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耀東最近心情不錯。雖然連續(xù)下的毛毛雨讓他無法出去踏青，參議會又因為軍隊參加戰(zhàn)爭，國內(nèi)一時少了許多事情而沒什么提議需要他們來一番唇槍舌劍，可他心情還是不錯，因為他那在國外作戰(zhàn)的兒子回來了。

    “爸，我想過兩天回部隊去?！?br/>
    正在翻閱報紙的張耀東眉頭一跳，放下報紙看著倒扣著門沿正在做引體向上的張浩天，慢吞吞說道：“那么急回去干什么！你不還有四天假期嗎，多住幾天罷，我再給你們部隊首長發(fā)封電報，看看能不能把假期延長到一個月。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也該在家好好休息休息才是?！?br/>
    “欸，回到家整天下雨，哪兒也去不了，籃球打不了，廬山爬不了，想去游長江，爸還說水太冷……”

    “是太冷，我又沒騙你，這么冷的水，萬一抽筋怎么辦？”張耀東接過話，教導(dǎo)起兒子：“你又不是打漁的，這大冷天下什么水去游泳？”

    “孟老夫子不是說過，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嘛，國父說過文明其精神，野蠻其身體，我這也是鍛煉自己?！?br/>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反對你打籃球，不過下水游泳實在太危險，就是夏天，每年長江不都淹死幾個人？浩天，你要知道你現(xiàn)在是空中英雄，是萬民矚目之人，一舉一動大家都在注意著，萬一有個什么意外，傳出去影響不好……這樣吧，過兩天參議院就要開會討論今年財政預(yù)算，到時候你跟我去，我?guī)阏J(rèn)識幾個老朋友去。這仗總有打完的時候，你也不可能當(dāng)一輩子飛行員，我看過段時間你還是遞交退役申請，還是回來跟我從政好了。有一些老友幫忙，適應(yīng)起來很快?，F(xiàn)在這社會，萬般皆下品，只有議員高啊?！?br/>
    張耀東說到這里，笑了起來。他以為自己給兒子選擇的道路實在不錯，自己在參議會現(xiàn)在還有些地位，加之兒子參加了戰(zhàn)爭，在戰(zhàn)斗中擊落了九架敵機，是潯陽地區(qū)唯一的一名空軍王牌飛行員，屬于戰(zhàn)爭英雄，身上本身已經(jīng)籠罩著一層圣輝，要是參加參議員選舉，把戰(zhàn)爭英雄這張牌打出去，不比那些什么也沒做過，光張了一張嘴甚至只有兩只手的人更有優(yōu)勢？自己這一生走到潯陽參議院當(dāng)名參議員，看起來是到了頭，浩天只要愿意從政，潯陽是小意思了，省參議院都很有指望，高不好能當(dāng)全國參議員，那可就風(fēng)光無限，前程似錦了。

    已經(jīng)打下了那么多敵機，再回空軍——雖然現(xiàn)在調(diào)回國內(nèi)，擔(dān)任新飛行員教練任務(wù)，可指不準(zhǔn)什么時候又要上前線——有什么好？頂多不過再擊落幾架飛機，參加戰(zhàn)斗多了，長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萬一出了什么意外，什么都沒了，那可就太不合算了！

    有這種想法，張耀東自然不愿意兒子再回到國內(nèi)，當(dāng)張浩天回到家那一天起，張耀東就開始動用自己關(guān)系，想辦法先跟部隊請個長假，然后再說服兒子讓他遞交退役申請，自己再在部隊首長那里做做工作，剩下的就是開香檳慶祝張家又出了一名參議員。張耀東委托的朋友已經(jīng)答應(yīng)幫張浩天請假，算算時間，用不了多少時候，批準(zhǔn)長假的單子就會郵寄過來——他張耀東是什么人？參議員啊，軍隊雖然很了不得，可他不還得聽政府的？參議員的面子部隊一般還是會買的。

