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太陽還掙扎在遠處的山坳之中,林立的大廈被罩在余暉里,熱風(fēng)中隱隱透著絲清涼。
“哎,哥哥,這錢真不能給!”
順國超市門口不遠處,程小尋跪坐在地上,手上死死攥緊書包,肩帶被一個男人握著。
“別亂攀關(guān)系,誰是你哥哥?!鄙倌昴樕⒆?,單手扯住肩帶,輕松與之抗衡,居高臨下睨她,“不是你讓我查書包的嗎,怎么,想耍賴?”
程小尋一聽,嘴角立刻向下彎,聲音換成哭腔。
“哥哥,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可是,一塊表你開口就要兩萬!不是訛人嗎!我還是個學(xué)生,嗚嗚嗚……”
雖是哭腔,她卻把嗓門放得很大,故意將“兩萬”、“訛人”以及“學(xué)生”等字眼咬得很重。
本來程小尋剛領(lǐng)了工資心情還不錯,但不小心撞了眼前的男生之后,事情就開始變得糟糕。
她先很誠懇地道了歉,男生一開始態(tài)度也算和善,一臉淡然的告訴她賠兩萬就成……
這換誰也不可能立刻賠錢?。∧猩鷧s十分不講道理,非說她想賴賬。
程小尋哪是吃悶虧的人?立馬反將他一軍,于是,有了上面那一幕。
超市本就是人來人往的地方,更何況夏日天氣炎熱,傍晚時分正是群眾采購的高峰期。
果然,沒一會兒,兩人四周就圍滿了看客。
程小尋一看,有戲!
于是,她把書包玩兒命地往自己懷里扯。看似在保護自己的物品,實則以其為掩護,悄悄掐了自己一把。
疼痛之下,淚珠子滾滾而落。
她聲音恢復(fù)正常分貝,“大哥哥,我書包里的是救命錢!你的手表我會賠的,你容我緩幾天吧,不然分期也行!兩萬三萬我就算賣血都會賠……”
程小尋今天正好穿的校服,一眼就能看出是學(xué)生,此刻哭得梨花帶雨,看客們已經(jīng)在竊竊私語了。
反觀她身邊的少年,個很高,染一頭白發(fā),T恤松松垮垮,不算夸張的破洞牛仔褲。帥是帥,但帶著股痞氣,吃瓜大媽可欣賞不來這樣的痞帥。
對比鮮明,群眾很快就將女孩劃為弱者,將男生歸為欺凌者。
“哎,欺負學(xué)生算什么事兒,小伙子你不害臊?。俊?br/>
“什么表要兩萬塊錢吶,訛詐可是犯法的!”
“我說小伙子,一人退一步,你就別為難小姑娘了?!?br/>
……
熱心的大媽和大爺開始摻和。
程小尋眨巴著眼睛,水汪汪的,看得令人心軟。
少年本來眉頭輕蹙,忽而一笑,手上大力一拽,險些將她提起來。
“哦?她撞壞了我的手表,我求償不成反倒成了恃強凌弱者了?那么這罪名我可不能白擔,加上精神損失、時間成本,這表現(xiàn)在值四萬塊錢了。”
他說得云淡風(fēng)輕,仿佛四萬塊錢和四百塊錢一樣,程小尋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你這人怎么這樣兒啊,我還在上學(xué)沒有這么多錢。嗚嗚……”說著,她淚珠子落得更密了。
少年嗤笑,“你沒有,你父母總有,你父母沒有,警察會讓你們有。”
“哇”的一聲,程小尋哭得前所未有的兇。
與此同時,人群中突然又響起一個男聲,“咦?我認出來了,這表好像是帝舵的領(lǐng)潛者,原價是要二萬多!”
周圍瞬間又炸開了鍋——
“小姑娘撞著有錢人了,真背時哦?!?br/>
“竟然不是訛詐呀,這是哪家的富二代,看著挺眼生的。”
“哎,他倆太擋道了,不然咱日行一善,報個警唄。”
……
聽到有人說要報警,程小尋的臉刷一下變得慘白。
心虛得攥了攥書包,突然,她抬手指著說手表牌子的那個人道:“他跟這人是一伙兒的,剛才我逛超市就跟著我呢!肯定是他們看我發(fā)了工資,合起伙兒來詐騙我!”
說著,她抹了把眼淚,“我家里窮,這錢好不容易才掙來的,而且還等著救急。你們幫幫我,幫幫我……”
少年把書包帶子一丟,眼睛微瞇,散發(fā)出危險的氣息。他語里暗含怒氣,“演夠了嗎,這么喜歡被圍觀,你屬猴?”
