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這一切都是宿命的安排,韓濯的命運本就和覃禎捆綁在一起。覃禎不只是韓濯的好朋友,更是他命中注定的祥瑞。
覃昭嘴邊掛著一絲冷笑,心中滿是不屑看著覃禎,但是,不得不承認的事他很羨慕覃禎。
覃禎什么都不用做,單單是坐在那里,只要他說一句他想要,覃昭就得將這個江山拱手奉上。只因覃禎是大宋天定的賢主,無論他做什么都是對的選擇。
一人的特權也是另一人的悲哀,特別是享受特權的人并沒有那受了委屈的人的才華和抱負的時候,一場改變就在眼前。
在這場改變之前,覃昭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山中的野獸就是這樣,瞄準獵物,然后一擊必中。
無奈上天給覃昭的考驗實在是太大,年前他做錯了一件事,雖說在其中得到了不少的好處,但覃昭自己心里似明鏡一樣明亮,他知曉自己失去的遠比得到的要多。年后覃昭一箭雙雕的計謀,又被秦牧利用,將假宣戰(zhàn)變成了真宣戰(zhàn)。覃昭無心去想覃韶風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后會如何發(fā)怒,他現(xiàn)在一閉眼就是滄州百姓面臨如此困境迷茫驚恐的臉。
雖說覃昭是被利用,但他確確實實將滄州的文書給了楊瀟,這件事往大了說和通敵叛國沒有什么兩樣。覃昭揉著太陽穴,此時他只能寄希望于楊瀟已經(jīng)離開了青州城。韓濯已經(jīng)開始懷疑這件事了,那丫頭從小就心思細膩,也不知道她信了自己的話沒有。不管如何,在他把覃禎誑到滄州之前,萬萬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阿紀守在一旁,她并不知今日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要緊的事,讓覃昭煩憂成這個樣子。
“阿紀?!瘪押傲艘宦?,將阿紀叫到身邊,放下手中茶盞,對她叮囑了幾句話。
“王爺,韓姑娘要進宮,這也不歸我們管呀。要盯著她倒是不難,只是她非要進宮去,我也沒有什么由頭攔住她呀。”阿紀聽到覃昭要她去盯著韓濯的蹤跡,心中越發(fā)的覺得今早是出了什么要緊的事,只是礙于她自己的身份,阿紀什么都不能問。
覃昭再也沒有說什么,阿紀說的對,韓濯要是真心想要入宮去找覃禎,他是攔不住的。
事已至此,覃昭也只能由著韓濯去了。
哪成想,覃昭剛剛在府中吃完午飯坐在池塘邊看管家新養(yǎng)的幾條鯉魚,阿紀慌慌忙忙從外面跑來,伏在覃昭耳邊說:“剛剛拂紅殿的娘娘詔韓姑娘入宮去了?!?br/>
“什么?”覃昭問,“可知太子殿下在何處?”
“齊國的使團到了,太子殿下在喬園?!?br/>
聽到這里,覃昭才松了口氣,擺手讓阿紀退下。拂紅殿那位娘娘向來對韓濯好,如今她病中無聊叫韓濯過去聊聊天也無可厚非。
說起來,韓濯也一直惦念著雪鏡,特別是昨日韓家的事終于塵埃落定,韓濯一心想與雪鏡分享這個好消息。韓濯多次想請旨進宮去,一是擔憂雪鏡的身體狀況,一是覺得這樣不合禮制,便擱置了下來。今日雪鏡詔見韓濯,倒是讓韓濯吃驚了一番。
“錦畫姐姐,娘娘近來身體可有好轉?今日詔見我是有什么事?”韓濯跟在錦畫后面,七拐八拐走著熟悉的路。
“姑娘之前請來的那位醫(yī)師真是手藝高超,娘娘近來好了很多,昨兒個還下床到院中賞花呢?!卞\畫面露喜色,眉眼彎彎,語調卻是一如既往的溫柔,說,“娘娘今日松泛了許多,怕是想和姑娘說說話?!?br/>
韓濯心中的石頭總算落地,她雙手合十,虔誠道:“多虧上天保佑。”
雪鏡確實好了不少,比先前精神了許多,但依舊是裹著冬衣坐在桌邊描畫。
韓濯見了禮走過去,見雪鏡畫的是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景物。汪洋深海,天光透過水面照進海中,各種各樣的魚在海水中嬉鬧。海底是一座琉璃宮殿,珊瑚寶樹,皆閃著細碎的光。侍女門衛(wèi),人間景象,應有盡有,衣袂飄飄的女子捧著各色果品從大海龜身上跳下走向海底宮殿。
“好漂亮?!表n濯還沒有見過雪鏡畫畫,她只知道雪鏡舞跳的極好,沒想到畫也畫的這么好。再者說韓濯本身就是史國數(shù)一數(shù)二的畫師,今日見到雪鏡所畫,卻是自己畫不出來的景象,對雪鏡更加佩服。韓濯看著這畫,忽的想起一個在亭陵聽過的一個神話來,說,“傳言四國的最南邊是一片大海,名為念海。神話中說,念海是神族的領域。海中有一座島,名為白渚,島上皆是琉璃宮殿,海島沉于海底,故又名海底城。我一直都在想世上如果真有海底城該是什么模樣,今日看了娘娘的畫好似見了親眼見過了海底城?!?br/>
“阿濯,你在史國三年,你去過念海嗎?”
