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絲不掛，赤著腳站在廣闊的草原中。
這是哪里？
他努力地回憶著。
對，他不是死了么？
難道這里就是死后的那個世界？
他抬起頭。
天空中有一片云，光彩奪目的云。
好高的云。
白石不禁瞇起了眼睛。
一陣寒風(fēng)吹過，在白石的身上居然凝起一層霜。
薄薄的寒霜。
可是白石一點也不覺得冷。
突然，他覺得身上有些潮濕。
他伸手一抹。
薄霜化成了水。
他抬起頭。
那片云也無影無蹤。
也許是因為云散煙消，太陽在不停地膨脹。
白石的額角開始流下了豆大的汗滴。
他舔了舔嘴唇。
嘴唇居然已開始干裂。
不知從何方，響起了鈴聲。
這鈴聲，仿佛是在招魂，圍繞著白石，無止無息。
白石的頭目又是一陣暈眩。
在恍惚之中，他仿佛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呢喃。
纏綿而誘惑。
那是魔女的喘息。
他仿佛感覺到，一個冰涼而柔滑的東西鉆進了他的衣衫。
就像是一條蛇，愈來愈緊，和白石的每一個毛孔緊緊結(jié)合在一起，讓白石難以呼吸。
他猛地睜開眼睛。
那又是一場夢。
然而此時此刻，他的懷中，真的有一具身體。
女人的身體。
單薄而潔白的身體。
原始的沖動讓白石的身體瞬間燥熱起來。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久得自己都忘記了該做什么。
女人的手順著白石的胸口移到了白石的咽喉。
柔順的觸感刺激著白石的每一寸神經(jīng)。
突然，她猛地一口咬在了白石的肩頭。
鮮血，順著白石的肩膀滲進了女人的貝齒。
鮮紅與潔白，毫無保留的展示著自己那血腥而異樣的魅力。
白石竟發(fā)出了意想不到的呻吟。
女人笑了。
咯咯的笑了。
她抬起了頭。
那竟是葉子。
她是沉默的少女。
也是冷酷的殺手。
可是更是葉子。
隨風(fēng)飄落的葉子。
她的雙眼微閉，雙手在白石身上不停地探索。
葉子的聲音仿佛微風(fēng)的呢喃，細不可聞，卻又連綿不斷。
“帶我走?！?br/>
“快帶我走?！?br/>
“只要帶我走，我都給你?！?br/>
“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給你?！?br/>
那是魔女的勾引。
那是原始的誘惑。
那是男人的死穴。
可是，那是葉子的臉。
而不是荷影。
突然，白石的耳邊傳來了了荷影溫存的聲音。
他猛然睜開了眼。
他更猛然地，一把推開了葉子。
葉子抬起頭，眼里充滿了驚詫。
可是緊接著，那份驚詫變了。
變得恐懼而渙散。
就仿佛在那地洞里一般。
她抽搐。
她顫抖。
她歇斯底里。
她聲嘶力竭。
她的嘴邊流出了涎液。
她的眼角涌出了淚水。
她拼命地抓著自己的頭發(fā)。
她盡力地劃著自己的肉體。
她在地上翻滾著，撲騰著，留下了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白石。
直到，一個輕快的聲音響起。
“看樣子，她是毒發(fā)了。”
白石猛然驚覺，在這里，不只有他和葉子。
一個男人，一直坐在不遠處的篝火旁，笑吟吟地看著眼前發(fā)生的一切。
從頭至尾，未離開過。
那是蕭落木。
“毒發(fā)？”
“一種奇怪的毒。”蕭落木瞇起眼睛端詳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葉子，“一種能上癮的毒?！?br/>
“你認識這種毒？”
“當然認識。”
“那你能幫她？”
“你要幫她？”
“當然要?！?br/>
蕭落木笑了“既然你要幫她，那我就幫她?！?br/>