冷臉掃了圈周圍的人,又沉聲道:“沒看過要債?想見警察是吧,我?guī)湍銈兘小!?br/>
程小尋心中一個咯噔,警察一來就完犢子了。
情急之下,她起身一把奪過男生的手機,“你們快攔著他,他要喊同伙了,我現(xiàn)在馬上報警!”
人群中不知是哪個熱血青年被她洗腦,大吼一句,“對,咱先抓住騙子,等警察來!”
然后,場面混亂起來,好幾個人朝著白發(fā)少年撲過去。
程小尋在他的手機上飛速按動,隨即迎著人群沖上去,大喊,“哎,警察叔叔,這兒呢……”
邊喊邊突圍,和白毛男生擦肩的時候,她朝著對方露出個狡黠的笑容,并且,眨了眨眼睛。
·
路欽是在李子昊的幫助之下突圍成功的。
“欽哥,怎么回事兒啊,我還是頭一回見你這么狼狽?!崩钭雨贿厰]串邊跑著嘴炮。
路欽目光凜然,一腳踹在他的椅子上,“你這嘴還堵不上了?”
李子昊笑得賤賤的,“別啊哥,我這不是關(guān)心你嗎!哎,那小丫頭順走手表就算了,竟然還敢搶你手機,在下佩服?。 ?br/>
路欽悶下一口啤酒,淡淡睨他,“李子昊,你再說一句話,信不信我讓你掃一個月女廁所?”
“別別別,欽哥。手表我沒辦法,但手機我能給你找回來,這廁所還是留著給其他人掃吧。”
路欽將手中把玩的磁石砸過去,“別瞎磨嘰,做正事?!?br/>
他最近被斷了經(jīng)濟來源,這表不過是隨便在他爸房間拿的。應(yīng)該有些年頭了,也沒見他爸怎么戴過,所以他才順出來,想換點零花錢。
要不是正好要用錢,他也犯不著和個小丫頭在街頭掰扯。
“得令,”李子昊摸出自己的手機邊弄邊說,“你的手機我給設(shè)置過,只要通過‘查找我的iphone’就能知道位置,你等等啊……”
“哎,我去!欽哥,我的親哥,你玩兒我呢!”片刻之后,他直愣愣盯著路欽。
路欽提起他衣領(lǐng),眼里滿是警告,“我最近太仁慈了是吧?!?br/>
“不是,”李子昊將手機遞到他眼前,“欽哥,手機就在這兒呢!”
路欽瞇眼回憶,眸色漸漸變得清亮。他抄起自己的包,一通翻找,手機穩(wěn)穩(wěn)當當躺在里面。
“媽的,還有這技術(shù)呢!”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李子昊眼珠子都要落出來了,“那丫頭趁你不注意放進去的?”
路欽沒有說話,而是打開了手機,提示一條新的信息。
『首先非常抱歉!但我真不是故意的,而且書包里的錢也真是用來救命的!手表的錢,我會分期還,大概需要一年(……)。你發(fā)個卡號什么的給我吧,我一定給你打錢。再次向你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x100(。﹏。*)』
這他媽都是啥玩意?
腦海中自動放映她最后那個狡黠的笑容,路欽氣得直接將手機砸了出去,多少年沒吃過這悶虧了。
李子昊身手敏捷地接住手機,拎起來一看,笑瘋了,“哈哈哈哈,對不起乘以一百,這人太TM有才了!”
路欽陰沉著臉,“給我?!?br/>
李子昊一看他臉色,雙手恭敬奉還手機。
他接過手機徑直按進“電話”-“最近通話”,果然,第一個號碼和短信號碼一樣。
路欽將手機扔進書包,臉上由陰轉(zhuǎn)晴,語氣反而變得松軟愉悅,“呵,我也才知道,咱學(xué)校還有這等人才?!?br/>
就像懶貓忽然遇到什么感興趣的事,逆鱗被瞬間撫平,取而代之的全是興味。
李子昊眼中光芒乍現(xiàn),“你說什么,我們學(xué)校的?”
路欽起身,彎腰,拍拍他的腦袋,“今兒個開學(xué)穿著校服呢!所以,找人的重任就交給你了,爸爸等著你的好消息?!?br/>
……
……
程小尋到醫(yī)院的時候已經(jīng)六點多,再有一個小時晚自習(xí)就開始了,可不知怎么回事,繳費的窗口竟然排著長龍。
嗷,她還道今天成功逃脫糾紛要轉(zhuǎn)運了呢,轉(zhuǎn)眼就被現(xiàn)世報!