韓濯搖搖頭。
“那你相信念海中有海底城嗎?”
“以前不信,現(xiàn)在信了?!弊詮捻n濯跟著謝靖言學渡魂術以來,神界的事她也知道了不少,雖說其中真真假假不是她一個凡人能夠分辨的,但她真真切切的信了神族的存在。韓濯回想著自己在圖鑒上看過的所有,說,“傳言天上有念海,人間也有念海,兩片海域一模一樣,人間的念海連接著天上的念海。五百年前天君將居住在天界念海中的鮫人族罰到人間念海,一為思過,一為鎮(zhèn)守天界。”
雪鏡的畫筆停頓了一下。她聽江寧說過,這丫頭被謝氏后人救下,現(xiàn)下也在學謝家的絕學。雪鏡心中暗自嘆了口氣,臉上卻是淺笑嫣然,說,“出去幾年,倒是聽了一肚子的故事回來?!?br/>
韓濯也笑笑,她始終沒有辦法從雪鏡的畫上移開眼睛,她問雪鏡:“娘娘這幅畫甚是好看,世上若真有海底城,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br/>
“以前我家就在念海旁邊?!?br/>
雪鏡從未在皇宮中提及自己的身世,宮中無人知曉她從哪里來,今日她忽而提起倒是讓韓濯倒吸了一口冷氣,韓濯問:“原來娘娘是史國人?難怪娘娘如此喜愛桂花?!?br/>
“以前我家就在念海旁邊,從小我就是聽著鮫人族的傳說長大?!毖╃R并未回答韓濯的問題,她自顧自的說著,“小時候,我遇見一位老神仙,那老神仙白發(fā)白須、仙風道骨,說是要帶我去海底城。我便跟他去了?!?br/>
“娘娘所畫竟是真的場景?”韓濯重新審視著桌面上的這幅畫,從看到第一眼開始她就覺得這海底美景太過詭魅,非親眼看見不能畫出,現(xiàn)下聽到雪鏡這樣講倒是激起了她聽書看戲的想法。畫中神秘的海底城像是有種神秘的力量,誘使韓濯想要多多了解它。這時的韓濯還不知自己的身世,還不知自己的祖輩就是生活在這樣的地方,如果沒有五百年前的那場劫難,她也會出生在這里,成為海底城中人人疼愛的小公主。
雪鏡自知活不長久,她不能將韓濯的身世宣之于口,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告訴韓濯,世上不僅有海底城還有鮫人族。
而韓濯,是鮫人族在人間的后裔。
“算是,我到了海底城,所見和人間并無兩樣。那里有很多的神靈,都是凡人的模樣,進進出出為自家公主準備著出嫁的嫁妝……”雪鏡擱下畫筆,半真半假的對韓濯講起鮫人族的故事來,“我問老神仙,人都說念海中有鮫人族,為什么我連一個都沒有見到。老神仙領著我去了琉璃宮的深處,鮫人公主正在那里梳妝?!?br/>
“其實我在三生秘境見到過鮫人,后來我才知道是她救了我。”韓濯擔心雪鏡聽不懂,解釋道,“三生秘境是傳說中的一處地方,娘娘應該聽說過江北謝家吧,如今我跟著謝家人學渡魂術,有幸去過哪里一次?!?br/>
雪鏡沒有表現(xiàn)出來韓濯意料之中的那種驚訝,準確來說,雪鏡的表現(xiàn)是毫不訝異,好像韓濯所說的事是很平常的事情一樣。她接著和韓濯說琉璃宮中的鮫人公主,故事還沒有講完,就看見錦畫走進來說:“娘娘,江寧江公子來看望您,現(xiàn)在人在花廳等著呢?!?br/>
“江寧?”前一秒韓濯還沉浸在雪鏡描述的詭魅幻境中,這一秒就被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拉回了現(xiàn)世。韓濯在心中半是期待半是疑惑,這個江寧會是她認識的江師叔嗎?
