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快走到射手宮時,沙羅停下腳步,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似的仰起頭,看了看天,隨后突然抱住肩,忽悠一下蹲在了地上。
看到這種莫名其妙的行為,簡直就像是習慣了一樣,艾俄洛斯默不作聲地停在了她身后。不近不遠、剛好三步。既不會過近、顯得太過親昵。也不會過遠、顯得太過生疏。
盡管看不到他的身影,甚至連一絲聲音都沒有發(fā)出,但是她依然能感受到他就在自己身后。
因為那股平和、強大、溫柔而又沉穩(wěn)的小宇宙,一直都在她身后,從不曾過于靠近,也不曾過于遠離。從來——都只是“守護者”的那種距離。
但事實上,如果不刻意去感受,是無法明確感知到艾俄洛斯的小宇宙的。到不是說他目前已經(jīng)強大到了能夠完全壓制住小宇宙的波動,而是沙羅自己的問題——
她對于“女神雅典娜”小宇宙的應用并不熟練,目前也就只有在集中精神的狀態(tài)下,才能隱隱約約感受到圣斗士們的小宇宙的程度罷了。
但是,也正因此,沙羅才會開始覺得不安。
因為習慣,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它會讓人變得毫無底線、毫無知覺。
無處不在的風,只有感知到才會存在——但與其說艾俄洛斯像風,不如說他像是對于人來說,不可或缺的空氣。你可以無視空氣,可以當它不存在,但你卻離不開空氣。
而目前的沙羅,雖然依然排斥艾俄洛斯的接近,但卻不再排斥他那樣跟著自己、保護自己。簡直就像是已經(jīng)接納、適應、并且習慣了他的存在一樣。
他可以不動聲色、令人無法察覺地僅僅只是站在她身后,就體貼入微地為她擋住襲來的冷風。也可以在碰上他所理解不了的狀況時,耐心而又平靜地注視著她,溫和包容到了毫無波動,只余一抹令人心動的清爽溫和微笑。
在一般人看來,與撒加和加隆他們相比,艾俄洛斯的長相最多只能算是中上偏清秀,中下偏凝重。但事實上,艾俄洛斯的長相才是標準的希臘人長相。
鼻梁挺直堅毅、眼眸狹長、輪廓深邃,臉龐線條利落而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令人舒心的柔和。盡管笑起來會讓人覺得非常溫暖、平和而又安心,可事實上,他是很少笑的。多數(shù)時候是那種沉著穩(wěn)重到令人覺得冷清的神情。太過于嚴肅凝重。
沙羅蹲了半響,艾俄洛斯都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后,而她卻奇異地連一絲風和涼意都沒有感覺到。
這和奧路菲那種悄無聲息、隱匿在陰影之中的守護相比,盡管同樣靜默,但卻簡直坦率直白到了令人不爽的地步。
只要是擁有著粉紅乙女心的少女,都會為艾俄洛斯這種溫柔而又細膩的體貼和保護而感到幸福,但此刻沙羅只覺得難過。盡管難過的感覺,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淡了許多,幾乎已經(jīng)快被習慣——或者不如說“麻木”所取代。
阿釋密達說的沒錯。她的確在恐懼這種近乎“麻木”的習慣,因為一旦徹底習慣的話,將來若是丟失這種習慣,她一定又會————
那和她主動接受了加隆的好意完全不同。因為加隆和她都明白那個度,不會過于侵入對方的生活,干涉對方的想法。
“艾俄洛斯,你一直說著【大愛】、【大愛】的,你覺得什么才是【愛】?”實在受不了這種像是侵蝕一樣的溫柔,沙羅忍無可忍地開始沒話找話。
他凝視背對著自己蹲在地上的小女神半響,才慢慢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說不好……但是,雅典娜——人正是因為擁有回憶,所以才會遺忘。正是為了避免遺忘,所以才會思念。而思念所連綴起來的……大概、就是‘愛’?!?br/>
“————”略微有些動容,沙羅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照艾俄洛斯所說的來理解、“愛”豈不是很悲傷的東西么?