    張耀東想的很美，可他的寶貝兒子張浩天卻在聽了父親話后，放開門沿，跳了下來，撇了撇嘴，不屑地說道：“議員？當(dāng)議員有什么好？我才不想當(dāng)呢！我現(xiàn)在算是明白了，這世界沒什么比當(dāng)飛行員更好的工作了，爸你不知道，當(dāng)我一推油門，將操縱桿向后拉，飛機離開地面時候，那才真叫刺激！在空中望下去，長江不過一條小河溝，我是邁邁腿就過去了，至于廬山，那跟個小土包沒什么區(qū)別，地下道路跟條飄帶一樣，天上的云彩就在我身邊，這種感覺實在太爽了?！?br/>
    “乖孫子，什么事情這么好？”

    “爺爺回來啦！”

    張耀東還沒動，張浩天已經(jīng)沖了過去，把大門打開，打著雨傘的張義朝站在門外面，正朝開門的孫子微笑：“看把你高興的，爺爺大老遠就聽到寶貝孫子哇啦哇啦大嗓門。”

    “父親，您回來了？這么大的雨，您老年歲也大了，真不該再去學(xué)校?！睆堃珫|快步走到門口，幫父親將雨傘接過，收了起來放在門后架子上，順便幫老爺子取過拖鞋放在地上。

    “我現(xiàn)在還是校長嘛，學(xué)校那些事情豈能不聞不問？哪天真得走不動路了，我就把這校長職務(wù)辭了，回家安心享清福即是?！痹趶堃珫|攙扶下，張義朝走進客廳，坐在沙發(fā)上：“浩天，你剛才說什么呢？給爺爺聽聽成不？”

    張浩天看了眼身邊的父親，一屁股坐在爺爺身邊，略帶點撒嬌，親熱地說道：“爺爺，我爸讓我當(dāng)參議員呢，我不想從政，剛才正和老爸談這事情。”

    “參議員？參議員好啊，別人削尖了腦袋還進不去參議院，你怎么說參議員不好？”

    “我那些戰(zhàn)友都說參議員不好，說是政客長了一張嘴，一開口就騙人。反正政客說的那些話，正話反過來聽保準(zhǔn)沒錯。爺爺你想，這參議員不跟騙子一個樣？難道爺爺覺得您孫子應(yīng)該整天騙人才算有能耐？”

    張耀東一聽差點氣死，他自己就是參議員，按照兒子說法，老爸就屬于騙子集團一員了。這如何能讓張耀東接受？他可覺得自己的職業(yè)神圣著呢！

    張義朝看了眼站在旁邊正臉紅脖子粗，狠狠瞪著孫子的張耀東。拍著孫子大腿，呵呵一樂：“話可不能這樣說，參議員怎么可能是騙子？難道你父親是騙子嗎？我孫子還小，還不知道什么叫藝術(shù)，有些話是不能對外人直言的，可你又必須說出來，這怎么辦？只能用藝術(shù)的語言，把你要表達出去的意思說出來，這和騙人是完全不同的?！?br/>
    “就是，浩天還嫩著很，別人說什么他就信什么，怎么不用自己腦子想想？騙人？騙人還分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身患重癥病人，醫(yī)生是否該直言不諱告訴他‘你快死了，用不著醫(yī)治，還是早點回家等死吧’？你現(xiàn)在不是軍人嗎？難道每次出擊，都事先正大光明告訴敵人，你們出動多少飛機，什么時間，什么航線過去？那不是傻瓜還是什么？！”張耀東畢竟是參議員，這張嘴一開口，他那只知道打籃球駕駛飛機的兒子立刻傻了眼，張著嘴不知道應(yīng)該如何說。

    張義朝看了眼兒子，說道：“參議院就跟這個社會一樣，有好人，也有心腸不那么好的，雖然都是民選出來的，可不還是比誰在競選中出的錢多？好啦……浩天還小，是否當(dāng)參議員以后慢慢再說?！?br/>
    老頭子如此說了，張耀東可是比張浩天更懂得做人子女的孝道了，馬上閉上嘴巴，不再吭一聲，可張浩天卻好象有什么高人給他撐腰，臉上表情足以把張耀東氣死。張義朝剛?cè)嗳嘌?，孝敬的孫子馬上用他那駕駛飛機的大手幫老爺子捶背。有孫如此，夫復(fù)何求？臉上皺紋趕上爬犁刨過農(nóng)田的張義朝，現(xiàn)在那些皺紋全舒展開，紅光滿面，年輕了至少二十歲。