蕭落木的身影剎那間閃到了葉子身旁。
他的指頭輕輕地點在了葉子的后頸，閃過一陣藍光。
葉子的喘息逐漸平靜，四肢逐漸松弛，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她昏睡過去，至少一個時辰不會發(fā)作了?！?br/>
白石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臉色一變“剛剛你都看見了？”
蕭落木笑道“你指的是她那樣對你，還是你那樣對她？”
白石臉色又是一沉“既然你都看見了，為什么不阻止她？”
蕭落木嘆了口氣“我本以為你會喜歡的。早知你不喜歡，快劍三也不必多此一舉了?！?br/>
“是快劍三救了她？”
“不止她，還有你和我?！?br/>
白石環(huán)顧四周。
這里仿佛是鎮(zhèn)邊那終年被濃霧包繞的山谷。
“那快劍三呢？”
“不知道。”蕭落木搖了搖頭，“那是他自己的事?！?br/>
白石嘆了口氣。
昨夜的一切，仿佛依然歷歷在目。
就像是一個噩夢。
然而卻是最真實的噩夢。
白石甚至以為那真的只不過是一個噩夢。
可是，他的身前，卻又分明睡著一個葉子。
噩夢里最恐怖的葉子。
白石緊緊皺著眉頭。
他突然想到了，是誰讓他經(jīng)歷的這個噩夢。
“你為什么還在這里？”
“你遲遲不見醒轉(zhuǎn)，我怎能棄你而去？”蕭落木的笑容異常的和煦，“我們可是最好的朋友，同生共死的朋友?！?br/>
白石猛然一顫“我記得上一次你說這話，似乎是為了騙我吃怨憎會的拳頭?！?br/>
“這次不一樣?！笔捖淠镜谋砬闈u漸嚴肅，“這次，我們真的是最好的朋友，同生共死的朋友?！?br/>
白石凝視著蕭落木的眼睛。
那雙眼里，有的是白石在這個鎮(zhèn)子從未見到過的赤誠。
白石嘆了口氣“我相信你?！?br/>
“哦？”
“畢竟，我們昨天真的同生共死過，是不是？”
蕭落木搖了搖頭“只是同生，未曾共死，畢竟我們也還都活著，是不是？”
白石和蕭落木都不禁哈哈大笑。
畢竟，活下來是最值得慶幸的，是不是？
白石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做夢也想不到，在這個奇怪的鎮(zhèn)子，居然能找得到你這樣一個朋友。”
蕭落木的笑容卻停止了。
他的眼睛里閃耀出了一種猶豫而疑惑的光芒。
白石不禁一顫。
蕭落木的眼神讓他渾身發(fā)毛。
蕭落木卻嘆了口氣。
“難道你真的不明白？”
“明白什么？”
“在這個鎮(zhèn)子里，最奇怪的，甚至唯一奇怪的，是你?！?br/>
“是我？”白石皺起了眉，“這個鎮(zhèn)子那么奇怪，你居然說奇怪的是我？”
蕭落木沒有再說話。
他低下了頭，靜靜地望著面前噼啪燃燒的篝火，仿佛在思考著什么。
終于，他緩緩道“白兄，你覺得，究竟什么才是奇怪？”
“這個鎮(zhèn)子，每天都在出現(xiàn)奇怪的人；這些奇怪的人每天都在做著奇怪的事；最后他們每天又都在奇怪地死去；最可怕的是，居然沒有人覺得這一切是奇怪的。你說，這難道不叫奇怪？”
蕭落木又嘆了口氣。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奇怪，還是不奇怪，其實都在一線之間?！?br/>
“哦？”
“關(guān)鍵的問題在于，”蕭落木抬起了眼睛，“這些奇怪的人，做這些奇怪的事，究竟有沒有一個不奇怪的理由?！?br/>
“難道有？”
蕭落木面色凝重的點了點頭“當然有?！?br/>
“哦？什么理由？”
“據(jù)說，這個小鎮(zhèn)，埋藏著二十三年前天下第一大盜‘飛天狐貍’留下的寶藏?！笔捖淠镜穆曇糨p快而隨意，望著白石的雙眼卻蘊含著一份凝重，“所以，一切都不奇怪了?！?br/>
