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凌嘉諾睡得極其不踏實(shí)，起初是夢見了披頭散發(fā)白衣飄飄拿著竹條指著他痛心疾首的凌云天。他跪在地上，一次次哭喊著去抱凌云天的腿，求凌云天原諒他，他再也不做壞事了?？擅看?，他都從凌云天身體里撲過跌倒在地。只有那些不斷落在身上的竹條，又重又狠，還有凌云天那滿目蒼夷的失望和濃濃悲戚的訓(xùn)斥，像是最殘忍的烙刑一般，剝?nèi)ネ鈿?，直接熬在他心上?br/>
    他甚至能感覺到匍匐在焚天爐底下瑟瑟發(fā)抖的自己。

    焰火滔天，猩紅的竹條寸寸飄落，泯滅得無聲無息，連那個白色影子也越來越遠(yuǎn)，凌嘉諾跪在地上不斷哀求，直至倒映了火焰的淚水里再也看不見一絲凌云天的痕跡。

    他仰天長嘯，黑幕落下，一對躺著血水的銅鈴眼無限放大，又驟然拉長，露出原型。凌嘉諾駭然地看著那個長著獠牙，托著錐刺尾巴的怪物回頭……

    “唐文杰”三個字還卡在脖子里，就被高空中突然抽下的尾巴打在身上。錐刺穿過心臟，鮮紅的跳動眨眼間變得灰暗，碎骨陷入深坑之中，凌嘉諾慘然地睜開眼睛，卻見米彥辰正從小屋的墻壁上，取下最粗的那根藤條，壓在手上，上下彎折，嘴角不懷好意地勾起，隨著一步步向他走來，喉嚨里發(fā)出陰測測的笑聲……

    驀地，凌嘉諾就醒了。

    伸出的手頓了頓，米彥辰還是依舊將之放到了那張滿是汗水的慘白小臉上，“是月兒壓著你了吧，看你出一頭的汗，肯定是夢見嚇人的事情了吧。”

    臉上滑過濕膩，帶著溫暖和滿是老繭的觸感，凌嘉諾才從一副驚魂未定的神色中清醒過來。他劇烈地喘息了一陣，才發(fā)現(xiàn)胸口發(fā)沉，呼吸不順，一低頭，就是一顆黑茸茸的小腦袋。他一雙眸子里懼意還未徹底消除，在汗?jié)竦募t發(fā)底下，透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助。捂在被子底下的身板，規(guī)規(guī)矩矩躺著只占了很消瘦的那么一小塊，凸隆的高度也是淺薄到讓人心疼不已。

    米彥辰輕輕挪開趴在他身上流口水的月兒，抿了抿嘴道“要是睡不著就起來吧，跟我去晨練，下次月兒再回來我就讓她跟著我睡?！?br/>
    刻意壓低了聲音的米彥辰特別溫柔，凌嘉諾眨了眨眼睛便點(diǎn)了頭。

    晨輝朦朧，小城街頭早起的人們已經(jīng)開始忙碌了，賣早點(diǎn)的，擺集市的，不過大多還是鍛煉身體的。凌嘉諾哈著霧氣跟著米彥辰從后院的小門穿了出去，小跑過一條弄巷，拐進(jìn)公園。深秋的早晨，空氣都是帶著涼意的，吸進(jìn)肺里只覺得清涼，倒也不算冷，絲絲清新，甘甜沁脾。

    米彥辰經(jīng)常在這里晨練，身材高大，輪廓方正、面容堅(jiān)毅，加上那身與眾不同的氣質(zhì)，公園里打太極、扭腰甩臀的阿公阿婆都認(rèn)識他，一路上都有隔著距離跟他打招呼的人，或者被他從身邊超越的時候，跟在后面追趕著問候幾句的小青年。

    不過，往常都是米彥辰一個人來，今天多了一個凌嘉諾，跟他打招呼問候的人就更多了。

    “彥辰來了啊，喲，今天還帶了小跟班啊?！?br/>
    “是啊，劉大叔你這太極拳越來越有宗師的風(fēng)范了?！?br/>
    “早啊，彥辰，又跑圈呢？”