因為思念的前提,則是分離。為了驗證所謂的“愛”,也就是說一定要經(jīng)歷分離才行?以她的常識來判斷,只能思考到這種程度,因此她并不知道、所謂的“思念”,并不一定要經(jīng)歷分離,才能將之判定為“愛”。
何況“愛”的形態(tài)多種多樣,每個人表達方式更不相同,感知能力亦不一樣——說白了,“愛”那種東西,只是心靈上的一種感受罷了。
但是……用思念所連綴起來的…………就是【愛】————
聽上去就覺得傷感、令人難過。然而,這種答案卻讓人無法指責。因為她現(xiàn)在在意的不是所謂“愛”究竟是什么,而是艾俄洛斯對于教皇之位的想法。那影響著撒加的未來,還有加隆的未來。她無法棄之不顧。
“我記得……你確實說過,即使不是女神雅典娜的守護星座,也要——”
“是?!彼⒉豢刹榈芈詢A了一下頭,就像是肯定,“即使不是您守護星座的圣斗士,也要為了守護您的笑容和這片大地的和平而戰(zhàn)斗。
我的確說過這樣的話。因為如果一定要遵從命運,并且不能夠改變結(jié)果的話。至少過程要由自己選擇——這就是我所選擇的、成為圣斗士的戰(zhàn)士之路?!?br/>
那不是空口白話,而是無可動搖的決心。
艾俄洛斯很少承諾什么,但是卻會對自己說出口的話負責。因此,他才會是一個一諾千金的人。簡直就像是仙劍四里那個無口正經(jīng)又穩(wěn)重嚴謹?shù)哪饺葑嫌?,竟然對并不在意他的韓菱紗說出“承君此諾、必守一生”的承諾一樣笨。
她盯著腳下石板斑駁的裂紋,無意識地十指交叉,“我問你,艾俄洛斯——假如有一天將你和撒加擺在教皇之位的抉擇之上,而決定權(quán)就在我和史昂大人手中,你還會像現(xiàn)在這樣,堅持著這種想法么?”
“教皇之位?您到底想說什么——”艾俄洛斯只是挑眉不解地反問,但卻并沒有更驚詫或者愕然的反應。不如說他也已經(jīng)適應沙羅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行為和別扭古怪的性格了。
“只是假設而已,所以無需多想。只要告訴我你的選擇就好。”
他并沒有立即回答,反而相當認真地沉思了一陣之后,才作出了回應。
然而那種做法,才更具有令人無法質(zhì)疑的說服力。假如他立刻答出了“是”或“不是”,沙羅絕對不可能將他說的話當真,因為那樣的話,不是敷衍、愚忠就是空頭支票。
但艾俄洛斯半響無言,卻是確實用自己的頭腦思考之后,以自己的意志作出了回答。那是完全出自個人意志的答案。
“決定權(quán)在您和教皇大人手中,我無權(quán)過問,也不會過問。究竟什么樣的人才適合成為教皇,輔佐您管理圣域、統(tǒng)領(lǐng)圣斗士們——這是您和教皇大人該考慮的事,不該被其他人的想法所左右。”
沙羅聽他說過“我并不聰明,所以總是無法理解您的真意”,但是卻從沒想過,他會認真思考別人說的每一句話。這樣活著,不累么?
“所以,無論何時,我都會守護您。這種想法,是絕不會改變的?!?br/>
還是為了女神。還是為了雅典娜。一切的一切,只因為他是射手座圣斗士,而她是女神雅典娜。
沙羅撇了撇嘴,隨后仰起頭,向后仰視著一直靜靜站在自己身后、直到她開口說話,才應答了幾句話的艾俄洛斯,“大艾,不管發(fā)生任何事,你都會站在我這邊,對吧?”
看著她搖搖晃晃幾乎因為向后仰望的姿勢而栽倒,艾俄洛斯利落地大步前跨,從后面接住了她傾倒的身體。
他深邃的翠綠色眼眸微閃,聲線沉著而又堅毅,“是。無論何時,我都會永遠跟隨著您的腳步。哪怕粉身碎骨也好,絕不退后落下半步?!?br/>
說著,艾俄洛斯向靠著自己、還蹲在地上的她略微躬身,伸出手,唇角微彎,帶出一抹淡淡的平穩(wěn)微笑。
“不論您是否選擇我——我都會永遠守護你。”
這才是他思考許久,對她剛才有關(guān)“教皇之位”問題的真正回答。因為沙羅剛才那個問題,巧妙地藏匿了幾個陷阱。
假如牽扯上教皇之位,他還會這樣盡心盡力地保護她么?又或許,是否正是為了教皇之位,才這樣盡心盡力?盡管問出這種問題很卑鄙,但是事實上,問出這個問題的,又不是身為雅典娜的她,而是身為沙羅的她。
可是,艾俄洛斯給出的答案,卻讓她再也沒有逃避的理由。
[“您”和“你”啊。]對上那雙無比堅定的眼睛,她只有內(nèi)心嘆息著凝視半響,而后握住他的手站起身。
「不論您是否選擇我——我都會永遠守護你?!?br/>
“您”和“你”,清楚地道出了他的心聲和想法。