“阿濯,你先在這里待一會,我去見個朋友?!毖╃R起身扶著錦畫去了花廳,事實上,她也不知道江寧這會子來有什么事。
雪鏡走后,韓濯坐在房間里無聊看了一會子畫,心中好奇這個江寧到底是誰,漸漸也就失去了看畫的興致。那日韓濯明明看見江寧,一路追到了皇宮城墻邊就不見了蹤跡,韓濯越來越對覃禎和雪鏡口中的江寧感興趣,思前想后還是想要一窺尊容,便丟開畫偷偷溜去了花廳。
韓濯是拂紅殿中的???,雪鏡疼愛她,宮中眾人早已習以為常便由著她在宮中來去自如。韓濯問了侍女繞到了花廳,從窗戶露出個腦袋,本是打算看一眼這個江寧到底長什么模樣就走的。無奈江寧背光而坐,只能看清他輪廓,并不能看清楚他樣貌。韓濯也知這樣不妥,嘆了一聲正要離開卻看見錦畫端著香裊裊婷婷向這邊走來,韓濯沒來得及制止錦畫的那一句:“姑娘站在門外做什么?”
這樣一來,花廳中的人便知道韓濯在門外偷看的事了。
江寧和雪鏡面面相覷。
雪鏡拿出帕子擦掉臉上淚珠,站起身走了出來。
“娘娘,我……我……”韓濯原是想為自己的行徑道歉的,可是話說到了嘴邊,韓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韓濯實在說不出自己是為看江寧而來。
錦畫捧著茶水站在雪鏡身邊,看著韓濯的囧態(tài)才知道自己剛剛說錯了話,便悄悄轉身進了花廳。
事實上,雪鏡并沒有生韓濯的氣,江寧說過自己在蒼溪山的事,雪鏡能猜到韓濯是為何而來。
只是,蒼溪山上加了一個清余,清余和韓濯關系向來不錯。江寧知道韓濯肯定會問東問西,一來他自己是個不愛麻煩的仙,二來是他不愿面對蒼溪山上的事,因此他一直偶讀躲著韓濯,不愿與韓濯見面。今時今日,雪鏡也沒有想到韓濯會跟來見江寧,一時間倒不知道該如何做,
好在江寧沒讓雪鏡站在風口太久,他自知今天躲不過,索性從花廳中走出來與韓濯見面。
“江師叔,真的是你?”一別多年,江寧容貌可是一點都沒有改變。
多年未見的故人相見,韓濯又想起蒼溪山上的慘狀,心中滿是酸楚,眼淚多次要流下來。
“阿寧,原來你認識阿濯?”雪鏡見江寧出來,臉上做足了驚訝的表情,心中暗自松了口氣,之后種種就讓江寧去處理吧,她已經(jīng)懶得管了。
“之前去蒼溪山修行認識的一位小友,話說你怎么在這里,他們不是說……”江寧說起謊來也是臉不紅心不跳,他看著韓濯甚是訝異。
事實上,韓濯的事他再清楚不過,甚至韓濯自己都不清楚的事他也知道。
韓濯大致解釋了一番,便問起了自己最關心的那件事:“江師叔,為什么你會在這里?當年蒼溪山上還有活著的人嗎?”
“既然你們相識,不如進來坐下慢慢聊。”雪鏡將兩人讓進了花廳中。
韓濯是個有分寸的,知道自己叨擾到雪鏡和江寧的談話,今日很是失禮。韓濯正要道歉又聽見雪鏡說:“我今天倒也無事,你們好不容易見面,定然是有很多的話要說。你們先慢慢聊,我有些乏了想去歇歇?!?br/>
說完這話,雪鏡便由侍女扶著離開了花廳,留下錦畫在這邊照顧打點。
今日江寧來尋雪鏡,為的是秧秧的事情。
前段時間,江寧被冥姬困在幽冥泉養(yǎng)傷,他心中擔憂青州情況便派了火鳳凰到青州打聽消息。哪成想火鳳凰被神族抓回神界,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瘌P凰回了一次天庭,透過觀塵鏡看到人間太平盛世,同時也看到了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
火鳳凰在鏡中看見秧秧被押在天人城中的浮屠塔中。
江寧剛養(yǎng)好了傷,匆匆來找雪鏡就是為了說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