白石愣了愣“你的意思是，這些人都是為了寶藏而來？”
“十有八九?！?br/>
白石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究竟是一筆什么樣的寶藏？”
蕭落木瞇起了眼睛，仿佛在努力地拼湊著記憶“你有沒有聽說過曾經(jīng)的‘大冶’？”
白石搖了搖頭。
蕭落木口中的每一句話，都讓他覺得新鮮而陌生。
蕭落木便接著說道“那是天朝邊陲的一個小國，二十三年前在一場足以令其滅亡的戰(zhàn)爭中，向天朝求援。為此，他們派出了十二個高手護送，獻上了國家最貴重的珍寶?！?br/>
“結(jié)果呢？”
“沒了。”
“什么沒了？”
“財寶沒了，人沒了，國也沒了。”蕭落木嘆了口氣，“財寶被‘飛天狐貍’奪走了，護衛(wèi)全死光了，國家得不到救援，也就滅亡了。”
白石沉默了許久。
終于他咬著牙道“那飛天狐貍呢？”
“從那以后，就沒有人再聽過這四個字了。”蕭落木挑了挑眉毛，“如果不是一年前江湖上傳說飛天狐貍已經(jīng)死在這里，也許永遠不會有人再回憶起來了?！?br/>
白石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你呢？這也是你來這個鎮(zhèn)子的理由？”
“不是，不過也是。”蕭落木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那寶藏我毫不在意，可是我要找一個人，一個為了寶藏來到這個鎮(zhèn)子的人?！?br/>
“那究竟是什么人？”
蕭落木突然抬起了頭。
他望著茫茫的濃霧，眼中也映射出了同樣的迷離。
那眼神里，露出了一種復(fù)雜之極的感情。
那感情，比期待更加興奮，比不甘更加痛苦，卻又比敬畏更加虔誠，就像蕭落木自己一樣，神秘得讓白石頭痛不已。
“相思劍客！”
“相思劍客？”白石滿面疑惑。
蕭落木的眼中緩緩泛起一抹藍光，他仿佛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他只是自顧自地說著“有人說他其實就是武當雙劍之一，也有人說他的真實身份就是寒霜劍客杜白霜，可是沒有人真的知道他究竟是誰，也沒有人真的看到過他的臉。江湖上只知道，凡是有名劍出世的地方，就一定會有他的身影，而只要有他的身影，那把劍就一定會成為他的囊中之物?！?br/>
“而他，就在這鎮(zhèn)子里？”
“我一路追尋他，從江南去到漠北，從關(guān)外又來到嶺西，直到他來到這鎮(zhèn)子百里之內(nèi)，才失去他的蹤跡?！笔捖淠镜?，“自此之后，江湖上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br/>
“可是他又有什么理由來到這個鎮(zhèn)子？”
“人相思，劍亦相思，人劍之間，更是相思。而據(jù)說那筆寶藏，里面剛好有‘大冶’的鎮(zhèn)國寶劍。你說，他是不是一定會在這里？”
“那只怕也未必?！?br/>
“那么，嶺南三劍的死呢？”
“難道他們?nèi)耸撬涝趧ο?？?br/>
“不?！笔捖淠緭u了搖頭，“要殺死這樣三個一流的劍手，未必有更可怕的劍；可是要在這樣可怕的劍陣下活下來，一定要比他們更加懂劍。”
白石嘆了口氣“就算他真的在這里，可是沒有人知道他是誰，那又怎能找到他？”
蕭落木的嘴角時而緊繃，時而抽搐，眼中露出森然的幽光“只要讓我看到他的劍，他的劍法，甚至只是留下的劍痕，無論如何遮掩，我也能一定看出他的影子?！?br/>
“你為什么要找他？他是你的仇人？”
蕭落木眼中的藍光漸漸黯淡，仿佛被什么往事占據(jù)，變得深邃而戒備“這，是我的事。就算是生死與共的朋友，也總有些自己的事?！?br/>
