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一步, 幾乎都是公司上層的事情了, 秀導(dǎo)全方位感覺到自己存在的不合時宜與格格不入，可是這個時候要走，顯得太突兀。留下，那就要被拽到白家家事里去了……秀導(dǎo)愁苦著臉, 默默縮在邊上。

    白燦燦說完，房間內(nèi)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白冉想到什么, 怒張的眼眉慢慢收斂, 似是憤怒冷卻，又像是死死壓抑。

    須臾間神情回歸淡漠，讓人看不出來在思考什么, 只覺得不可捉摸。

    對視片刻，白冉嘴角揚(yáng)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雙唇輕啟, 緩緩道：

    “憑什么？你心里沒點數(shù)嗎, 非要我一條條給你羅列出來才甘心？”

    白冉進(jìn)公司兩年都是和秀導(dǎo)合作，秀導(dǎo)是真沒怎么聽過她這口吻。

    又冷靜又漠然，真是……哎！這種神仙打架, 秀導(dǎo)多待一分鐘都覺得難受，但已經(jīng)被裹挾進(jìn)來，走和留，現(xiàn)在這當(dāng)口就不好再說了。

    秀導(dǎo)又往后退一步, 姿態(tài)上半點不愿意摻和。

    白冉給人的壓迫感降低, 白燦燦深吸幾口氣, 強(qiáng)撐著抬高音量道：“姐姐你不是說我是總監(jiān)嗎，那我出的主意就是發(fā)布會的主意，你都不再管白家的發(fā)布會了，那就、那就得全部聽我的！”

    最后一句像是找到了什么主心骨，表情一瞬從惘然到確信，言之鑿鑿、氣勢凜然。

    白冉點了點頭，說：“好。”

    她怒極反笑：“那你說說，花這么多錢辦這么大一場秀，你心里的預(yù)期效果是什么？”

    “春季發(fā)布會是品牌一年的第一場發(fā)布會，花這么多錢，你總不可能心里沒點成算，沒有想過效果吧？”

    語調(diào)帶的兩分嘲弄刺人。

    白燦燦亦有進(jìn)取心，瞪大眼唬道：

    “當(dāng)然我想過，就是因為我想過，所以我用這么多的好模特。”

    “那你說說吧?！卑兹侥抗馄届o，可就是因為太無波無瀾，反讓人毛骨悚然。

    白燦燦手捏起拳頭，想著連日來公司高層管理對她的指手畫腳，心氣也被激了起來，咬牙：“好！”竟是寸步不讓。

    白燦燦挺起胸膛腰板筆直，一字一句道：

    “甜夢用這么多好模特，是國內(nèi)的大牌子，第一次花這么大的手筆舉辦一場發(fā)布會！”

    “只要我用她們，甜夢的春季發(fā)布就會自帶流量，普通名模只是時尚圈認(rèn)識，但是國際的超模就又不一樣了，她們在時尚圈有地位人氣，不少也涉足娛樂圈，為大眾所熟知，這場秀一經(jīng)舉辦，我敢打賭，國內(nèi)的三大雜志《vogo》《浣紗》《佳人》絕對都會報道。”

    “超模們幾乎事業(yè)都扎根國外，國內(nèi)第一次請這么多受國際時尚界認(rèn)可的國模，國外的時尚雜志和媒體難道不會進(jìn)行報道嗎？這樣對于宣揚(yáng)我們品牌，將甜夢國際化是有幫助的?！?br/>
    “還有呢？”白冉眼睛都不眨，“更多的考量呢，除了這種光鮮亮麗的場面話，這場秀舉辦的最實際的好處和效果是什么？”

    白燦燦喉頭滑了滑，欲言又止。

    “常規(guī)而言，辦服裝發(fā)布會的最終效果不過兩個，一是提高品牌知名度，二是讓買家能看到我們品牌的新款進(jìn)行購買?！?br/>
    “新品發(fā)布會這么多錢砸下去了，你預(yù)算里新品首周的銷售額是多少，前一個月銷售額呢？將品牌國際化可以，但不光是說說，你聯(lián)系了哪些國外媒體報道，后續(xù)又開發(fā)什么渠道讓國際上也能買到甜夢的產(chǎn)品呢？”

    白燦燦目光閃爍。

    白冉根本不看她，輕輕反問一句：“這些，你做過方案，甚至說，你想過嗎？”

    一句問話四兩撥千斤，跟在白燦燦身邊最知根知底的秀導(dǎo)低頭閉眼。

    白燦燦才來公司多久，大小姐又管理了多久，不說白燦燦說不過白冉，根子上，白燦燦思維方式從來就沒和管理層搭上過線。

    白燦燦訥訥。

    “所以你都沒想過。”白冉篤定道。

    “我、我現(xiàn)在時間這么短，我哪來的時間去想那些？”

