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浩川買房子時,自動把父親屏蔽了,盡管他很缺錢,但是他沒有跟父親借錢。
所以,當謝穎把汪玉春帶到兒子的房子時,他踟躕了好一陣子,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進去。
謝穎一再邀請,他才拘謹?shù)負Q了拖鞋,走進了家門。
那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一座房子。
玄關(guān)和陽臺的門洞做成了漂亮的弧形,地板是白色的瓷磚,墻裙刷了墨綠色的漆。這個家像是小型的植物園,各種綠植郁郁蔥蔥,長得很茂盛;在電視柜、餐邊柜、餐桌上都插著新鮮的花,植物讓這個家生機勃勃。
這個家在每個角落都放了書柜,沙發(fā)很小,但是像云朵一樣柔軟。一只小狗趴在沙發(fā)上,警惕地盯著汪玉春。.
汪玉春站在玄關(guān),不敢動了。
謝穎熱情地說道:「汪叔叔,這只小狗叫蝴蝶,是我在小區(qū)里撿的。它性格很好,不咬人的。」
「哦,我不是怕狗,而是這個家太好看了,我不敢進來了?!?br/>
謝穎得意地笑了笑:「戶型是我找人改造的,植物和動物也是我養(yǎng)的,怎么樣,還不錯吧?」
「確實不錯,小穎不光學(xué)習(xí)好,就連房間也能弄得井井有條?!?br/>
「把家布置得漂漂亮亮的,那算是我的興趣愛好。」謝穎說道:「謝謝汪叔叔的夸獎。」
汪玉春打量著這個面積不大的小家。心想,他的兒子也是熱愛生活的。哪怕在最貧瘠的生活環(huán)境里,兒子依然種草種花,把家布置得很溫馨。
這兩個孩子的家,一定是浪漫而又溫馨的。
謝穎給他把房間整理好,把熱水器的使用方法告訴了他。然后,她就回了自己家。她用手機拍下了汪玉春的檢查單子,細細研究了半晌,悲觀的念頭越來越重。
她隱藏了汪玉春的個人信息,只把b超影像發(fā)到了博士群里,請同學(xué)們判斷。一位師哥馬上在群里回復(fù):「占位挺大的了,是胰腺癌晚期了吧?」
謝穎的心情越發(fā)沉重了。
謝穎人緣不錯,大家都很關(guān)心她,讓她不要太難過。但是謝穎挺難過的,她心疼無人照料的汪玉春,更心疼即將得知真相的汪浩川。
第二天,謝穎給汪玉春送早飯,他腹痛得厲害,又發(fā)起了高燒,看起來非常不舒服。他忍著疼痛,想從包里找止痛片,可是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謝穎打了急救電話,把他送上了救護車。
汪玉春重新做了b超,抽了血,做了全身ct,基本可以確診胰腺癌了。
為了讓汪浩川在路上不那么著急,謝穎決定隱瞞這個消息:「浩川,汪叔叔的狀態(tài)挺好的,你不用著急,等你來了之后,再做進一步檢查?!?br/>
在汪玉春入院的第二天中午,汪浩川才風(fēng)塵仆仆地趕了回來。
當謝穎不疾不徐地把結(jié)果告訴他時,汪浩川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謝穎每說一個字,就好像抽走他一分力氣。
謝穎握緊了汪浩川的手,說道:「浩川,腫瘤沒有轉(zhuǎn)移,這是一個好消息?!?br/>
汪浩川疲倦地說道:「謝謝你,小穎。」
「跟我還說謝謝,客氣什么?」
汪浩川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說道:「我先去看看我爸。」
汪玉春躺在病床上,看著兒子,卻不說好話:「我又耽誤你工作了?!?br/>
「爸,你這樣說,我真的生氣了?!雇艉拼ê芫枚紱]有好聲好氣地跟父親說過話了,他拉著父親的手,說道:「你好好養(yǎng)著,沒什么大事。」
「如果真沒大事,那你至于回來嗎?」
「老子生病了,兒子過來探望,不是應(yīng)該的嗎?」
看著憔悴得不成樣子的父親,汪浩川的眼圈紅了。
汪玉春也是個聰明人,他從兒子的表現(xiàn)來判斷,恐怕自己時日無多了。
汪浩川決定先逃避片刻:「爸,你先歇著,醫(yī)生剛才找我了,我還得去繳費,不能老花小穎的錢?!?br/>
「嗯,去吧,我這沒事。」
汪浩川一走出病房,就躲進了樓梯間,痛哭不已。
他習(xí)慣了克制隱忍,就算在最痛苦的時刻,他也壓抑著自己的聲音。
謝穎從門縫里看著他,跟著他一起哭。無論什么時候,汪浩川總是讓人心疼的。
謝穎被病人喊走了,過了一會兒,她再度回到樓梯間門口,發(fā)現(xiàn)汪浩川還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至少呆了半個小時了。
他在想什么呢?