不管身為雅典娜的她對自己再如何惡劣糟糕,他也會一如既往地守護她,那理由已經(jīng)不單單只是因為……“她是女神雅典娜”,而他是“射手座黃金圣斗士”——即使只是艾俄洛斯,他依然會永遠守護著她。
那就是他最真實的愿望————僅此而已。
“別忘記……你今天說過的話?!彼哉Z地說著,第一次,沒有逃避他的注視,反而不甘示弱地狠瞪了回去。而后、噗嗤一聲笑出聲——簡直就像面對加隆時一樣,露出了那種毫無掩飾、毫無顧忌的笑容。
艾俄洛斯并未答話,只是慢慢抽回自己的手,退回到了“守護者”的距離。不近不遠、剛好三步。既不會過近、顯得太過親昵。也不會過遠、顯得太過生疏。
看似拒絕的行為,沙羅卻好像并不在意。因為艾俄洛斯那種反應并不是否定,而是肯定。
說得再多,解釋得再多,假如對方不相信,依然是無用,所以艾俄洛斯只是將是否相信的選擇權(quán),交給了這個總是會因為不安而生疑的笨刺猬。
當然,會忽然退回原位,也是因為一下子被從不會主動接近自己的她握住手,以及看到那個笑容,而有些不好意思的緣故——他耳根處的微紅就是證據(jù)。
——————————————————————————————
阿釋密達去轉(zhuǎn)生后沒多久,艾俄洛斯看到沙羅似乎有些郁悶,但卻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稍微有些擔心,因此某一天晚上,在她例常的散步途中,刻意對她說有東西想給她看……
而來到射手宮之后,艾俄洛斯卻微笑著說了一聲“失禮了”,帶著她跳上了射手宮的房頂——要是讓史昂看到,恐怕會對一向沉穩(wěn)到不動如山的射手座好少年產(chǎn)生新的認知。
遠處的天空被猶如小燈籠般大小的碧綠光芒覆蓋,隨后那些光芒又化作螢火蟲般的光點,紛紛從空中散落——盡管那景色美麗非凡,但卻短暫無比。
“那是……煙花?”沙羅詫異地回過頭看護在自己身后的艾俄洛斯。
“雖然不能帶您去山下看就是了?!碑吘故峭砩希S意將女神帶出圣域這種事,拜祭她的母親是教皇默許的,但這種完全出自私心的事就……
“看煙花?喂大艾,我還真沒想到,你也會做這種無聊的事了?!鄙沉_夸張地嘆出一口氣擠兌他。
而說著無聊、沒意思,她卻看得興致勃勃,最后甚至興奮過度跳起來,差點從射手宮頂上栽下去——
“雅典娜大人,就算煙花再怎么好看,您也……”一把拉住沙羅之后,完全沒意識到他們倆現(xiàn)在的姿勢、根本就是從后摟抱住某人的艾俄洛斯一時沒忍住,又開始了碎碎念。
“煙花好看?”沙羅莫名其妙地仰起頭,他們的鼻尖幾乎挨在一起、就連彼此的吐息都能感覺到。
兩人視線相對之后,在這種至近距離下艾俄洛斯才突然意識到,完全是由于沙羅反應太自然,簡直就像習慣了他的存在一樣,沒有像過去那樣抗拒他,結(jié)果他也就自然而然地————
“?。 绷⒖桃庾R到自己的行為不合禮儀和規(guī)范,艾俄洛斯咳嗽了一聲,放開了手。
而沙羅似乎沒注意到他的尷尬,只是皺著眉不快地說,“別開玩笑了,為什么我要覺得煙花美麗?你不覺得反而是一望無際的天空最美嗎?因為有了天空的襯托,這些煙花才能展現(xiàn)出自己的美麗,人們也能欣賞它的美麗?!?br/>
(原來您剛才是在看天空被煙花暈染的顏色和效果,才興奮成這樣啊。)艾俄洛斯又開始覺得渾身疼了。(一般人不是應該看到煙花覺得好看嗎……)
“而且……比起短暫易逝的煙花,我更喜歡恒久存在的天空。不論它變成什么樣子,永遠都在我的頭頂上方,只要抬起頭,就能看到——”食指指著在絢麗煙花襯托之下顯得無比沉寂的漆黑天幕,沙羅雙眼發(fā)亮地對面前再度取回理智、恢復平常的艾俄洛斯說。
一直嘲笑著“永遠”不切實際的她,所向往的,其實正是那絕不可能存在的“永遠”。所以,她才總是像發(fā)呆一樣,一直仰望天空。因為那里,就有她一直想要的“永遠”。
不論怎么改變——永遠都在那里的“永遠”。不近也不遠、既不會靠近傷害到彼此,也不會遠離到再也見不到的“永遠”。
“……只要您高興就好?!彪y得看到她這種明確流露出感興趣的神情,頗有些哭笑不得的艾俄洛斯只能這么回答了。
“說到煙花……我想到一件事?!彼穆曇敉蝗坏统亮讼聛?,似乎有些茫然和悲傷——盡管臉上的表情是不曾改變的笑容。
“自從阿釋密達去轉(zhuǎn)生之后,我就一直夢到一個人?!?br/>
“……是?”
“不知道是哪一代的獅子座——我總是夢到這個喜歡傻笑的蠢獅子不說,而且還看到他在水瓶宮獨自一人看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