    “嗯，王伯您悠著點(diǎn)，別把腰閃了，您上次閃了腰還沒恢復(fù)呢，慢慢來。”

    “彥辰今天這是第幾圈了??？每天跟別人一樣時間卻要多跑20圈，小伙子身體好就是厲害，姑娘們也喜歡啊，我家三兒就是懶，睡到日上三竿也不起來?！?br/>
    “呵呵，阿婆您先回啊，我這還有幾圈呢?！?br/>
    “行行行，不耽擱你了，人家都說跑步要一鼓作氣，你接著跑吧，別跟我老婆子啰嗦了。哎喲，這是誰家孩子啊，怎么把頭發(fā)弄成這樣了，大人也不管啊，彥辰，這是跟你一起來的??？”

    愣了一下，米彥辰回頭看去，凌嘉諾垂著眼像是沒聽見一般，只是叉著腰，胸膛微微起伏著。他收回目光朝阿婆笑了笑道“是啊，跟著我來的，我家的孩子呢，才來兩天，所以阿婆沒見過，那阿婆我們先走了啊。”

    凌嘉諾撇撇嘴，誰是你家孩子？

    不理會張嘴還要說話的阿婆，米彥辰拉起凌嘉諾跑開了，跟在他身邊觀察了會兒道“手肘抬高些，把舌頭卷一點(diǎn)，輕輕抵住上顎，控制好呼吸。嗯，就這樣，腿再抬高一點(diǎn)，好樣的?！?br/>
    凌嘉諾跟著他的指導(dǎo)，一點(diǎn)點(diǎn)調(diào)整姿勢，可能是心理作用，他覺得確實(shí)要比剛才好受多了，不再是大腦一片空白，張大嘴再怎么呼吸還是覺得缺氧。那個老女人的話讓心里擰了一下，不過，他早已習(xí)慣面無表情了。

    只是，連他自己也詫異，那種微微苦澀的心情和似有似無的悶悶不樂，跟往常陰狠憎惡瞬間算計(jì)出無數(shù)種報(bào)復(fù)的反應(yīng)有著天壤之別，不管他承不承認(rèn)，他是真有點(diǎn)點(diǎn)在乎了。

    長吐了一口氣，呼吸頓時又亂了，凌嘉諾看著跑在前面姿勢背影都帥得一塌糊涂的男人，慢慢調(diào)緩呼吸，一個腳印一個腳印跟著米彥辰跑。他想，迷戀就迷戀吧，反正也就幾天時間了，就當(dāng)縱容自己一回吧。

    一邊擦著汗水，一邊跟凌嘉諾往回走，米彥辰覺得今天跑起來特別有勁兒，他偏頭看了一眼被汗水洗刷過變得更小白的凌嘉諾，伸手?jǐn)堖^他肩膀道“回去沖個澡，然后咱們在大廳里吃早飯吧，王順家的稀飯包子不錯，豆?jié){油條也很地道，鹵蛋味道也不錯，還有面條，一般我們早上都不自己做，就在哪兒吃的。”

    “嗯”一身汗水，凌嘉諾不太想跟米彥辰挨得太近了?？墒?，米彥辰身上那種純粹的成熟男人的味道讓他有點(diǎn)著迷，雖然也是汗味兒，但凌嘉諾還是覺得這味道干凈的讓人舒服。lose里的男人，身上總有各種味道，香的、臭的、惡心的、刺鼻的、憋悶的、反胃的、香水香薰、藥浴噴霧，還有血腥味兒跟檀腥味兒。

    對于凌嘉諾回應(yīng)了自己，米彥辰相當(dāng)開心，從一開始冰冷陰郁，到后面惡劣炸毛，再到現(xiàn)在和平共處，他相信只要他堅(jiān)持，要不了多久，凌嘉諾也會像當(dāng)初的許易一樣慢慢跟自己親近起來的。