    張耀東正想兒子對自己不咋樣，看起來對爺爺還是滿孝順的，懂得體貼人，心情剛轉(zhuǎn)好一點，卻看到兒子正躲在爺爺背后，朝自己擠眉弄眼，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剛才的好心情立刻不翼而飛，想訓(xùn)斥，卻又顧忌老頭子在家中權(quán)威，話到嘴邊，強忍著，硬生生咽了下去。

    還好，閉著眼的老爺子雖然沒看到他那乖孫子正在慪自己老子，他卻有自己問題要問：“浩天啊，爺爺上次給你那幾本書，你看了沒有？你在部隊很忙，要在天上戰(zhàn)斗值勤，還要進行身體鍛煉，年輕人，忙一點是好事。不過再忙，看書的時間應(yīng)該有吧？前兩天我就想問問，看你剛回來，累著慌，也沒打擾你。今天爺爺可要好好考考你了?！?br/>
    張浩天立刻傻了眼，捶下去的手也停了下來。

    張義朝是手不釋卷的傳統(tǒng)文人，現(xiàn)在社會“人心不古”，讓老夫子捶胸頓足，大呼祖宗精華棄之不顧，只得來些西人糟粕，可守著祖宗家法的大清王朝擋不住西人洋槍洋炮，給儒學(xué)舊瓶裝新酒的新中國，卻不光令英、法、俄諸強不敢輕起釁端（起了也沒一次討過好），還揚國威于四海，宣正義于化外。這種社會環(huán)境下，老夫子那些大聲疾呼，放進全民吶喊的海洋中，自然連個氣泡也不會泛起來。老夫子明白自己對國家沒什么影響力，識時務(wù)者為俊杰，他只能在自己影響范圍內(nèi)（潯陽中學(xué)），對那些苦心讀書的學(xué)子灌輸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理念，還好，潯陽中學(xué)每年參加大學(xué)聯(lián)考，錄取比率就是在全省，那也是首屈一指的，張老爺子的思想還算起了點作用，這也讓他聊以自慰。

    改造整個世界是不可能的，在社會大環(huán)境下，改造學(xué)校也是困難重重，常常讓張義朝深有力不從心之感，改造自己的孫子，他倒顯得信心十足——作為教育家，要是連自己孫子也教育不好，這算什么教育家？

    張浩天現(xiàn)在心底里已經(jīng)無數(shù)次后悔上次歸國，為了安慰家中父親和爺爺，很是輕松告訴他們自己在戰(zhàn)場每天無所事事，難得到天上飛一趟，就算飛上天，空戰(zhàn)有空中英雄杜申利給他撐腰，只有他打敵人的份，沒有敵人打他的道理，安全的很，倆位老人家大可不必?fù)?dān)心。落下地面除了吃飯睡覺，想起來繞著機場跑上幾圈，其他時間張浩天晚上數(shù)星星，白天數(shù)沙礫，實在是空閑極了……自己把空軍描繪成養(yǎng)懶漢的地方，父親將信將疑，爺爺?shù)褂X得把大好時間浪費在扮白癡狀，實在是對生命的一種犯罪行為，于是對孫子關(guān)愛有加的張義朝翻箱倒柜，找出“幾本”書，讓張浩天帶到部隊沒事的時候好翻翻，一來打發(fā)空閑時間，一來又能陶冶個人情操。當(dāng)時張浩天還沒覺得什么，大大咧咧背上書就走，路上沒看兩眼，回到部隊將那些書塞床底下了，空軍飛來飛去，沒個固定落腳點，這么長時間，那些書早就不知給什么人當(dāng)草紙擦了屁股，現(xiàn)在爺爺問起來，他自然張口結(jié)舌，無以為答了。

