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車往楊晨翔推薦的樓盤開去。途中楊晨翔接了個電話，楊爸爸已經(jīng)在售樓處等我們了。待我們見了面，楊媽媽居然也在。

    我想楊晨翔是他們獨子，買婚房這么大的事全家出動也的確理所當(dāng)然，可是看著我媽跟他們的熱絡(luò)勁很有些不尋常。

    我媽一向矜持內(nèi)斂，可今天面對兩位陌生同齡人，姿態(tài)有些卑微，臉上一直賠著她自己一向厭棄的假笑。而楊媽媽打量我兒子的眼神也不太像個為人師表的校長，更帶有一種挑剔的傲視，像個一絲不茍的質(zhì)檢員。

    對，就是公司質(zhì)品部同事驗貨的樣子。

    我戴著太陽鏡，進(jìn)了室內(nèi)本想摘下的，可看了眼前情形，不由得心生一種對抗。我正了正眼鏡，挺直身板，從楊晨翔手里拽回凌然，離他們遠(yuǎn)了幾步。

    我要的房子有點大，銷售經(jīng)理推薦我買雙層復(fù)式樓或者兩套同樓層的隔壁套房。實地看了房，楊爸爸很快看中兩套三居的房，門對門同戶型。

    楊爸爸各個房間來回踱了好幾遍，他說：“這個房型好，設(shè)計很合理，采光通風(fēng)都俱佳，滿足我們將來一家三代人住一起的愿望。而且親家就住對面，一門之隔，要空間有空間，要照應(yīng)有照應(yīng)，非常好?！?br/>
    他雙手負(fù)在身后，對著我們一群人說話就像領(lǐng)導(dǎo)開講，作報告一樣侃侃而談，不容人反對抗議。

    “還行吧?！睏顙寢岦c頭。

    銷售經(jīng)理滿面堆笑，一個勁得奉承楊爸爸有眼光。

    我媽牽著凌然也表達(dá)了贊同。

    我不贊同了，我覺出今天買房這事里有我未知的大陰謀。我把楊晨翔拉到陽臺，單獨問他：“你買房要跟我買在一起？”

    “我爸媽的意思是一套我們一家住，你媽和然然住對面……”

    “等等。”我打斷他，“楊晨翔，我們剛認(rèn)識吧？我跟你爸媽也是第一次見面吧？買房不是買菜，結(jié)婚更不是吃飯，哪這么隨便？”

    “其實一點也不隨便。”楊晨翔推了下眼鏡，臉上有一點少見的羞赧，“我在那學(xué)校三年了，我從第一次見到你就開始關(guān)注你了。這一年，我很慶幸?guī)У搅枞?，和你有了那么多接觸。至于我爸媽，他們也知道你很久了。我媽還找朋友去D市打聽過你，對你很滿意?！?br/>
    “呵，呵?！蔽殷@懼得扶了扶鼻梁上的太陽鏡，把表情藏好，挖苦道，“你媽一定所托非人，打聽得不仔細(xì)。我最近的私生活有點亂?！?br/>
    “啊？什么？”

    “楊晨翔，這事到此結(jié)束吧。無論如何我是一定要和我的一家人住一起的。”我用楊爸爸的語氣重點強調(diào)了“我的一家人”。

    “我也知道這件事急切了點，只是正巧你要買房，為我們將來考慮，我爸媽這才匆忙下得決定?！睏畛肯枵Z帶誠懇道。

    我看去窗外，目及之處全是高聳林立的鴿子樓，天邊吹過來的風(fēng)在這里穿崖走縫，擠兌著風(fēng)向和形狀，讓人壓抑，緊迫。

    我轉(zhuǎn)過身對銷售經(jīng)理道：“附近有別墅嗎？我決定了，我想要四周空曠一點，帶庭院露臺的。房子要足夠大，至少四個臥室，還要獨立的書房和衣帽間?！?br/>
    “那得1000萬起步。”銷售經(jīng)理“嗤”了一下。

    “我買不起嗎？”我頂撞過去。

    楊晨翔一家三口的臉?biāo)查g全黑了。

    “是，你買得起，你是大總裁，有的是錢?！变N售經(jīng)理不酸不咸道。

    這個初次見面應(yīng)該笑迎天下客的人對我的態(tài)度讓我有些生厭，我猜想定是楊爸楊媽對他灌輸了什么，那他的話也可以是楊爸楊媽的代表了。

    我媽瞪我一眼，圓場道：“花那個錢干什么？有的住就行了?！?br/>
    “1000萬而已，首付30%，剩下的按揭貸款，我沒有壓力的?！蔽腋甙恋米呷ノ覌屔磉叄室獯舐暤乇P算，“現(xiàn)在房價上漲的速度怎么都比利率上調(diào)的快，我們一邊住著，一邊賺著錢有什么不好？”