白石嘆了口氣“我明白了?！?br/>
“我說的話，你都明白了？”
“你說的話，我一句都不明白?！卑资瘬u了搖頭，“可是我卻明白另一件事?！?br/>
“什么事？”
“你要找的人，就是我要找的人。”白石望向蕭落木，眼神堅定不移，“從今天起，在這個鎮(zhèn)子里，你就多了一雙眼睛。”
蕭落木笑了。
他本該笑的。
這世上沒有比擁有一個朋友更值得開心的事。
可是蕭落木的笑卻異常詭異，笑的讓白石頭皮發(fā)麻。
白石不禁皺緊了眉頭。
蕭落木指著白石笑道“幫我之前，你是不是該先解決自己的事？”
“我的事？”白石愈加疑惑。
然而，疑惑在下一瞬間化為了驚懼。
因為白石分明的感到，有一只冰涼的手扯住了他的腳踝。
白石猛然低頭。
那只手臂，纖細而蒼白，仿佛是墓園中的枯骨，卻又蔓延著片片瘀痕，宛如腐軀上的尸斑。
那是葉子的手。
葉子不知何時已然醒轉(zhuǎn)。
她混沌的大腦似乎仍未清醒，她只是死死拉住白石，口中發(fā)出斷續(xù)的低語。
“帶我走”
白石慌亂得不知所措。
他只得又望向了蕭落木。
蕭落木的笑早已停了下來。
不知為何，他的表情，漸漸變的凝重而警惕。
白石不禁叫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的朋友？”
蕭落木道“當然是。”
“那你為什么還不出手？”
蕭落木嘆了口氣，抄起一大片樹枝，丟進了篝火里。
“她中毒實在太深了，我也無能為力了?！?br/>
白石又叫道“那你至少也得幫我一把?！?br/>
“我就是在幫你?！笔捖淠镜哪樕雨幊痢?br/>
“哦？”
“我把這把火燒旺，那就已經(jīng)是救了你的命了。”
“為什么？”
蕭落木伸出了一個指頭，指向了白石的身后。
“你看?！?br/>
白石沒有回頭。
因為，他不敢回頭。
他分明的從蕭落木的眼睛中，看出了掩飾不住的凜然。
那是一種絕不該在蕭落木身上出現(xiàn)的感情。
面對人間八苦，他從容無懼。
面對快劍三，他揮灑自如。
甚至面對自己的死亡，他也只不過一笑置之。
可是如今，他的眼中竟然一片凜然。
那他的身后會是什么？
白石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更不敢知道。
他背后的涼意麻痹了他的神經(jīng)，甚至讓他感覺不到葉子不住的抓撓。
可是他偏偏不得不去知道。
因為他明白一件事情。
一件要命的事情。
對于恐懼，只有兩種選擇。
面對。
或是死亡。
他緩緩轉(zhuǎn)頭。
在無邊的薄霧中，漸漸浮現(xiàn)了一對眼睛。
不，不是一對。
也不是幾對。
而是幾十對！
上百對！
血紅的眼睛！
在悄無聲息中，竟然已經(jīng)離白石那么近！
近到白石已經(jīng)聽到那些喉中咕噥的嗚咽。
近到白石已經(jīng)感到那些鼻中粗重的喘息。
近到白石已經(jīng)看到那些眼中殘忍的殺意。
那是狼。
上百只野狼。
嗜血無度的野狼。
不知不覺中，白石已然極寒徹骨。
他的腳步雖然沒有后退，但是他忍不住又轉(zhuǎn)頭望向了蕭落木。
不知何時，蕭落木仿佛成為了他最可靠，也是最值得信任的臂膀。
蕭落木卻只是靜靜地往篝火里添著干柴，肅穆的神情中卻有著一份鎮(zhèn)靜，安撫了白石那慌亂的心。
狼群仿佛也和蕭落木的眼神一樣平靜。
它們只是靜靜地圍著白石和蕭落木，伸著猩紅的舌頭，釋放著惡意的氣息。
蕭落木隨手將最后一根枯枝丟進篝火中，然而那篝火的微光在血一般的目光中那樣的微不足道。
蕭落木站起了身，輕輕地拍了拍手上的塵。
他淡淡道“我跟了你那么久，早就知根知底了，不如直接見面吧。”
誰？
他在和誰說話？
和狼么？
白石不懂。
狼群卻懂。