    張浩天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臉上掛著真摯的笑容：“爺爺，自從上次回去后，部隊忙得不可開交，天一亮就要起飛帶那些嫩鳥到天上轉(zhuǎn)轉(zhuǎn)，一直飛到天要黑了才下來休息，吃了飯?zhí)煲呀?jīng)全黑了，為了防備敵人破壞，機場實施燈火管制，沒有燈，怎么看書？爺爺送我那些書我根本沒時間看啊?！?br/>
    “狡辯！”張耀東才不愿意讓自己兒子蒙混過關(guān)。父親豈有不了解兒子的道理？張浩天眼珠一轉(zhuǎn)，站在對面的張耀東就知道他肚子里打得什么鬼主意：“怎么會沒有時間？你那飛機是燒汽油的，還是太陽能的？從早上飛到天黑？扯謊也不會找個好一點借口。燈火管制嗎，你那機場在后方吧？周圍那么多部隊保護著，誰能破壞，誰敢破壞？”

    張浩天這下見識了什么叫政客：政客不光騙人是一流水平，當(dāng)測謊家的本事也是大大的高。自己還以為借口找的不錯，跑到父親這里，到處都是漏洞。不過張浩天是不會束手就擒的，強辯道：“誰說沒有人破壞？當(dāng)?shù)貕娜硕嘀?！步兵保護自然是要保護的，可上面為了萬無一失，要求燈火管制，這我怎么能違抗？上級的命令，誰又能問他有沒有道理？軍隊沒有道理的事情多著呢！你還真以為什么都要合乎邏輯啊？飛機自然不可能一直在天上轉(zhuǎn)悠，可沒油了，下來補充好汽油，不又要上天？老爸你不知道美索不達米亞有多熱，從飛機上跳下來，人跟水牛一樣，光爬在河邊喝水了，等灌好了水，解決下內(nèi)部問題，汽油也加好了，這又要飛了，苦啊！”

    很顯然，張浩天這些話并沒有說服張耀東，相反，他說的那些話漏洞就更多了。張耀東正想好好教訓(xùn)一下兒子，讓他明白什么叫說謊的藝術(shù)，老爺子張義朝看不下去了，在旁邊打斷道：“沒看就沒看，也沒什么大不了，用不著解釋啦……浩天啊，部隊既然那么苦，還是趕快想辦法回家吧，打仗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要死人的！這仗嘛——還是讓那些胸懷大志之士去打好了，咱不已經(jīng)打下不少飛機了嘛，可以交差了，就不用再湊這個熱鬧，啊。”

    張耀東趕忙附和道：“是啊，打仗實在太危險了！爸你回來前，我不就正在讓浩天考慮退役事宜？可這小子比牛還倔，任你怎么說，他也油鹽不進！”

    “怎么能這樣說？”張浩天很是委屈，好象自己人格受到了侮辱，很是激憤爭辯道：“小時候爺爺不就教導(dǎo)我‘國家興亡，匹夫有責(zé)’、‘利居眾后，責(zé)在人先’、‘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大事難事看擔(dān)當(dāng)，逆境順境看襟度’？難道這些只是說說而已，或者別人需要遵守，我就可以拋之一旁？言之所以為言者，信也，言而不信，何以為言？”

    張義朝和張耀東，倆人面面相覷，他們沒想到自己對孩子的疼愛，卻讓孩子教訓(xùn)了一回。張浩天說的那些話自然是張義朝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灌輸給他的，原來不過想教誨他做人的道理，哪知道有一天這個寶貝孫子會上前線，整天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拼命？

    人總是難以割舍親情，自己的骨肉，豈能那么大度！可張浩天說的這些話，反駁起來也不是那么容易，總不能跟張浩天說這個戰(zhàn)爭對中國而言，并非正義之戰(zhàn)，同盟國又沒有威脅到中國，又有什么必要不遠萬里，跑到人家地盤打仗去？

    要這樣說，可以相信，張浩天必然會引用報紙上連篇累牘宣傳的那一套，什么預(yù)防性啦，什么水深火熱啦，什么唇亡齒寒啦，什么“敵人殺猶太人時，我不說話，因為我不是猶太人；敵人殺社會黨人時，我不說話，因為我不是社會黨人；敵人殺東正教徒時，我不說話，因為我不是東正教徒……當(dāng)敵人殺我時，沒有人為我說話了”啦……

    這些話足以讓張義朝血壓升高，兩眼發(fā)黑。可以想象，要是張義朝將自己對戰(zhàn)爭的理解說出來，一定會讓頭腦發(fā)熱的張浩天嗤之以鼻，認(rèn)為爺爺老糊涂了，然后將上面那些似是而非的大雜燴搬出來，表示中國參加戰(zhàn)爭是多么高尚多么正義的事業(yè)。

