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到錢后，述弼一刻不停地來到集市買了稻谷谷種，她把稻谷種子背在背筐里，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不管怎么說，今年又有了希望。這天陽光明媚，天空飄著朵朵白云，溫暖的春風吹拂著她的臉龐，喜鵲在枝頭跳來跳去歡快地沖她叫著。她笑容更加舒展了，像化開的湖水。今天是個好兆頭，今年應該不會差的。

    果然今年一年都比較順利，稻谷種子順利的發(fā)芽，播種，插上秧苗后，風調(diào)雨順，到了秋天，滿滿的谷粒壓彎了谷桿，今年是個豐收年，除了留下一家人的口糧，還能換一些錢為來年做準備。站在稻田邊的述弼樂開了花。從同鄉(xiāng)姐妹那里接來的錢，除了買種子還有些盈余，一向精打細算的述弼還買了十幾只小雞仔和兩頭小奶豬，小雞仔雖然死了幾只，可喜的是大部分小雞仔已經(jīng)長大了，剛長成的母雞陸陸續(xù)續(xù)地開始下蛋了，兩頭小奶豬在養(yǎng)到幾個月后，有一頭小豬得了豬瘟死了，剩下的一頭豬好吃好睡，長得一身肥膘，看來等出欄的時候，能賣個好價錢。

    辛苦勞累的述弼，總算能睡個安穩(wěn)覺了。臘月初八這天，李平就回了家，他把外出打工賺的錢，一分不少的給了述弼，述弼一拿到錢，就提著家里母雞下的十個蛋，來到同鄉(xiāng)姐妹家把錢還上了，雖然對方一再強調(diào)不用這么著急，述弼堅持把錢還給了人家。久未相見的夫妻倆，每晚抱在一起，睡得很踏實。當述燕聽說大姐不僅還上了錢，日子還好過了些，氣憤得臉變得扭曲，她在心里惡狠狠的咒罵：“哼，看你好日子還能過多久，遲早倒霉，家破人亡！”

    鳳熙也為家里的平順感到高興，可是在高興之余還是會隱隱的擔心。她總感覺哪里不什么不對勁。門口的鬼影一到天黑一如既往地出現(xiàn)，家里的各種怪異的聲響，時多時少，好像和特定的日子以及天氣氣候有某種關聯(lián)。更讓她害怕的是，半夜她偶爾能看到一個瘦骨嶙峋的老頭。這老頭穿著寬大黑色的上衣和黑色的長褲，腳穿一雙黑色的千層布鞋，瘦長的脖子頂著一個大大的沒有頭發(fā)的頭顱顯得格外陰森可怖。每次鳳熙都看到這詭異的老頭站在母親述弼的床邊，躬著腰垂下頭，細如骨架的雙臂背在身后，深深陷下去的黑色眼窩里放出陰冷的寒光，一動不動死死的盯著母親述弼的臉。

    鳳熙嚇出一身冷汗。她心里一陣陣的疼，淚水在眼里打轉(zhuǎn)。她想大聲呼喊，想要驅(qū)趕走這恐怖而可恨的老頭，可是她努力張開嘴，卻發(fā)不出一絲聲音。淚水不爭氣的滑落，打濕了硬邦邦的枕頭。這可怕的老頭，呆了一會，嘴里發(fā)出“嘿嘿”兩聲奸笑后，消失得無影無蹤。每當這時，鳳熙會翻身緊緊抱著母親，無聲的哭泣。她知道事情不妙，但是卻無能為力，她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她無數(shù)次的祈求上天給她指出方向，賜予她力量，讓她沖破命運的束縛，擁有改變不幸的能力。

    她會時常提醒母親注意身體，多吃點飯，不要那么勞累，因為母親越來越瘦，臉色越來越差，看著母親瘦削的背影，她就想起那黑色瘦老頭寒冷的目光，一想到這里她就心頭發(fā)緊，呼吸困難。

    她也會在放學后，力所能及地做些家務，減輕母親的負擔，盡管她體力不支，做了一會兒就氣喘吁吁，可還是咬著牙堅持著。有時，天黑了母親還沒有回來，她就急得在門口張望，如果空氣中有異樣的變動，她也顧不得安危，打著手電筒一步三回頭地去田地里尋母親。

    日子在驚險中一點點度過，十六歲的鳳熙終于初中畢業(yè)了，她和二哥李磊順利的考上了鎮(zhèn)里的高中，而她也從懵懂不知的小丫頭慢慢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雖然她身體瘦弱，臉色蒼白，穿著樸素的衣服，扎著簡單的馬尾辮但依然掩蓋不住她美麗的身姿和可愛的臉龐。

