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裕很久沒有這么得意過了, “我就知道, 只要把宋景亮拖下水, 將他子侄孫輩都問罪，付彥之就不可能再冷眼旁觀, 是一定要替宋家辯白的。哈哈, 傳聞北周長孫晟能一箭射雙雕，我這一次，至少是三雕吧？”

    與他的得意不同, 旁邊聽著的林嶠有些忐忑：“大人不怕徹底得罪徐國夫人, 以后同貴妃在圣上面前說您……”

    林思裕斜了一眼長子：“又不是我們逼付彥之出頭的，我怕什么？再說付彥之下場如何，皆來自天恩，這天恩又不是我左右的！”

    林嶠有點懵：“可大人不是打算向圣上進(jìn)言……”

    “我?guī)讜r打算了？”林思裕一直覺得這個兒子笨得不像自己，所以更喜歡次子林屹，可是林屹因為楊剛的兒子, 被圣上貶出京去了, 他只能忍受長子的愚笨，將他帶在身邊——一想到這個, 被林思裕壓抑在心中的憤恨, 就又冒了出來。

    “楊仲堅樂得做這個急先鋒，我正好不出頭，看他們兩虎相爭?！绷炙荚２[起眼, 露出一絲冷笑, “他跟付彥之的仇, 可也不小呢?！?br/>
    楊仲堅就是戶部侍郎楊剛，林嶠聽見他的名字，忍不住提醒父親：“養(yǎng)虎遺患，楊侍郎近來似乎不大恭敬。”

    林思裕有些驚訝：“你都看出來了？”他終于對這個長子有些滿意，耐心解釋說，“他越這樣，越不必?fù)?dān)憂，如今才不過是個侍郎，就如此狂妄，是不可能走到宰輔之位的。相比起來，還是留著付彥之，禍患更大。”

    他如意算盤打得精，楊剛卻也不蠢，只不過如今兩人立場利益一致，都想先清除異己罷了。

    “圣上息怒，他們這些文人向來同聲同氣，何況付中丞能考中進(jìn)士，多賴宋家，兩家又算是世交，要是付中丞此時不出面為宋家辯白，恐怕有忘恩負(fù)義之嫌?！睏顒傉f話，乍一聽似乎是勸，細(xì)一想全是在勾火。

    圣上果然越聽越怒：“忘恩？忘誰的恩？他是中的宋家的進(jìn)士，還是做的宋家的官？”

    “這……”楊剛佯作沉吟，“不管怎樣，臣以為，付中丞不至于辜負(fù)圣恩，同他們結(jié)黨?！?br/>
    圣上本來還沒想到結(jié)黨那兒，聽他一說，這根弦立刻繃緊了，“那可未必。付嗣忠跟宋景亮是至交，付彥之與宋景亮的孫子也過從甚密……”

    楊剛露出欽服之色，“圣上高瞻遠(yuǎn)矚，非臣等所能及。不過宋景亮等人陰謀已經(jīng)敗露，付中丞實在不必這時候跳出來??！他就不怕連累徐國夫人嗎？”

    “哼，他怕是就仗著徐國夫人做保命牌，才敢如此狂妄！”圣上瞇起眼睛，眸中射出冷酷光芒，“你去，好好審一審他，別聲張出去?！?br/>
    楊剛答應(yīng)一聲，又說：“付彥之是御史中丞，若在御史臺就地審問，恐怕很難不泄露消息?！?br/>
    “他不是還在甘露殿外跪著么？就近帶去內(nèi)侍省審吧。”圣上說完，看一眼程思義，“傳令下去，任誰敢把此事泄露給貴妃，或者宮外徐國夫人，打死不論！”

    程思義領(lǐng)命，和楊剛一同出去，傳過圣命后，又回去圣上身邊服侍。

    圣上斜倚著坐榻，正閉目養(yǎng)神，程思義上前復(fù)命，圣上“嗯”了一聲，程思義瞧瞧圣上臉色，問：“圣上是不是犯頭疼了？”

    圣上擺擺手，睜開眼，“你說，東宮屬官，是不是也該查一查？”

    程思義心中一跳，查東宮屬官，就是查太子，非同小可，他斟酌著答：“人犯還未到京，就查東宮屬官，恐內(nèi)外不安?！?br/>
    “也是，等那妖人到京審問過了，再議也不遲。”

    程思義等了一會兒，見圣上只顧出神，便借著換茶提醒道：“圣上，天兒不早了?！?br/>
    “唔。”圣上抬頭看了眼窗外，問，“三娘做什么呢？”