    果然，還沒等張義朝提醒孫子戰(zhàn)爭要死多少無辜人，孫子已經(jīng)開始給爺爺上課了。

    在張浩天嘴里，他所看到的阿拉伯人是多么的食不果腹，衣不裹體，一個個面黑肌瘦，手腳跟麻桿一樣，空洞的眼眶中，兩只無神的眼睛就跟死魚眼一般。在奧斯曼土耳其那些帕夏老爺殘酷剝削下，阿拉伯人過著愚昧落后，暗無天日，生不如死的日子，至于自由、民主、人權(quán)，這更是無從談起。作為一名生在紅旗下，長在蜜罐中的新時代青年，面對如此悲慘的世界，怎能無動于衷？那不是麻木不仁嘛！于是正義的化身，自由的庇護神，受壓迫民族的解放者——中國——點燃起熊熊火焰，將騎在被奴役民族頭上作威作福的地、富、反、壞、右，叛徒、特務(wù)、走資派統(tǒng)統(tǒng)打倒，完后再踩上無數(shù)腳，叫他們永世不得翻身，徹底輪為臭****。各個被壓迫民族翻身得解放，從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哦，不，應(yīng)該是被奴役民族在中國的真摯幫助下，從此走上了翻身做主人的金光大道。

    在張浩天嘴里，遠征軍將士個個充滿了偉大崇高的國際主義精神，他從天上望下去，那些將士如同洶涌奔騰的海浪，不停地拍打著邪惡勢力組成的巖礁，大有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氣勢，而且看起來仿佛很堅固的巖礁，在一浪高過一浪的正義海潮面前，最終還是崩潰了，被海潮所吞沒，好象六月的雪，在陽光下融化，消失的無影無蹤。他曾經(jīng)問過被俘的土耳其人，據(jù)土耳其俘虜——還是比較高級的將領(lǐng)，某師副師長——所供稱，土耳其軍隊和土耳其人，早對奧斯曼土耳其上層統(tǒng)治者的殘暴統(tǒng)治和血腥鎮(zhèn)壓，有了刻骨銘心的仇恨，他們自然不會對邪惡的奧斯曼政權(quán)真心賣命，奧斯曼土耳其看起來很是龐大無比，仿佛一個怪獸，可它卻虛弱無比，不過是紙老虎一只，只要輕輕一推，馬上就垮了。最后，這個高級將領(lǐng)還在張浩天面前痛哭流涕地請求，要求中國軍隊早日打到他美麗的家鄉(xiāng)，解放家鄉(xiāng)被奴役的親人……

    連敵人軍方高級將領(lǐng)都這樣說，這樣的戰(zhàn)爭豈有不進行到底的道理？

    張義朝聽得沉默不語，這些對他來說，都是老掉牙的東西了，自從解放戰(zhàn)爭開始，哪一次戰(zhàn)爭，中國軍隊沒有站在正義一邊？就算沒有站在正義一邊，宣傳部那些頭腦靈活的聰明人也會找出無數(shù)理由，證明正義與中國同在。到現(xiàn)在為止，取代清朝的中國沒輸過一場戰(zhàn)爭，“正義必勝”，也沒什么人會質(zhì)疑這些戰(zhàn)爭是否有打的必要，是否真得都是正義的。

    張義朝自信自己并非人云皆云之輩，他有自己的頭腦，不愿意勉強自己全面相信輿論宣傳那一套。圣人之用兵，戢而時動，不得已而用之。從解放到現(xiàn)在多少年？中國軍隊打了多少仗？哪有一絲一毫圣人用兵的影子？分明是迷信武力嘛！恃武者滅，恃文者亡，這樣下去國家危殆……

    “浩天啊，打仗總是要死人的……”