他辛辛苦苦攢下的工資,那是他和謝穎未來美好生活的基金,這下子又要全部掏出去了。讓謝穎過好日子的愿望,變得越來越遙遠了。
錢倒是其次,以后再賺就是了??墒牵h在幾千里之外,怎么照顧父親呢?如果要找護工,還是免不了麻煩謝穎。
最重要的是,如果父親就此撒手人寰,他舍得嗎?如果他在父親身邊,及時觀察父親的狀態(tài),父親是不是就不會生這么重的病了?
汪浩川心里裝得下星辰大海,他在遠大的夢想里自由翱翔??墒?,他卻一次次被拉回現(xiàn)實,不得不接受生活拋給他的磨難。
謝穎下班了,就在門口等汪浩川。只要他一回頭,她就在身邊。
汪浩川擦干眼淚,戴上眼鏡,清了清嗓子,給姐姐打了電話。話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他把姐姐的家人全都問了一遍,最后才支支吾吾地開口:「姐,咱爸病了。」
于是,汪靖怡也飛了回來。
一雙兒女都出現(xiàn)在了病房里,所有人都夸汪玉春好福氣,兩個孩子都有出息,又很孝順。
但是兒女看他的眼神都很復(fù)雜。
汪靖怡說道:「爸,你跟我去廣州吧!我能更好地照顧你?!?br/>
「不去了?!雇粲翊荷驳鼐芙^了女兒:「我不想死在外頭?!?br/>
「……誰說死了?讓你去治病,你的態(tài)度能不能積極一點兒?」
「我心里很清楚,我這就是癌,而且是沒救的那種癌。」汪玉春強裝笑顏:「我沒怎么養(yǎng)過你們,也不想拖累你們。你們也別為我忙活,等我死了,燒成一把灰了,你們把那個小盒子往祖墳里一放,那就行了?!?br/>
這一席話,就連謝穎都覺得很心酸。
汪靖怡抹了一把眼淚,說道:「爸,如果你沒有養(yǎng)我們,那我和浩川是自己長到這么大嗎?喪氣的話就別說了,好好治療,生存的希望還是很大的。」
汪玉春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涌出了眼眶。
他同意治療,但是他拒絕離開家鄉(xiāng)。
沒辦法,姐弟倆又要找護工了。
王吉英有辦法找到最好的護工,她也很愿意幫助汪家姐弟。這一次,她依然不打算收他們的中介費。
汪浩川執(zhí)意要給,王吉英卻說道:「靖怡,浩川,我是看著你們倆長大的阿姨,我想幫你們的忙,這樣都不行嗎?」
汪浩川紅著臉說道:「前前后后,麻煩你們也不少了……我不想再給你們添麻煩?!?br/>
「因為你們值得幫,我才這樣幫?!?br/>
「那……多謝王阿姨?!雇艉拼ㄕf道:「我不知道該怎么表達謝意?!?br/>
「那還不簡單?繼續(xù)對小穎好,爭取早點兒調(diào)回來,比什么都強?!?br/>
「嗯,我盡量?!?br/>
護工找好了,汪玉春的手術(shù)也排到了。那天,姐弟
倆親自把父親送進了手術(shù)室。在手術(shù)室外面等待時,汪玉春打破了沉默:「如果我沒能下得了手術(shù)臺,那……你們就把我住的房子賣了,賣的錢,你們倆平分吧!千萬別傷了和氣?!?br/>
「爸,你不會有事的?!雇艟糕o父親打氣:「過幾天,等可行回了家,他會帶著和和一起回來看你的?!?br/>