它們漸漸地讓出了一條路，而他們的臉上，竟然出現(xiàn)了一種野獸才有的恭敬與服從。
在那條路上，緩緩走出一個影子。
不是狼。
而是人。
一個白石熟悉的人。
小良。
他終于明白了，小良那森白的牙齒究竟像什么。
像極了一頭狼。
小良身上的氣勢居然和快劍三一般威嚴，卻又比快劍三多了一份蒼涼與野蠻。
仿佛，他就是這群惡狼的王。
“傳言中，這附近的群山之中，有被狼養(yǎng)大的孤兒，”蕭落木望著白石愕然的臉緩緩道，“后來，便真的成了狼王。”
“我被狼養(yǎng)大，但不是孤兒”小良的聲音異常生澀，“我有母親四歲那年死的”
蕭落木深深嘆了口氣，眼睛卻沒有離開蠢蠢欲動的狼群。
他的手輕輕的撫過篝火，五個指頭頓時燃滿了火焰。
然而蕭落木似乎沒有絲毫的痛楚，他熾熱的手指猛地指向狼群，吞吐的火焰似乎在高聲嘶吼著，幾乎壓下了狼群的氣焰。
“你是不是孤兒，那是你的事?！笔捖淠緶\淺笑著，“可是你的兄弟們是不是餓著肚子，恐怕就關(guān)我們的事了。”
小良也笑了。
笑得純真而血腥。
他伸出了一個指頭，指向了白石腳下的女人。
“它們不吃你們我要她”
白石卻突然開口了“不能把她交給你?！?br/>
“為什么”
“因為他是這個鎮(zhèn)上兇案的兇手，”白石眉頭緊鎖，“而我是這個鎮(zhèn)子的捕快?！?br/>
“只有我才能救救她”小良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焦躁。
他突然呲開了慘白的牙。
狼群仿佛收到了至高的命令，紛紛伸出了冷酷的舌頭，舔舐著貪婪的嘴唇。
他們的眼中沒有畏懼。
有的，只是對死亡的期待。
不論是敵人。
還是自己。
白石的臉瞬間煞白，他張開的嘴動了動，仿佛還要說些什么，卻被蕭落木按住了肩頭。
“你說你能救他？”蕭落木臉上按捺不住的好奇。
“我能”
蕭落木拉著白石后退了幾步“這樣的話，就帶她走吧?！?br/>
白石大驚失色“可是她是兇手”
“活著的兇手才是兇手，”蕭落木搖了搖頭，“活著的捕快，也才是捕快，你說對不對？”
白石嘆了口氣，又閉上了嘴。
“謝謝”
小良背起了尚在囈語的葉子，在群狼的簇擁下轉(zhuǎn)過了身。
“等一下。”
不知為何，白石又開了口。
小良微微側(cè)過頭，緊鎖的眉頭仿佛昭示著忍耐的極限。
“她的身邊，有個足夠可怕的人?！卑资路鹣肫鹆藥讉€時辰前被恐懼支配的那個夜晚。
“哦？”小良沒有絲毫表情。
“你打不過他的?！卑资瘬u了搖頭。
“打不過他。”小良笑了笑，“那就撕碎他好了”
然而就在那一刻，小良猛地抬起了頭，尚且稚嫩的喉管中，發(fā)出嘶啞的吼聲。
群狼緊接著一個又一個，咆哮驚天動地，震得白石心驚膽戰(zhàn)。
許久之后，小良的臉色才漸漸恢復(fù)平靜，和群狼一同緩緩消失在山澗之中，只留下了驚魂未定的白石。
還有一言未發(fā)的蕭落木。
白石深深呼出一口氣。
他卻又笑了。
“我們又同生共死了一次，是不是？”
“也許吧?！?br/>
蕭落木也笑了。
只不過，他這一次，笑的有些許的勉強。
因為他的嘴角，竟莫名泛出了絲絲血跡。
白石目瞪口呆。
蕭落木仿佛意識到了發(fā)生了什么。
他伸出白玉般的手指，輕輕拭去那一抹殷紅，卻又抬到眼前，一動不動的凝視著，眼中流溢著復(fù)雜的感情。
那種感情，讓白石有一種錯覺，他仿佛看到了周圍的空氣在逐漸地扭曲，一切都慢慢在漸漸淡化、消失，而另一幕景象卻又漸漸地展開。
直到最終，白石仿佛回到了城邊的那個酒館，而蕭落木就坐在他的身邊，面對著暴躁的怨憎會，臉上露出的笑容，神秘莫測。
那笑容，預(yù)示著不久后白石無法想象的一切。
可是現(xiàn)在的蕭落木，并沒有笑。
甚至在他的臉上，連一絲可以稱作笑容的東西都沒有。
可是白石為什么還會有這種錯覺？