等待的時光超級無聊,她摸出兜里的廉價電子表一看,已經(jīng)過了半個小時了,等會兒還得給外婆買晚餐,百分百要遲到。
誒,程小尋嘆口氣,準備打電話向班主任請假。
好好的手機說沒電就沒電,自動關(guān)機了。班主任的號碼是多少來著,真要命,完全沒印象……
“到你了!”后面的人推她一把。
程小尋將手里的3500塊錢遞進窗口,心中已經(jīng)完全放棄了抵抗,看來又只能翻墻順帶寫檢討了。
搞定一切之后,她直奔住院部骨科,A區(qū),23床。
外婆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液體還剩一些,她索性去了醫(yī)生辦公室詢問情況。
主治醫(yī)生竟然剛好值夜班沒走,程小尋挑眉過去,心道果然倒霉之后就該走運了!這要換成倒霉的時候,醫(yī)生估計剛下班走掉。
“醫(yī)生,請問我外婆的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嗎?”
“不幸中的萬幸,腰椎骨折,沒摔著坐骨神經(jīng)。不過,還是得住院臥床治療,保守估計十天。”
她松了口氣,幸好幸好。
“謝謝醫(yī)生!對了,臥床的話,需要請護工吧,我白天要上學(xué),家里沒其他人了……”
醫(yī)生面色柔和,摸了摸她的頭,“真是難為你了,我給你介紹一個便宜又可靠的吧?!?br/>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謝謝謝謝!醫(yī)生,你真好!”
程小尋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眼睛里都亮晶晶的。雖然打工賺來的4000交了3500,但聽說外婆沒什么危險,她就打心眼覺得高興。至于護工費,也只是錢的問題,再想辦法就好了。
最近接二連三的倒霉,她琢磨著自己肯定是要走大運了。說起來可能很離奇,但程小尋身上的確存在這么一個規(guī)律:每次倒霉久了,就會遇見一件幸運的事。
譬如上個月,她燒壞了寢室的燈泡、過敏戴了一個月的口罩、被關(guān)在器材室睡了一宿、完美錯過每一趟公交車……但月末就走運了,撿的彩票竟中了十塊錢、分科考試沒有出任何意外、找到了更好的兼職……
所以,她堅信這回雖然外婆折了腰,自己又欠了錢,肯定是有個超級大的surprise等著自己呢!
這樣樂呵樂呵地想著,她到了病房,外婆已經(jīng)醒了。
“小尋來了啊,怎么又買了豬蹄,不是說別浪費這個錢了嗎?!崩先溯p聲責(zé)備,眼里卻滿是慈祥。
程小尋望著外婆滿頭的白色發(fā)絲,笑得燦爛,“哎呀,不用節(jié)約。我今天剛領(lǐng)了工資,6000塊呢,你安心?!?br/>
為了讓外婆安心住下,她多說了兩千。
老太太瞪大眼睛,聲音降低,“這么多呢,你可別哄我!”
“放心吧您,我給人補課賺的錢。外婆你吃完擱這兒啊,我得上學(xué)去了,晚上放學(xué)了我來洗?!?br/>
……
“鈴鈴鈴——”
程小尋經(jīng)過校門口時,第一節(jié)晚自習(xí)剛好結(jié)束,她繞到側(cè)面的小花園外,準備翻墻而入。
她雙手扒住突出來的磚頭,一腳踩在狹窄的細縫兒上,一腳發(fā)力,三兩下就攀上了墻頭。
“墻上的那誰干嘛呢,在我眼皮底下就要逃課?”教導(dǎo)主任的臉出現(xiàn)在不遠處的花壇邊。
程小尋心臟猛的一顫,點兒背啊……
學(xué)校上學(xué)期翻墻逃課現(xiàn)象太過猖獗,校長下了死命令,誰再翻墻,全校通報批評,記大過一次。
她這剛開學(xué)若是被主任抓住了,百分之兩百得被打為典型!
程小尋本能的要往墻外跳,起步姿勢都做好了,剛回頭就見不遠處一群男生朝這兒走來。
為首的那人,身形修長,此刻背著把黑色的電吉他,臉隱在夜里不甚清晰。卻仍英氣難擋,那一頭白毛,在夜里尤為扎眼。
哦多克,她這是騎墻難下了啊喂!
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