    白冉定定看著白燦燦。不言不語。

    這份沉默無形中給人增添壓力。

    她呼吸變急促，又分辨道：“這些我后續(xù)肯定會跟上的，這個主意這樣的好，難道后面這些我還不會去跟進(jìn)完成嗎？現(xiàn)在主要是保證發(fā)布會的成功進(jìn)行，后續(xù)……后續(xù)公司還有人，就算是我不行，高層也有那么多領(lǐng)導(dǎo)，會分配下去的?！?br/>
    白冉眼含譏誚：“這個主意怎么好了？”

    白燦燦上前一步，手捏拳，自信道：

    “當(dāng)然好！只要我用這么多模特，甜夢的發(fā)布會就是所有品牌里最受矚目的那個，這么多超模和a模，不是大牌子自然請不起，就算是大品牌，國內(nèi)做正裝的顧家和做常服的孫家也舍不得砸這個錢，他們舍不得，但是甜夢能，這個招國內(nèi)也沒用過，只要我用，就是頭一份，就會風(fēng)頭無兩?！?br/>
    “不管你承認(rèn)與否，這會是一場高質(zhì)量又帶著巨大關(guān)注度的發(fā)布會，既然有關(guān)注度，有話題，后續(xù)再跟上，有了好的開頭難道還會愁你說的那些嗎，我看未必！”

    白冉點頭：“所以最核心的重點還是，只要你舉辦這場秀，就是萬無一失的，其他品牌的發(fā)布會蓋不住甜夢的，是吧？”

    白燦燦話語一滯。

    白冉抬頭直直看她，清泠泠的眼睛黑白分明，一眼直直要把人心底都看透去。

    “清醒森林的模特黎峰已經(jīng)聯(lián)系并挖走了，你就那么怕一個小品牌會壓過甜夢嗎？”

    白燦燦張口無言。

    “被我說中了嗎？你搞這么盛大或者華麗，后續(xù)不管你想沒有，其實你就是在用一個蠻橫的辦法，你要從根子上壓倒所有的秀，你要讓甜夢的秀成功，并且是在你手里大獲盛譽(yù)，為人津津樂道，對吧？”

    “不管里子到底是什么樣子，面子要先保住，打腫臉也要充胖子?！?br/>
    白冉輕笑一聲：“所以你也沒有深想過，為什么顧家不去請超模，為什么孫家不去請超模，為什么我們也從來沒有用過這種辦法。”

    “你所有的目的不過一個，甜夢的秀場要成為春季最耀眼的一場，所以你壓根不會考慮其他的?！?br/>
    白燦燦面色幾變，咬唇視線死死盯著白冉，盯出兩分兇狠。

    “是又怎么樣？？其他牌子想不出來是其他牌子經(jīng)辦人的問題，他們自己想不到，我能用這個辦法，是我的成功，姐姐你就那么想看著清醒森林的發(fā)布會成功嗎？甚至你不惜甜夢的發(fā)布會被壓一頭？”

    這就是實話了。

    比起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這才是實話。

    “你就那么確信有了這些名模傍身，甜夢春季的發(fā)布會能占盡風(fēng)頭？”

    白燦燦咬牙：“我本來不確信，但是你來讓我取消的那刻我信了，要不是你慌了，怕我做的太好，怎么會讓我取消呢？現(xiàn)在，我就很確信，這盛大的發(fā)布會方向沒有錯?！?br/>
    白冉無言。心累。

    須臾，白冉退后一步，吐了口氣。

    白燦燦一旦頂了白冉的話，像是沒有了顧忌，繼續(xù)道：“不管你幫不幫清醒森林，改變不了最后的結(jié)果，如果你想為他們好，就讓他們的秀改日子吧，這樣，對你對我都好，清醒森林也不用輸?shù)哪敲措y看?！?br/>
    “如果我不勸呢？”

    “那就同一天舉行，讓他們的破發(fā)布會湮沒在甜夢秀的光芒下吧?！?br/>
    小林憤憤，白冉看著這樣的白燦燦，反而冷靜了。

    話到此處，無可多說。

    白冉只想確定一點：“這些模特你是不會退回去了，鐵了心要辦嗎？”

    白燦燦深吸口氣：“超模的費(fèi)用已經(jīng)支出去了，這些模特的，自然也要跟上?！?br/>
    白冉：“我好奇一個問題?！?br/>
    “你說?！?br/>
    “這場秀的成本至少比普通的秀高出四五百萬，四五百萬在你眼里是什么樣子的？一套房子一輛車子？你知道甜夢公司一個月給員工發(fā)薪水的總數(shù)是多少，有這個數(shù)嗎？”

    白燦燦無言，白冉淡淡道：“你不知道?！?br/>
    “你只是想萬無一失，就辦了?！?br/>
    白燦燦嘴硬：“但到底是萬無一失！”

