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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0-06-22
禰青醉了。
以前,他也曾喝很多酒,但那只是醉意。他在醉意中,頭腦是特別清醒的,連使劍都比平時得心應手。但是現(xiàn)在,這個吹著大風的冬天下午,他醉得一塌糊涂,人事不省。
閑閑不喜歡他這樣子,但是十分心疼,在父母眼皮子底下,不敢就上前安撫,看父親挾著他往屋外走,她急切地跟了上去。
岳老三回頭看了她一眼:“咱家沒有什么空地兒,床也就這幾張,他還是睡牛圈里吧?!?br/>
閑閑當然不樂意,父親的臉色冷冰冰,對她始終沒有笑過,于是話到嘴邊便忍了下去。她知道他不喜歡禰青,即使已經對他有了和善的舉動,心里那道彎一時是轉不過來的。她體諒父親。
“那我去拿被褥。爹,你慢點兒?!?br/>
岳老三很有些力氣,挾著禰青幾乎不費什么勁,提開牛圈的柵欄門,走進簡陋的棚子。這座牛圈是用木樁子連繩扎成的,圍著玉米高粱的秸稈用來擋風雪。兩只大黃牛在里面安詳而悠閑地嚼著草料。岳老三就把禰青扔在一堆干草上。
禰青毫無知覺似的,窩在草里睡著了。
閑閑和崔氏拿來了棉被和毯子,要給他鋪蓋上。岳老三悶悶不快地走出去,繼續(xù)他的木匠活。
天黑了。
孩子們站在牛圈外望里面熟睡著的人,嘻嘻哈哈起來。閑閑等他們都散了,才過去和父親說話。她知道他心里一定有話要說,要打要罵,她都甘愿受著。
“爹,天黑看不見了,撂下吧。”
“嗯。”岳老三抬起身,站了一下,去撿墻根下的斧頭和鋸子,“有點鈍,我得磨磨?!?br/>
“爹,這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站在他跟前,心里從沒這樣畏怯過。
岳老三將斧頭和鋸子相撞著,發(fā)出了丁丁的聲音?!懊魈煸僬f,我得想想?!?br/>
閑閑點頭:“好?!?br/>
岳老三覺得大閨女真是長大了。雖說閑閑一向是個懂事勤快的孩子,但現(xiàn)在,真的不一樣了。怎么不一樣,他說不上來,只是覺得很陌生很危險。牛圈里躺著的那個男人,就是讓他覺得很危險的根源。
還不到二更,一家人便都安歇了。遠遠近近的人家也都已熄了燈火入睡。連一聲犬吠都沒有,平原的小村莊一片靜寂。
回到家的心情總是踏實的,閑閑躺在自己床上,感受著久違的熟悉的這種感覺,很快便睡著了。然而,終究心里有事,惦記著禰青,擔憂著父親的決定,夜里竟醒來了。凝神細聽了一會,沒有動靜,便又合上眼睛昏昏睡去。
總該有子時了吧。月亮斜在西邊天空,只是被風吹得毛茸茸的一片光。
岳老三起來了。
起來與起夜都一樣要離開床,崔氏自然以為丈夫是起夜,絲毫沒有在意。
岳老三穿好了棉襖,走到屋外。斧頭、鋸子、袍子、鑿子、直尺都在門邊角落里。這幾天,這些東西都是放在這兒的。
他拿起斧頭和鋸子,掂量著,分了左右手。
他自然不是要夜里趕工,他是決定要了禰青的命。
——這個擄掠、奸|淫民女又殺過人的惡徒,我岳老三要了他的命,一點也不為過!
——別以為我們無權無力的普通小民可以任你這等惡徒欺侮!