為什么？
白石吃吃道“蕭兄，你”
蕭落木的視線依然沒有變化，可是手指卻開始微微的顫抖。
“不必多慮?！彼痤^施然一笑“也許我實在太累了吧?！?br/>
白石卻依然放不下心。
他思忖了片刻“不如，你來敝舍暫住幾日如何？”
“哦？”蕭落木輕輕挑了挑眉毛。
“你難道忘了，你說過我是這個鎮(zhèn)子最奇怪的人？”
“所以呢？”
“既然我是這個鎮(zhèn)子最奇怪的人，那我家一定就是這個鎮(zhèn)子最奇怪的地方?！卑资Φ?，“而這個鎮(zhèn)子最奇怪的地方，恰恰就不會發(fā)生奇怪的事。”
白石又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蕭落木的肩膀“更何況，我夫人做的湯，你一定要嘗一嘗?！?br/>
“在這個奇怪的地方太久了，我早已見怪不怪了?！笔捖淠竟笮?，“不過，尊夫人的湯，我倒的確有興趣嘗一嘗?！?br/>
然而在下一刻，蕭落木卻皺起了眉頭。
不是因為他看到了白石剎那之間改變的臉色。
而是因為，他也聽見了，那一聲輕輕的嘆息。
是誰？
那是誰？
難道還有誰在這濃霧之中窺視著這一切？
當然有。
而這個人，竟然已經(jīng)漸漸出現(xiàn)在了他們的眼前。
男人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緩緩走來，就如同在三天前的那場大火中一樣，手中的扇子輕輕搖動，所到之處，濃霧盡散。
那是風(fēng)化柳。
風(fēng)化柳一步步走到了蕭落木的身邊，他的嘴靠近了面無表情的蕭落木的耳朵，眼睛卻直勾勾的盯著白石驚詫的臉“你要是真是去喝那碗湯，你可能就再也沒有喝湯的機會了。”
白石臉色鐵青“你是什么意思？”
風(fēng)化柳笑了。
“不要在意，我的意思是，”他輕輕地搖了搖頭，“不論是這個破山澗也好，還是你家也好，他現(xiàn)在哪里都不能去。”
“為什么？”
“因為能救他的，只有我，”風(fēng)化柳一臉淡然，“所以，他唯一的選擇，就是跟我走?！?br/>
“救他？為什么要救他？”
“為什么？”風(fēng)化柳笑了。
他轉(zhuǎn)身抓起蕭落木的手，鼻翼輕輕的翕動著，仿佛在嗅著什么只有他聞得見的氣味“他不懂，你呢？”
“我？”蕭落木微微閉上了眼睛，笑了笑，“懂不懂，是我的事，可是你到底有沒有把握幫我，那便是你的事?！?br/>
“把握？”風(fēng)化柳放開了蕭落木的手，“當然沒有。不過，我可以賭一賭?！?br/>
“哦？”蕭落木愣了愣，隨即嘴邊露出了一抹嘲弄，“你既然沒有把握，我又憑什么要陪你賭？”
“因為我們出身江湖的人，總是喜歡賭上一賭的?！憋L(fēng)化柳突然合上了扇子，彎下身把臉湊近了蕭落木，“更何況，就算你不陪我賭；你一個人也要賭的?！?br/>
蕭落木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猶豫。
風(fēng)化柳又笑了笑，直起了腰，扇子在他的手中又突然綻開，就像一朵剎那間盛開的茶花“你要明白，做一個決定是很簡單，也是很難的；我不會等你，毒不會等你，你要找的人，更不會等你?！?br/>
蕭落木瞇起了眼睛“看來你知道的的確不少?！?br/>
風(fēng)化柳苦笑著搖了搖頭“如果耳朵能像眼睛一樣可以閉上，我想我就不必知道太多不想知道的事情?！?br/>
蕭落木沒有再說話。
許久之后，他緩緩點了點頭。
風(fēng)化柳笑了。
滿意的笑了。
他轉(zhuǎn)向了一臉懵然的白石，卻又瞬間滿面擔(dān)憂“至于你，早些回去休息吧。已經(jīng)快要晌午了?！?br/>
風(fēng)化柳頓了一頓。
“別忘了，你的夫人，還在家里等著你?！?br/>