    “你壓根沒有運(yùn)營公司的概念?！?br/>
    “我會慢慢學(xué)?！?br/>
    白冉點頭，小林不知道她這個點頭是什么意思，看不懂。

    白冉轉(zhuǎn)身朝著門走過去，小林緊跟其后。

    摸到門把手的那一刻，白冉覺得有些東西白燦燦還是應(yīng)該知道。

    “這是黎峰給你出的辦法吧？你知道我和他是一個學(xué)校出來的嗎？”

    “白家、顧家乃至孫家以前不用這個法子，不是因為想不到，也不是不能用，而是沒必要。這個法子是我的課堂作業(yè)，老師點名起來問我的，我記得我說完大家都很認(rèn)同，但是她最后卻給了我九分，差一分滿分?！?br/>
    “因為這并不是一個萬無一失的法子，它有它潛在的缺陷，不過我私下找老師的討論時，大部分人應(yīng)該都沒聽過?！?br/>
    小林驚訝，就在她以為白冉會說完的那刻，白冉冷笑了一聲。

    “開始是我太激動了，沒事，等你折在這上面了，老爺子回來會收拾你的。我等著老爺子回來，把養(yǎng)母的包全部賣了來填你的這筆爛賬那天！”

    “而清醒森林的秀，我也會好好辦的。誰壓過誰，到時候看吧！”

    說完擰把手，開門，快步疾走。

    小林匆匆跟上，心神不寧的時候，背后白燦燦和秀導(dǎo)說了什么都沒聽清。

    小林滿心只剩下一個感覺，白冉真是，太帥了！

    這種成竹在胸的女強(qiáng)人，小林真是好久沒見過了，且白冉氣勢也盛，最后說的實在太解氣了。

    一路沉默出了白氏公司，兩人開車從白氏出來，白冉臉色都很不好。

    小林以為她還在生氣，也不敢說話。

    路過一家咖啡店，白冉喊小林停車：“我進(jìn)去喝杯水。”

    然后小林看著白冉點了兩杯熱牛奶，很快服務(wù)員端上來，杯子放在她們身前熱氣騰騰，白冉雙手捂著臉，整個人都很低落。

    “怎么想著喝牛奶了？”小林問。

    “補(bǔ)充營養(yǎng)?！卑兹交卮?。

    “你，還在生氣？”小林試探。

    白冉搖了搖頭：“沒?！蔽嬖谀樕系氖诌€是沒放下來過。

    “那你……”

    “我在喪?！?br/>
    “？？？”

    “她找了那么多超模和名模，我在想清醒森林會該怎么辦，我很喪，喪得來咖啡也不想喝，只想和牛奶補(bǔ)鈣?！?br/>
    小林瞪大眼睛：“你、你不是說她的辦法有缺陷嗎最后？”

    白冉把手放下來，喝口牛奶養(yǎng)生，看小林好笑道：“妹子，知不知道輸人不輸陣，放狠話聽過沒有？！”

    “……”

    “老師既然能給我打九分，是認(rèn)同我這個辦法的，這個法子的致命缺陷不在當(dāng)下，當(dāng)然其實甜夢也不適用，但是既然要用，花那么大的代價，她的基本思路是對的，不管虧本與否，這將會是一場萬眾矚目的秀。”

    小林慌張：“那我們怎么辦？”

    白冉再捂臉，實話實說：“沒想好，先給顧西祠打電話把這件事說了吧，哦，順便，還有另一個噩耗?！?br/>
    “？？？”

    “他們選的模特里，基本都是a模，我仔細(xì)看過了，昆昕混在里面，楚宜不在，她要用a模，昆昕一個b?；煸诶锩媸窃趺椿厥拢也淮_定昆昕有沒有透露你們發(fā)布會的亮點給白燦燦。”

    “?。?！”

    “你在上面怎么不問這件事？”小林瞪大眼。

    “這事？怎么問？你們有沒有剽竊抄襲清醒森林的點子？你們是不是知道了清醒森林秀場的布置？你們會不會在設(shè)計上重復(fù)使絆子？林妹妹，這種事情都是陰著來的，你覺得誰會正兒八經(jīng)回答我？！”

    “……”小林神色宛如咽下一只蒼蠅，半晌點頭，“你說得對?！?br/>
    “如果他們抄了怎么辦？”

    “我說了，給顧大哥打電話吧，把這個可能性也說了，秀場本來就要改動很多，看他的意思吧，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

    白冉整個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道：“大不了這幾天，把秀場全部倒騰一遍，改完?！?br/>
    “……”

    “我們?nèi)齻€，熬夜加班把創(chuàng)意搞出來，能行?！?br/>
    小林最后問：“那甜夢找超模這個，我們要怎么應(yīng)對？”

    白冉分外誠實，剛才還在小林眼中有氣勢的一張臉，此刻可憐巴巴將她瞅著。

    “我要是短時間內(nèi)能想到，我就不趴在這里喪了！”

    “我是人，不是萬能機(jī)器貓，你總是要給我點時間想想不是，反正我現(xiàn)在，腦子一片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