汪浩川也想說話,但是父親已經(jīng)被推進去了。
他在手術(shù)室外面徘徊踟躕,念念有詞。汪靖怡讓弟弟坐了下來,問道:「你怎么心事重重的?」
「姐,其實咱爸過得很不容易?!?br/>
「嗯,這個咱倆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這些年來,咱倆在經(jīng)濟上沒有虧待過他?!雇艟糕恐伪?,說道:「只是……咱們還是對他關(guān)心不夠,要不他不會病得這么嚴重?!?br/>
「我剛才就是想告訴他,我不恨他了?!雇艉拼ǖ难廴τ旨t了:「我想讓他活下來,多照顧他一段時日?!?br/>
「我也是?!雇艟糕鶖堉艿艿募绨颍f道:「我自己做了母親,我才知道了為人父母的艱辛。我自己做不到完美,也不再苛求他是完美的父親。盡管他給了我們很多傷害,可他畢竟養(yǎng)育過我們,所以,能原諒多少,就算多少吧!」
他們姐弟倆正在焦灼地等著,周明理和薛琴匆匆趕了過來。他們一來,便開始數(shù)落汪靖怡——這么大的事,她怎么不跟家里說?
「家」這個字眼,讓汪靖怡收獲了滿滿的溫暖。
「就你們兩個孩子撐著怎么能行呢?你們沒有多少錢,也沒有照顧病人的經(jīng)驗,你爸爸病得這么重,你們應(yīng)該跟我們說??!」薛琴說道:「靖怡,你跟可行結(jié)了婚,那咱們就是一家人。你為什么要瞞著我們???」
「就是就是。咱家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你但凡跟我們說一聲,你和浩川也不必這么為難!」周明理嘆氣道:「你這個孩子,就是太見外!」
「我……」汪靖怡百感交集,她動情地說道:「我們一家總是拖累別人,這讓我怎么好意思……」
「別再說了,你們倆該回去工作了。我們就算不能天天在這里伺候,但是時不時來送個飯,跟醫(yī)生交流一下,這個是沒有問題的?!寡η僬f道:「如果你爸有什么情況,我們會及時告訴你們的?!?br/>
汪靖怡還沒有答應(yīng),汪玉春的手術(shù)就做完了。醫(yī)生說,手術(shù)很順利,切下來的組織已經(jīng)去做病理了。等病理出來了,再做下一步治療。
汪家姐弟倆松了一口氣。
謝穎聽說手術(shù)做完了,便急忙過來探望。她目送著汪玉春被推進了icu,跟汪浩川解釋道:「動完這樣的大手術(shù),總歸是要進去觀察一段時間的,你們不必太緊張?!?br/>
「嗯,我明白?!雇艉拼嘈Φ溃骸肝覌屢沧鲞^手術(shù)。」
說來也奇怪,郭愛云的生命力格外頑強。在前幾年,她被查出了早期癌癥,可她動完手術(shù)就沒事了,至今都是健健康康的。
謝穎便給汪浩川打氣:「汪叔叔也會像郭阿姨那樣,很快就會沒事的。」
想起媽媽,汪浩川更惆悵了。
他的生活像是一片苦海,他好不容易掙脫了一點,但很快又被新的苦難包圍。那種苦,一眼都望不到邊際。
他在icu門口坐了很久,最后,他用qq聯(lián)系了孫世垚:「好久不見,能聊一會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