他的臉上，在不經(jīng)意的瞬間，似乎閃過了成千上萬種感情交織的光芒。
白石從來沒有想過，在十二個時辰之內(nèi)，他居然會經(jīng)歷那么多事情。
簡直比他一輩子經(jīng)歷過的還要多。
他曾在偏僻的酒館里，嘗過致命的鐵拳；
也曾在陰暗的地洞中，面對著最可怕的殺手；
更曾在尸山血海中，和快劍三一起死里逃生；
最后在兇殘的狼群前，也算是有驚無險。
他沒有嘗試挑戰(zhàn)命運，可是卻一直被命運所挑戰(zhàn)。
他未曾懼怕，也未曾退縮。
可是在他推開門的那一剎那，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攥住。
后廚的豬肺湯傳出的肉香、荷影身上的清香和窗邊裊裊升起的線香混合在一起，竟然發(fā)生了微妙的反應(yīng)，變得噴香撲鼻，濃烈無比。
可是，冷汗依然順著他的面頰，沾濕了衣衫。
因為他分明的看到，一臉蒼白的菏影，雙眼微微地閉著，靜靜地伏在桌邊。
荷影是他的夫人。
夫人，本是沒什么可怕的。
然而，荷影的臉，實在是太白了。
白得，就像一張薄紙。
卻依然那樣的美。
美得，又像皎潔的月。
白石瘋狂的嗅著，想要探查空氣中是否有絲毫的血腥。然而他的嗅覺仿佛已然在那股辛辣的香味中麻痹。
他只得屏住呼吸。
他放輕了腳步。
一步。
又一步。
輕輕地靠近。
他害怕了。
仿佛是在害怕，打破了什么。
卻又更是害怕，他什么也打不破。
在他漸漸接近荷影的時候，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這次看的更加分明。
荷影垂下的右手。
握著。
一把刀。
一把利刀！
白石的眼睛死死地瞪著。
他突然一陣眩暈。
仿佛天地都開始旋轉(zhuǎn)了起來。
難道荷影已經(jīng)
等等。
等等。
白石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這世上最可怕的刀，并不是最鋒利的刀。
而是染血的刀。
然而荷影手中的刀，卻白得就像她的臉。
白石猛地抱住了荷影。
他仔細的檢查著荷影的身體。
沒有一絲傷痕。
而荷影，竟在這時睜開了眼。
她的氣息，虛弱卻驚喜“你回來了？”
白石望著荷影手中的刀，心有余悸“你你這是”
荷影的聲音有氣無力“你一夜未歸，我好擔(dān)心；若你終不能歸，我便隨你而去?！?br/>
白石的喉頭有些許的哽咽“我是捕快，這不過是我的分內(nèi)之事；而你又何苦”
“保護鎮(zhèn)子，是你的責(zé)任，”荷影站起了身，抱過白石的頭，手溫柔地撫著白石的臉頰，“可是我的責(zé)任，就是愛你?！?br/>
白石轉(zhuǎn)過了頭，沒有讓荷影看到他瞬間發(fā)紅的眼眶。
荷影卻似乎沒有在意，只是轉(zhuǎn)身從廚房盛出了一碗湯。
白石直勾勾盯著香氣四溢的熱湯，愣愣地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你最喜歡的豬肺湯，還不快喝口暖暖身子？”荷影吟吟輕笑。
“是啊。好久沒喝到你的湯了?！卑资路饛膲糁畜@醒，端起湯碗一飲而盡。
白石似乎喝得太急，嗆地猛一陣咳嗽。
然而荷影沒有看到，在白石掩嘴的衣袖下，一股暖流浸濕了大衣的襯里。
因為不知為何，那碗熱騰騰的湯，竟然在他的眼中急劇地扭曲，異化，直到嬌嫩的豬肺，破碎得仿佛怨憎會零散的殘肢；圓潤的杏仁，蒼白得就像愛別離孤單的頭顱，對著白石不住獰笑；就連那香濃的湯汁，也化作了五陰盛的鮮血，淹沒了他的腳踝，又淹沒了他的胸口，最后淹沒了他的頭頂，卻還是排山倒海，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