    瞟了眼晃著紅發(fā)，低眉順眼的凌嘉諾，米彥辰摸了摸下巴，應(yīng)該要更親近才行啊。

    “吃完飯?jiān)蹅円黄鹚驮聝喝ビ變簣@好嗎？晚上就不接她了，周一到周五她都在爺爺奶奶那里住。”

    “嗯。”

    “送完月兒咱們?nèi)ス浣趾脝?？你看你衣服都沒有多余的，這邊天氣也冷，去買幾件也好換洗，唔，當(dāng)然，你要是嫌洗衣服麻煩什么的，我可以幫你洗。”

    “怎么了？不好嗎？”像是沒看見凌嘉諾糾結(jié)在一簇的眉頭一般，米彥辰一臉驚喜地道“還是說你想幫我洗?。俊?br/>
    張了張嘴，凌嘉諾看著眼前又化身為巨型犬類并且這次還腆了臉搖了尾巴的米彥辰最終還是什么也沒說，只是在那犬灼熱的目光下穿過弄巷進(jìn)了后院并且還有繼續(xù)被灼下去的趨勢下，他才無奈地道“去就去，你別老盯著我。”

    發(fā)紅底下，紅耳朵一閃而過，米彥辰笑呵呵地看著快步上樓的凌嘉諾，摸了摸下巴，暗自琢磨：頭發(fā)是不是長了點(diǎn)？耳朵都看不見，后頸子也看不見，還有眼睛也不怎么看得見。唔，確實(shí)該剪短一點(diǎn)了，最好能把紅發(fā)染回黑色，小家伙青蔥一點(diǎn)看上去嫩一點(diǎn)吃起來可口肯定不止一點(diǎn)。

    摸了摸肚子，米彥辰頓時覺得餓了。

    “小哥哥……”月兒抬起小腦袋，可憐巴巴地望著凌嘉諾，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毛衣，外面披著短款的白色斗篷，頸子上一圈白色的兔毛，胸前還吊著兩顆毛球，看上去非常可愛，也十分惹眼，校門口送小孩兒上學(xué)的家長有不少都在看著這邊，那些小豆丁更是粉紅泡泡粉藍(lán)泡泡齊冒，分不清是羨慕多還是喜愛多。

    “小哥哥，放學(xué)你還來接月兒嗎？”小肉手拽著凌嘉諾的褲子，月兒一雙大眼睛里波光凌凌，一副蓄勢待哭的模樣兒。

    凌嘉諾頭疼扶額，兩次同床共枕的經(jīng)歷告訴他，月兒雖然沒張小東能嚎，但是那眼淚珠子斷了線似的一顆顆往下砸，哭得小臉緋紅小胸脯一抽一抽起伏著，讓人看的于心不忍百依百順。

    瞥見旁邊站著當(dāng)木頭的男人，凌嘉諾惱的直想跳起來給他個爆栗。

    接收到那束不善的目光，米彥辰清了清嗓子，收起眼里的笑意，蹲到地上一把舉起月兒，反復(fù)舉高幾次后，才把咯咯咯笑個不停的月兒抱在懷里哄道“月兒聽話，放學(xué)后爺爺奶奶會來接你的，等周末了小哥哥再來接你，咱們回家吃肉好不好？”

    一臉黑線地看著拿吃肉哄三歲小孩兒的米彥辰，凌嘉諾正感無語凝噎，結(jié)果才撇了嘴就看到兩眼放光饞地吞口水的月兒，他一口氣卡在喉嚨里差點(diǎn)就把自己給嗆了。想起昨天，這一大一小吃飯的德性，凌嘉諾覺得三觀被顛什么的真的是存在的。

    在聽米彥辰跟月兒從紅燒肉紅燒排骨許諾到清蒸肘子涼拌白肉后終于把在“小哥哥”和“吃肉”之間取舍為難糾結(jié)不已的小公主送到早就看不下去了的老師手里后，凌嘉諾跟米彥辰才得以解脫直奔商場。