    “方才傳話過來，說娘娘練完琴了?！背趟剂x要說的其實不是這事，所以他回答完了，緊接著又說，“一會兒天黑了，付中丞還是不回府，徐國夫人那里怕是瞞不住?！?br/>
    圣上反應(yīng)過來，卻并不以此為意，“不要緊，天黑之前，楊剛肯定會有結(jié)果。”

    果然，日頭剛一偏西，楊剛就來回報：“付彥之拒不認(rèn)罪，但臣查問得知，其與宋敞常私下通信，信件都藏在他永樂坊舊居?！?br/>
    他來回稟，其實是想自己去抄檢，但圣上聽完就看向程思義：“你去一趟吧。先去見過徐國夫人，好好跟她說，別嚇著她?！?br/>
    楊剛聽圣上這語氣，似乎不像是要對付彥之趕盡殺絕，等程思義走了，就說：“付彥之要是有圣上三分為徐國夫人著想的心，都不該如此，真是可惜了徐國夫人一片癡心?！?br/>
    “人犯都到哪里了？何時到京？”圣上沒理楊剛的話，另問道。

    “回圣上，至多兩日就到京中?！睏顒偛煅杂^色，見圣上不欲多談徐國夫人，乖覺地順著話茬往下說，“在京的宋景亮第六子、光祿少卿宋談，已拘禁在家，御史臺遣了侍御史前去訊問，不過既有付彥之一事，是不是……”

    他略一停頓，想看看圣上反應(yīng)，就在這時，門邊小內(nèi)監(jiān)插空回稟：“鄭國公求見圣上?！?br/>
    鄭國公蘇耀卿？他怎么來得這么快？楊剛念頭閃過，見圣上微微皺眉，顯然也有些意外。

    “宣吧?！笔ド险f完，看向楊剛，“宋談不甚要緊，你先去審付彥之。”

    楊剛應(yīng)聲告退，到殿門口時，與神色匆忙的蘇耀卿打了個照面。

    “真是一門好親戚?！睏顒傂闹邪迪搿?br/>
    只可惜圣上心中已經(jīng)起疑，是絕不可能輕輕放過的，這從圣上最后一句是催著他去審付彥之，就能看出來。不過楊剛也比誰都清楚，審付彥之是審不出什么的，又不能動刑，兩邊干耗著而已。

    最后終究要著落在付彥之和宋敞的往來信件上——興文字獄，最是簡單，楊剛溜達(dá)著回了內(nèi)侍省，等程思義消息。

    程思義剛到徐國夫人府。

    這是隨駕之外，他第一次來，所以一進(jìn)門就鬧了不小的動靜。

    “別慌別慌，我奉圣命來同夫人說幾句話，沒什么大事，別驚著夫人?！背趟剂x知道徐國夫人生產(chǎn)至今還不到二十天，忙安撫府中下人。

    早有下人飛報進(jìn)內(nèi)院，蘇阮聽說程思義親至，本來懸在半空的心反而落地了——雖然地勢很低。

    “請進(jìn)來吧。”她還在坐月子，不好出門，就讓人把程思義請到后罩房廳中，“怠慢程將軍了，我實在不便?！?br/>
    程思義新近得圣上加封右監(jiān)門衛(wèi)大將軍，蘇阮便改了稱呼。

    “夫人太客氣了，理當(dāng)我來拜見夫人。”程思義說完這句就轉(zhuǎn)入正題，“我奉圣命出宮，不敢耽擱，夫人請安坐聽我說?！?br/>
    蘇阮點點頭：“程將軍也請坐。”

    兩人分賓主坐下，程思義道：“今日圣上下詔，命緝捕宋氏族人，連在京的光祿少卿宋談也拘禁在家審問，付中丞求見圣上，為宋家求情，認(rèn)為宋家與術(shù)士妖言惑眾一案無關(guān)，之后在甘露殿外長跪不起。”

    蘇阮嘆道：“這個倔脾氣，怎么總是不改？他現(xiàn)在還跪著呢？”

    程思義搖搖頭：“圣上聽了楊侍郎勸諫，懷疑付中丞與宋景亮一黨有關(guān)，令楊侍郎詳細(xì)訊問……”

    蘇阮抬手拍案，啪地一聲，震得杯中茶水亂顫，“這個楊剛就是公報私仇！打從上次林相推舉他任御史中丞，圣上卻更屬意付彥之開始，他就記恨我們了！”