岳老三雖然孔武有力,但從來都是遵紀守法、目有青天的良民,他不去報官,只為女兒的名聲。所幸岳家并不和村子的其他人家鄰近,應該沒有人注意到他女兒和一個男人一起回了家。他決定殺了這個男人,然后趁夜埋了他。他不怕被家人發(fā)覺惹禍上身,沒有誰會出賣他,他只是怕嚇到老婆孩子。最好,他們不要醒來……
禰青今天喝的這酒后勁有多大,岳老三十分清楚。這幾十年來,他喝的多少種酒里,就數這種酒最難醒。他特意沽了來給他喝。
岳老三再次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扔了鋸子,把斧頭別在腰帶里。他走進牛圈,看看禰青渾然不覺,便將他拎起來,扛在肩上。不能在自己家殺了他。那不吉利。
西邊有片槐樹林,樹林后面是干枯的河溝,河溝那邊是一片雜亂無章的墳地。岳老三計劃將禰青帶出去,在樹林里結果了性命,然后埋在墳地里。到了早晨,萬事妥當。這個人從此就消失了,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也不會有人去查。他們一家還過平靜正常的生活。
禰青被他扛在肩上,因為不舒服而迷糊地哼哼了兩聲。岳老三一言不出,強使自己沉穩(wěn)地向西邊走去。夜風真冷,從衣領鉆進脖子里,讓岳老三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走到槐樹林里,他出了汗,滿頭大汗。禰青仍然未醒。岳老三不免生疑,有心要試試他是否真的還在睡,轉念一想,怕他作甚!他的劍又沒在身上,現(xiàn)在是手無寸鐵,就算是會武功,也難抵突然攻擊。
惡徒躺在地上,打著酣,因為感到冷而蜷縮著身子。
岳老三打足了精神,抽出斧頭,緊緊握著??纯疵髁恋匿h刃,看看惡徒的脖子,他揚起了手臂。忽然,他感到眼前人影身子一動,在帶起的微風中眨眼間奪下了他的斧頭。
本來,斧頭距離惡徒的脖子只有幾寸了。
一奪一掙,惡徒禰青酒性未消、兇性上來,幾乎是憑著本能反應,及時而有力地翻轉了斧頭。這塊厚重的金屬猛地砸在了岳老三的腦門上。
岳老三悶哼一聲。
鮮血直流,一道道流在臉上,流過眼角,悲慘而恐怖。岳老三露出了痛苦的不可思議的神情,而禰青,也驚呆了,待在原地動彈不得,直到岳老三撲通一聲軟倒下去……
月光,仍是微弱的。風,也好像溫柔起來。禰青走出了樹林,走回岳家。他完全清醒了,雖然這種清醒讓他感到非??駚y。
走到宅院的籬笆門外,他聽了聽,看了看,四周一片安然無事的景象。這個世界一片清凈、太平,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一般,卻好像已經距離他很遠很遠,遠得不再屬于他。
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屋里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僅僅是低低的一聲,便止住了。禰青聽出是閑閑,她醒了,她要出來了,她定是掩著口忍著不發(fā)出聲音吧!
他迅速縱進院中,跳進牛圈里,向那堆干草上一撲。
很快,閑閑便輕輕走來了。她抱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被。再一次半夜醒轉,想到他在牛圈這個通風的地方會不會睡不安穩(wěn),便忍不住悄悄起來,取出來自己的一床新被子。
見禰青胡亂趴在草上,連被子都滾到一邊去了,她忍不住嘆口氣,散開懷里的被子,蓋在他身上。
禰青沒有動。
盡管在夜色里看不清,她仍是駐足了片刻,看著他熟睡的樣子。眉頭緊鎖著,一定是喝了太多酒還難受呢。她蹲下身子,想摸摸他的額頭,千萬別發(fā)燒了。
“哎呀!”手腕被他捉住了。
禰青睜開了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他也瞥見了棉被的樣子,水綠底子,深綠的荷葉,粉紅的荷花,花葉間有一種禽鳥,鴛鴦,兩只鴛鴦交頸而眠。這只被子,是閑閑曾經的嫁妝。
關于鴛鴦,禰青知道這么一句詩:只羨鴛鴦不羨仙。此時,自己和閑閑一對鴛鴦深夜相對,不是一件美過神仙的事么?豈止神仙,連鬼都無法。
“你醒了?冷不冷?”溫聲的問候,對他來說像是做夢。
他不回答,掀起被子,將她拽倒,攬進了懷抱。兩個人躺在毯子上,身下的干草發(fā)出了微小的碎裂聲。
閑閑嬌嗔道:“你身上的氣味真難聞,以后別喝這么多酒啦?!?br/>
他不說話,摸著她的臉龐。
閑閑收住他的手:“牛在看著我們哪……我得回屋了。”
他按著她不讓她起身。她溫柔地瞪著他,卻發(fā)覺他眼睛里有一種詭異的色彩。似是血紅。
他緊緊地貼著她的身子,又翻身將她壓在下面……
“你別……爹發(fā)現(xiàn)了,會打死我的……”她緊張極了,又極力壓低著呼吸和聲音。然而很快,她便情不自禁地開始迎合他了。
“閑閑,閑閑……”他覺得身上好像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又重又痛無法甩掉,讓他吻著她撫摸她時都倍加下力。
她竭力咬著嘴唇,不發(fā)出聲音,卻因為疼痛而忍不住溢出了淚水。
一縷寒風吹進來,拂在臉上,似乎有些腥味。
一切平息下來。她酸軟無力地爬起身,穿好衣服。她早已感覺到禰青的情緒不對,低頭看見他躺在那里兩眼失神,頓時心里一股勇敢的柔情蓋過了羞恥:“你不要擔心,就算爹不同意,我也會跟你在一起的。”
這話,禰青早清楚的,但此時聽在耳里,心里卻刺痛了。似乎是冷笑了一聲。
閑閑不明白他為何這樣不爽快,卻只想安慰他,便俯下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拔易吡耍愫煤盟?。”
“我殺了你爹?!倍[青終于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