    進(jìn)了專場，凌嘉諾只說了喜歡黑色就由著米彥辰去挑挑揀揀了。他跟在米彥辰身后，看米彥辰認(rèn)真又嚴(yán)肅的跟導(dǎo)購探討款式風(fēng)格什么的，突然有種久違了的又異常陌生的溫馨。凌云天以前也會給他買衣服，但是，凌云天對他的喜好、尺寸了如指掌，買衣服并不需要他總在場。而米彥辰瞇著眼睛一副挑剔刺頭兒兵的神態(tài)看似應(yīng)對自如，但凌嘉諾還是看出了他的緊張。

    “先生您大可放心，我給您推薦的這款是我們店里今年的新款，在全國各地買的都很好，您弟弟穿上后肯定會喜歡的?！?br/>
    “行吧，讓他試試?！彼斓匦α诵?，米彥辰不知道是對“新款”感興趣還是對“弟弟”兩個字感興趣，他從導(dǎo)購手里接過衣服，非常狗腿地捧到凌嘉諾面前，“嘉諾，咱們試試這件吧，雖然不是黑色的，但是卡其色帶一點(diǎn)條紋邊也很不錯，試試吧?！?br/>
    凌嘉諾沒接，只是晃了一眼吊牌上的價格，冷笑一聲，從表情訕訕的導(dǎo)購手上接過另一款藏青色的風(fēng)衣道“不用試了，這件尺寸剛好?！?br/>
    看導(dǎo)購還想再游說米彥辰，凌嘉諾挑了眉，顛著手里的風(fēng)衣問道“怎么，不是新款不賣？”

    導(dǎo)購一張臉通紅，好不尷尬，米彥辰忙打圓場，“行了，就這件吧，把剛才我挑出來的短款外套、t恤和牛仔褲一起打包了?！?br/>
    趁凌嘉諾四處亂看，米彥辰過去刷卡時候又悄悄把那件新款給拿上了。導(dǎo)購低迷的心一下放晴了，結(jié)完帳還貼心的送了米彥辰大、小版兩雙五指襪，指頭上還是呆萌人頭圖案，只是，將襪子胡亂塞進(jìn)購物袋的米彥辰，并沒有注意到兩雙襪筒上，一雙寫著“渣|攻”，一雙寫著“賤|受”。

    “我說了，不要！你聽不懂嗎？”惡狠狠地盯著米彥辰，凌嘉諾一臉誓死不從。

    兩人手拉著手，在一家理發(fā)店外面，臉紅脖子粗的對弈吸引了不少甲乙丙丁的目光，馬路對面，有三個妹紙擠在一堆激動的手舞足蹈，見凌嘉諾米彥辰朝她們望過去，還伸長了手猛搖了起來。要不是亮著紅燈，恐怕她們就得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沖過來了。

    米彥辰聽力不錯，在諸多噪音中也能摒除干擾，竊聽到敵方機(jī)密。那三個女生嘴里嚷嚷的什么傲嬌冰山受，溫柔忠犬攻的他不太懂，后面什么十八般體位三十六種姿勢各種道具各種香艷的他就更不懂了。

    將那三個腦子有點(diǎn)毛病的女生拋到腦后，米彥辰繼續(xù)強(qiáng)硬地拉著凌嘉諾往理發(fā)店走，嘴里卻溫柔討好的不像話，“乖啊，小家伙你頭發(fā)太長了，頭發(fā)長了影響大腦發(fā)育，咱們剪短一點(diǎn)人也聰明啊。聽話，回家給你吃肉?！?br/>
    凌嘉諾一腔忠貞不渝的情懷還是沒抵過米彥辰那句“回家給你吃肉”，被摁到理發(fā)店椅子上坐下后，他看著鏡子里抱著胸笑得跟只哈巴狗一樣的米彥辰，腰一軟，往椅子里縮短了一截，閉上眼，徹底看不見心不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