    “夫人息怒?！背趟剂x對蘇阮的反應(yīng)略有些驚訝，但轉(zhuǎn)念一想，蘇家三姐妹好像哪一個都不是容易被嚇到的脾氣，干脆直言，“楊侍郎得知付中丞常與宋敞通信，回報圣上，圣上命我先來同夫人說一聲，再去永樂坊取?！?br/>
    “既然是圣上之命，我也沒什么話好說，就勞煩程將軍將我方才那句稟告圣上。還有，付彥之都跟圣上做了連襟了，吃飽了撐的跟別人結(jié)黨嗎？我們兩個到如今只得一個女兒，論富貴，放眼京中也沒幾個比得上的了，他到底有何緣由去結(jié)黨？”

    蘇阮一口氣反問完，端起面前杯子喝了口水，緩和了語氣，說：“程將軍不是外人，我同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沒人比我們姐妹兄弟，更希望圣上長命百歲、御宇萬年的。”

    程思義點點頭：“夫人放心，我一定將話帶到，您早些歇息?！?br/>
    “今晚不能放付彥之回家？”

    程思義面露難色：“恐怕不能?！?br/>
    蘇阮見他滴水不漏，一句話不肯多說，只得讓人送程思義離去，然后吩咐朱蕾：“你親自去那邊府里，把我阿姐請來，就說出了十萬火急的事，再請她派個人去請我阿兄來一趟?！?br/>
    片刻之后，蘇鈴匆匆趕來，“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東宮有消息了？”

    那術(shù)士的妖言里，雖然一句沒提及太子，但圣上應(yīng)禪位云云，還是讓人直接聯(lián)想到東宮。林思裕當(dāng)然不肯放過這個能一并扳倒太子的機會，自事發(fā)起，便把術(shù)士、宋家和太子綁得緊緊的。

    于是這兩日蘇鈴便跟進(jìn)了小火慢燒的油鍋一樣，煎熬的不得了，卻始終得不到一個痛快。

    “東宮沒有消息，但是……”蘇阮說著，眼淚落了下來，“付彥之叫楊剛陷害的，被拘禁在宮中了！”

    蘇鈴大吃一驚，忙問端的，蘇阮一邊抹眼淚一邊說了經(jīng)過，“程思義說，今晚付彥之是不能回家了。楊剛那些人的手段，阿姐也聽說過，沒有信件他們都能給打成一黨，有了信件，還不逐字逐句挑毛病、硬給辦成鐵案？”

    “他們想干什么？把妹夫跟宋家打成一黨，下一步是不是要說我們蘇家擁立太子了？！”蘇鈴聲音尖銳，“不行，我這就進(jìn)宮見娘娘去！”

    蘇阮沒想到她腦子一轉(zhuǎn)，居然轉(zhuǎn)到那個方向去，但轉(zhuǎn)念一想，又冷笑：“說不準(zhǔn)真是如此。不過你這時候進(jìn)宮，圣上未必肯讓你去見娘娘，我猜，娘娘現(xiàn)在對此事，大約還毫不知情?！?br/>
    “那怎么辦？”蘇鈴很焦慮，終于想起自己家還有一個人，“你阿兄怎么磨磨蹭蹭還不來？”

    話音剛落，下人就來回報：“國公不在府中，說是進(jìn)宮面圣去了?！?br/>
    姐妹倆一愣，蘇阮先問：“幾時去的？”

    “有小半個時辰了?！?br/>
    蘇阮擺擺手，叫下人退下，蘇鈴道：“莫非他聽見消息了？他怎么不先同我們商議就去見圣上了？”

    “不一定是為了付彥之，阿兄不是同光祿少卿宋談交好么？也可能是為了他。”

    “他還有閑心管閑事！可別弄巧成拙才好?！碧K鈴怎么想，都還是不安，“要不，我直接去見圣上吧？玉娘這樁婚事，是圣上親口許的，我去求圣上退了這門婚事，看誰還能把我們跟這妖言案扯在一起！”

    蘇阮心中一動——她和付彥之早就對眼下的情形有過預(yù)案，準(zhǔn)備萬一圣上不叫蘇貴妃知道此事，就讓蘇鈴出面，但從沒想過用這個理由。

    “不，你還是去求見娘娘，但理由就用這個理由！”蘇阮湊到姐姐耳畔，細(xì)細(xì)分說半晌，最后道，“要是圣上和娘娘問起我，你就說我在家抱著欣兒哭呢?！?br/>
    蘇鈴點點頭：“我知道了。你放心在家等我的好消息……也別太放心，萬一圣上娘娘打發(fā)人來看你……”

    蘇阮微微一笑：“我省得?！睍r刻準(zhǔn)備著做戲嘛。

    “那我也不換衣裳了，這就進(jìn)宮去。”

    蘇鈴風(fēng)風(fēng)火火出門，蘇阮送到門口，抬頭間正望見天邊一輪缺月，寂靜冷清地照著這充滿爾虞我詐、勾心斗角的人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