟她、、、、、、?！眹@了口氣。

    過了半晌，周園嘉才說道：“她歇了一會兒。又自語說道‘俗話說寧可殺錯，不可放過。我還是再看一看，那邊的山洞里說不定有毒蛇兒。找得個一兩條來，取出毒液，用來煉藥，我就算是不虛此行了?！f完話，她又向身側(cè)的山峰走過去。雖然勞累，而又無所斬獲，但她仍然是沒有放棄。我那時身負(fù)血仇，要是找不到龍象心法，報不了仇，以后該如何，當(dāng)真不敢想象。聽得她那番百折不撓的話，頓時又增強(qiáng)了復(fù)仇的信念。我便又跟在她的身后。轉(zhuǎn)過了一座山峰，再往上攀援。山路越加陡峭，她仍然攀折而上。卻聽得嗤嗤聲響，一條碗口般粗細(xì)的巨蛇就盤踞在她的頭頂上。正張大嘴巴，作勢要向她攻擊?！?br/>
    “那條巨蛇全身赤紅，一看便知是劇毒之物。她那時掛在懸崖邊上，見到巨蛇，卻驚呼起來。那巨蛇忽然向她襲擊，我見著那巨蛇一動，便知要遭。霎時間，我勇氣陡增。頓時躍過去，將她攔腰抱住，避過了巨蛇的一擊。我剛放下她，那巨蛇忽又向我攻來，竟是要咬下我的頭。我已無處可退，身下是萬丈懸崖，又沒帶兵刃。百忙之中，向著蛇頭劈出一掌，卻是大日如來神掌中的‘佛光普照’。同時聽得耳畔一陣絲絲的響聲，是她發(fā)出須眉針攻擊巨蛇。那巨蛇受了我一掌，又受到須眉針的刺殺。頓時狂性大發(fā)，向我們滾壓下來，巨蛇尾巴一卷，將我們纏住，張嘴向我咬來。她仿佛是害怕了，聽到她尖聲呼叫，我頓發(fā)神威，一只手掰住蛇的下顎，一只手不停地發(fā)掌，猛擊蛇身。那蛇沒將我們纏死，卻將我們的腰身緊緊箍住。她忽然摸出一個小瓷瓶來，將濃稠的液體倒在巨蛇身上，也不知是什么東西。只要沾到蛇身，皮肉頓時腐爛。直要化去皮肉，見到蛇骨。那巨蛇被我捏住下顎，受到腐蝕，痛得它全身狂擺，它力氣巨大，眼看著要將我們卷下懸崖。我立即使出千斤墜的功夫，一只手掐住巖石，勉強(qiáng)穩(wěn)住。那巨蛇被腐化掉的地方，流出了紅黑色的血液來，沾到我的身上。我一陣暈眩，知道已經(jīng)身中劇毒。猛吸一口氣，催動內(nèi)力，向巨蛇七寸之處擊去，一連拍出十七八掌，那巨蛇搖搖晃晃，終于是不能為害了。我跟她都已被巨蛇裹住，一時無法脫身。加上已身中劇毒，自知活不久。便向她說道‘姑娘，你快想法子逃走，我活不久了。很快就會摔下山崖，那時候，要連累到姑娘，可不大妥當(dāng)?！覄傉f完話，便覺得全身發(fā)冷，便知毒性要發(fā)作了。那巨蛇還纏著我們，只要我勁力一失，便要被卷下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