    然而，鳳熙母親述弼臉色越來越差了，她身體消瘦，臉頰凹陷，以前白皙的皮膚蒙上了一層黑色的斑點。她經(jīng)常拿著破了鏡片對自己的容顏充滿哀怨。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睡覺呼吸的時候上氣不接下氣，好像一不小心下氣就會接不上來。她的大兒子初中畢業(yè)后去外地學手藝去了，一年難得回來一次。小兒子和女兒都考上了高中，聽到這個消息她嘴巴干咧著只高興了一會兒，馬上笑容就僵住了。兩孩子上學不是一筆小的開支，而大兒子李洋外出學藝也不知道情況怎么樣，或許生活也不好過，也不能開口向他要錢，丈夫李平到處漂泊攬活干，收入也不穩(wěn)定。

    述弼急得坐不住，就跑到同鄉(xiāng)姐妹家里述說難處，希望她能想想辦法幫襯一下，正好同鄉(xiāng)姐妹的鄰居從她家門口經(jīng)過，聽到了述弼的情況，走進來說她丈夫所在的公司需要招臨時工，上夜班，一晚上30元，工資日結(jié)。述弼聽了眼睛立刻亮了，一天30元將是一筆不小的收入。而現(xiàn)在一季稻已經(jīng)收上來，農(nóng)忙已過，出去打工完不影響莊家收成，她滿口答應了。同鄉(xiāng)姐妹為了彼此之間有個照應，也說要和述弼一起去上班，述弼內(nèi)心充滿了感激。那位鄰居又說了，你們熟人里還有沒有要去的，有的話也一起去，現(xiàn)在急缺人。述弼的同鄉(xiāng)姐妹一拍腦門，對述弼說道：“你二妹跟我說過，如果你要外出打工的話，把她也叫上，說是好跟你有個照應?！笔鲥龀聊艘粫?，點了點頭，雖然她不知道這個與她一向不和的妹妹安了什么心，但是出門在外，多一個人多一份關照，也沒有什么壞處，她同意了。

    “那好吧，你們?nèi)艘黄饋砩习?，”那鄰居用領導般嚴厲的口吻對述弼的同鄉(xiāng)姐妹說道，“明天下午五點就在你家集合，然后一起出發(fā)?！?br/>
    第二天下午，當鳳熙得知母親要出去上夜班賺錢的時候，大吃了一驚。她心里七上八下滿是不安。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感覺母親這一去，就不會再回來。她的內(nèi)心被強烈的恐懼占有，這份強烈的恐懼她以前從未有過，她突然想起了那個瘦成一副骨架的老頭，心中一陣惡寒。

    “媽媽，別走！”鳳熙拉著述弼的衣角哀求道。

    “鳳熙乖，媽媽出去賺錢，這樣你和你二哥就有錢去上學了。”述弼笑著解釋說。

    “媽媽，我可以不去上學，你不要去了好嗎？”

    “不行，你一定要去上學，媽媽砸鍋賣鐵也要供你們上學，只有讀書了，你們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不要像我和你爸爸一樣，因為沒讀多少書，而一輩子只能做個受人欺負的農(nóng)民?！?br/>
    “媽媽……”鳳熙看著母親一臉的嚴肅，一時語塞不知該說什么好。

    刺眼的陽光下，鳳熙瞇著眼看著母親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通往公路的主路上，心里滿是留戀和不舍。她好想伸出手來把母親拉回來，可抬起的手只能抓到空氣。她想大聲對母親呼喊：“多注意身體，累了就休息一下，注意安。”可她知道，即使她使出身力氣高喊，母親也是聽不到的。而那個陽光下的瘦弱背影永遠的刻在了鳳熙的心上，成了永久的痛。

    那天凌晨，也就是母親打工的第一天夜里，二姨夫左云青把鳳熙家的大門敲得震天響，帶來了一個噩耗，鳳熙母親述弼在上班的公司里被運貨的卡車撞傷了，正在醫(yī)院搶救。鳳熙顧不得多想和二哥李磊在二姨夫左青云的帶領下，上了公司派來接家屬的車，一路上鳳熙都在祈禱，希望母親傷的不要太重，即使斷胳膊斷腿只要她活著就好，只要她活著，哪怕她不上學了，天天在家伺候她也愿意。只要母親在，她就心安。可當他們風塵仆仆的趕到醫(yī)院時，醫(yī)院的醫(yī)生用平靜的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語調(diào)說，被送來搶救的病人述弼因搶救無效死亡，剛剛推進了太平間。聽到這個消息，鳳熙懵了，她忘記了哭泣，甚至忘記了一切，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能力，雖然無數(shù)次為母親擔憂，但母親真的就這么離開了，她怎么也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她不相信醫(yī)生說的話，在她心里她的母親，陪伴了她十六年的母親，還會像平常一樣，睡一覺就會起來，笑著，說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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