    張浩天連忙道：“我知道，不過我和申利配合默契，不管什么對手，遇到我們，只有他倒霉的份，決無我們吃虧道理。至于機械故障，我們的地勤都是全空軍最好的，他們將一切隱患扼殺在搖籃中，不會讓我們開著有問題的飛機上天，所以啦，爺爺您也不用為我擔(dān)心就是?！?br/>
    “我相信我家浩天聰明伶俐，技術(shù)過硬，你跟那個豹子配合，這我還是放心的?！?br/>
    “聰明伶俐？他怎么學(xué)習(xí)就看不出什么地方聰明了?！睆堃珫|插口說道。張義朝瞟了眼自己兒子，張耀東連忙不說了，張義朝回過頭看著孫子，眼里充滿了對世人的憐憫：“但是你能承受把一個孩子殺死給他母親帶來的悲傷嗎？戰(zhàn)爭不是為奪去生命。如果別人殺害了你，你能想象你父親和我會有多悲傷！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自古這就是人間最大悲劇。同樣，如果你殺害了別人的兒子，他的母親又會怎樣的悲傷阿。我們是人，不是禽獸，將心比心，你就能下得了手？”

    張浩天撓了撓頭，他給爺爺提的問題困惑住了。張浩天不是冷血屠夫，他自認(rèn)為自己還是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守紀(jì)律的新時代好青年，明知道不對，卻還強詞奪理的事情他是不屑為的——那跟地痞流氓沒什么區(qū)別。老爺子信奉人之初，性本善，自然不會認(rèn)為戰(zhàn)爭有多好，張浩天總覺得自己爺爺話里大有問題，可他暫時想不出到底哪里有問題。

    張浩天和徐永晉不一樣，戰(zhàn)場上徐永晉不是面對自己戰(zhàn)友的鮮血和尸體，就是面對敵人士兵的尸骨與殘骸，對徐永晉來說，死亡每時每刻都跟隨在他左右，負(fù)傷的戰(zhàn)友因為無法后送，痛苦猙獰的面孔，與垂死的敵人士兵那張充滿了強烈求生yu望，卻迅速灰敗下去的面孔，徐永晉看的實在太多了。戰(zhàn)爭，對徐永晉來說，那是一場生與死的考驗，不光是自己的，同樣也是敵人的，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瞄準(zhǔn)的稚嫩少年，是怎樣被一顆子彈——僅僅一顆子彈——將對未來全部的憧憬徹底打碎，戰(zhàn)場上，打死一個人，并不比打碎一個紅墨水瓶更困難。想想大家都有父母，要是自己死了，家人會如何傷心（最叫人恐懼的是讓炮彈炸個尸骨無存，你到時候只能列入失蹤名單，家人總抱了萬一希望，認(rèn)為你還活著，滿世界發(fā)瘋了找你，而你卻早已經(jīng)與泥土為伴，沒有一個士兵不害怕這點。），而你的對手家人同樣如此……徐永晉上戰(zhàn)場沒多少時間，神經(jīng)就差點崩潰。幾仗下來，按照徐永晉后來理解，自己變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的怪物，也幸好如此，不然他會作為一名精神病人送回后方。

    張浩天就不同了，地面的戰(zhàn)斗，他只在天空看見過，從天上望下去，下面到處是紅色的火球，灰白的硝煙，滾滾長龍一般的黃色煙塵，洶涌澎湃的潮水般的散兵線……下面死個人，天上根本就看不出來，飛低一些，也就看一些人一聲不吭趴在地上而已。空戰(zhàn)？不錯，張浩天在空戰(zhàn)中擊落了不少飛機，他的長機杜申利擊落飛機就更多了，有些敵人飛行員從墜毀的飛機上跳下去，乘著降落傘安全落地，有些飛行員或許讓機槍打死，隨同飛機一起栽到地上，化做一團絢麗的火球，可在空戰(zhàn)中，張浩天是看不到自己追擊的敵機飛行員臉上有什么表情，他的眼里只有木頭制造的飛行機器，他擊落的是機器，而不是活生生的人，對步兵來說，你死我活的讓人瘋狂戰(zhàn)爭，對張浩天而言，不過是一個特別刺激的游戲而已，他以前是從來都未考慮這個游戲有多么殘酷。

    “爺爺，我們參加的是解放被奴役民族的正義之戰(zhàn)，而敵人卻是想要繼續(xù)奴役其他民族，逆歷史潮流而動的非正義之戰(zhàn)，要是他們不抵抗，他們不就不會輕易死去？”