    銷售經(jīng)理這下再不敢嘲諷。

    我學(xué)他“嗤”了一下，牽過凌然：“走，我們看別墅去?！?br/>
    “我們小區(qū)沒有別墅?！变N售經(jīng)理聲音低了下去。

    “原來是沒有??？”我反譏道。

    “現(xiàn)在別墅要買也只能買二手的?！变N售經(jīng)理隨即說了一通地產(chǎn)政策，給我推薦了一個二手房中介，我答應(yīng)著去看看。

    出了樓來，楊媽媽把楊晨翔喊到一邊。她比楊晨翔矮一個頭，高抬著的側(cè)臉和板肅的身形，一眼就教人瞧出她在訓(xùn)斥兒子。楊爸爸雙手負(fù)背踱了過去，站在他們一側(cè)，明明誰也沒有面對，楊晨翔文弱的低頭姿勢卻無形中又萎了半截下去。

    我媽什么也沒說，但她是最了解我的，她該明白如果趕鴨子上架，我就是那只最叛逆最不妥協(xié)的鴨子。

    楊爸爸楊媽媽借口有事先走了。楊晨翔臉上表情極其復(fù)雜，有抱歉有自責(zé)，有難過也有沮喪，更多的是六神無主。

    銷售經(jīng)理聯(lián)系的中介很快過來帶我們?nèi)タ磩e墅，我問楊晨翔：“你怎樣？你去嗎？”

    “去吧?！睏畛肯杌氐溃拔掖饝?yīng)然然，一會還要請他吃披薩。”

    他語氣里幾分故作堅強，我想再加一根稻草，管他是牛還是駱駝，他都必死無疑?？煽粗杠S的兒子，我最終還是忍住了惡毒。

    別墅資源真不多，看了兩套均不滿意，但我想買別墅的心反而更堅定了。男人的書房，女人的廚房，長輩的陽光房，還有孩子的泥土樂園，在我心里構(gòu)建的溫暖家庭里缺一不可。即便吵吵鬧鬧，滿屋子洋溢的也是拆散不開的家的味道。

    我心里明白，自己曾經(jīng)是怎樣毀掉了那樣一個幸福的家。所以這一次，我想用贖罪的心將自己失去的東西都彌補給兒子。

    中午，楊晨翔帶我們?nèi)チ艘患椅鞑蛷d。他點了幾道西菜和兩份披薩，足夠我們四個人吃，可我給自己單獨要了一個海鮮焗飯。

    “你總是要跟別人不一樣，才顯得出你有多能耐，是不是？”媽媽責(zé)備我。

    “怎么？我就要吃飯，不吃飯不舒服?！蔽一刈斓?。

    媽媽白了我一眼，轉(zhuǎn)身對楊晨翔道：“今天這事全是凌嫣的錯。我教女無方，任是把她教成了驕縱任性，刁蠻無理。希望你爸媽不要跟她一般見識，別與小人計較?！?br/>
    “是我思慮不周，操之過急。凌嫣說得對，我們之間需要時間?！睏畛肯柘駛€自我批評的好學(xué)生，同時還不忘給我頂罪。

    這教我不表個態(tài)都過意不去。我看著他切分披薩，伸手要了一片。

    “你不是要吃飯嗎？”我媽說我。

    “我餓了，先填填饑不行嗎？”我搶白道。

    “這家店最好吃的就是這榴蓮披薩，你不吃才可惜。”楊晨翔殷切的眼神里期待著我的肯定。

    “好吃，好吃?！绷枞贿叧赃叢煌｜c頭，“我還要，我還要。”

    “是不錯?！蔽覈L了一口笑道，立即和凌然揮舞雙手爭搶起來。

    “你看，這是當(dāng)媽的人嗎？”我媽指著我對楊晨翔吐槽道。

    “看出來了，阿姨你和然然真是很不容易。”楊晨翔滿懷同情道。

    等海鮮焗飯來了，我已經(jīng)披薩吃得半飽了。

    “分一半給我吧，我中午不吃飯也不習(xí)慣?！睏畛肯杩粗倚Φ馈?br/>
    “好，一起吃吧?！蔽覄悠鹗謥恚扬埥o每人都分了一點。

    杯盤狼藉時，在榴蓮味混雜海鮮的奇怪空氣里，在無賴沒道理可言的嬉皮笑語里，先前為買房的不愉快漸漸被排擠出胸腔，大家都摸著肚皮里的高興懶散得半仰在沙發(fā)上，個個笑得開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