    張義朝苦笑著搖搖頭：“正義之戰(zhàn)？你認(rèn)為我們打的是解放被奴役民族的正義之戰(zhàn)，對你的敵人而言，難道他們打的就不是一場守土衛(wèi)國的正義之戰(zhàn)？孔子有云：春秋無義戰(zhàn)，沒有哪場戰(zhàn)爭是真正正義的。至于你所說要是他們不抵抗，他們就不會輕易死去，浩天啊，我怎么聽著好象一頭狼在跟一群羊說，狼吃羊是自然法則，做羊的不能抵抗，你要抵抗就是非正義行為，要受到世人譴責(zé)，知道這是什么邏輯嗎？”

    “這個……”張浩天自然知道爺爺說的是什么邏輯，好象是強盜邏輯，不過歷來都是中國指責(zé)別人強盜邏輯，要說中國也有持有強盜邏輯的人，這是堅決不承認(rèn)的，何況說出這種邏輯的，還是他四好青年張浩天。

    “土耳其人占領(lǐng)了我們家鄉(xiāng)嗎？他是否跑到我們國內(nèi)燒殺奸掠？還是把軍艦開到咱們家門口，彎刀擱在我們脖子上？沒有，他們和我們隔著十萬八千里，并沒有對我們偉大的祖國有什么挑釁行為，你的正義之戰(zhàn)又從何而來？”

    張浩天腦子越發(fā)混亂了，誠惶誠恐的他總覺得爺爺說的很成問題，問題在哪兒？他這個當(dāng)孫子的實在學(xué)識淺薄，無法指正出來。

    中國是一個民主國家，誰都能就個人或者整個世界（哪怕是宇宙）發(fā)表自己的觀點，而政府對與政府不同的聲音擁有最大的容納性——除了試圖煽動國家分裂的那種妖言惑眾言論，這可是要堅決打擊，絕不留情的，美利堅合眾國可以為了統(tǒng)一打一場南北戰(zhàn)爭，中國自然不愿意陷入內(nèi)戰(zhàn)旋渦中。任何中國人都有自由表達觀點的權(quán)利：包括把地球炸成宇宙隕石或者讓大家再回去當(dāng)猿猴這種聳人聽聞的異類觀點，這觀點雖然比較可怕，但民主最終將體現(xiàn)人類和平與發(fā)展的愿望，政府相信隨著民主的發(fā)展，一切可怕的異類觀點都會死于民主的強大威力。明白這一點，張浩天也不會給自己的爺爺上綱上線。

    張浩天只能按照報紙上說的那些來反駁：“土耳其人加入了同盟國，那邪惡的同盟國就跟蝗蟲一般，先占領(lǐng)了西歐，接著又進攻俄國，要是我們不參加戰(zhàn)爭，等俄國垮了，誰能保證他們不對我們中國進行攻擊？我們這也叫保家衛(wèi)國，御敵于國門之外，將可能出現(xiàn)的損失減少到最低程度，何況挑起戰(zhàn)爭的是同盟國，他們先在大洋不分青紅皂白對所有貨輪進行攻擊，擊沉了我們貨輪，殺害了我們船員。在外交干涉無效下，我們才不得不投入這場該死的戰(zhàn)爭。至于土耳其，既然他加入同盟國，我們打他也是完全正當(dāng)?shù)摹！?br/>
    現(xiàn)在張浩天不再說什么正義了，把正義改成了正當(dāng)。可張義朝并沒有想過要放過他那“頭腦簡單”的孫子：“你是說遠運037號事件？”

    張浩天肯定地一點頭：“是，就是遠運037號事件?！?br/>
    張義朝笑了起來：“我的乖孫子喲，不要欺爺爺老眼昏花，爺爺這心可什么都明白著哪！……遠運037號事件？要我說，這根本是活該，是自找的！”張浩天嚇了一跳，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呆望著滿臉嘲笑的爺爺。見孫子一臉茫然，想問卻又不敢問，張義朝不再發(fā)笑，手指敲擊著茶幾，緩緩道：“別以為爺爺整天鉆在古文堆中，不聞世間世事。爺爺又不是生活在月亮上，怎么能什么都不懂？爺爺查過資料，不管是1616年的法荷商約，還是1780-1800年的武裝中立同盟專約，1854-1904年歐洲各國的中立宣言，或者戰(zhàn)前1909年的倫敦宣言，都禁止中立國敵性援助行為，知道什么是敵性援助行為嗎？”

    張浩天很老實地?fù)u了搖頭，他雖然是軍人，并且參加了戰(zhàn)爭，可從未有任何人告訴他有關(guān)敵性援助行為定義，上級只是告訴他，只要在天上看到敵人飛機，打下來就是。至于其他的，這不是空軍戰(zhàn)斗機飛行員應(yīng)該考慮的問題，政府會幫他們處理好的。

    張義朝解釋道：“所謂敵性援助行為，就是直接參加戰(zhàn)爭，或者接受交戰(zhàn)國的命令和控制，注意，什么是接受交戰(zhàn)國控制？為了交戰(zhàn)國的戰(zhàn)爭利益而航行，或者雖不直接為交戰(zhàn)國的戰(zhàn)爭利益航行，卻屬于某中立國商船隊，該商船隊為交戰(zhàn)國利益而航行。對于懸掛交戰(zhàn)國旗幟，由交戰(zhàn)國軍艦護航的中立國護船隊，按照國際公約，應(yīng)當(dāng)受到交戰(zhàn)國對方的拿捕或者沒收，反抗者，可以擊沉。傻小子，明白了沒有？遠運037號當(dāng)時是單獨航行的嗎？她運輸?shù)氖鞘裁礀|西？周圍什么人給她保駕護航？”

    雖然事件已經(jīng)過去了快要三年，張浩天對遠運037號事件還是記憶猶新。這是讓中國投入戰(zhàn)爭的重大歷史事件，他怎么可能忘記？遠運037號貨輪所屬的船隊，當(dāng)時可是運送著英國從中國購買的物資，在兩艘英國裝甲巡洋艦護送下，將這些物資拉到英國去。都什么物資？zha藥、有色金屬、最新的戰(zhàn)車、飛機發(fā)動機、魚雷……這些要不屬于戰(zhàn)爭物資，世界上也不會存在戰(zhàn)爭物資了。1913年7月8日，在非洲好望角外洋面，這支由二十七艘貨輪，兩艘裝甲巡洋艦組成的船隊遭遇德國破襲艦隊，兩艘英國裝甲巡洋艦首先完蛋，遠運037號貨輪在逃跑中，被德國戰(zhàn)艦擊沉，九名船員遇難。如果爺爺說的有關(guān)公約真的存在，那么只可以說遠運037號貨輪是咎由自取了。公約真的存在嗎？張浩天相信自己爺爺決不會憑空亂說，他既然這樣說，那么，這個公約是肯定存在了。以一艘違反公約的貨輪被擊沉為理由，宣布加入戰(zhàn)爭，這個理由是否成立？看起來好象立不住腳。不過張浩天記憶中，在中國宣布參加戰(zhàn)爭的報紙上，長篇累牘都是“民主的、自由的、代表正義的”協(xié)約國政府對中國貨輪的不幸遭遇表示同情，對中國的參戰(zhàn)持贊賞公告，至于同盟國的消息……同盟國裔中國人在中國的家產(chǎn)被砸，人被關(guān)押，他們的政府公告只會淪為中國報紙批駁對象，又怎么可能不戴任何偏見，全文刊載？

    參加戰(zhàn)爭的理由給爺爺輕易地批駁了，張浩天頭腦越來越暈，天還沒熱，他已經(jīng)有要流汗的感覺了：“不會吧？真要我們先違反了中立法，這個……怎么會……”

    “你還記得當(dāng)時報紙是怎么說的？當(dāng)時報紙可沒說明什么是中立法，什么是敵性援助，只會說我們無辜的輪船被炸沉，善良百姓被屠殺，群情激昂下，誰還理會什么中立法？要說破壞中立法，我看英國人破壞的最嚴(yán)重，就我這兩年查閱資料，戰(zhàn)爭開始后，為了封鎖德國一切對外貿(mào)易往來，英國人可是扣押了我們不少貨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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