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又行了一日,到了一處,是個邊遠的村鎮(zhèn)。
此時已是臘月季節(jié),時近傍晚,夕陽斜照,早見遠處高高低低的百十座寨子,嶺上牛羊成群,河畔炊煙裊裊,一派恬靜安逸的田園景色。
眾人不禁在一面山坡上停馬駐足觀看,都被眼前的美景所動。
正看著,卻見遠遠一伙人,推著一輛大車,車上放著一面大鼓,吹吹打打而來。
到了跟前,眾人才看到這些人都是少數(shù)民族裝束,男女都穿著皮靴,腰里圍著各種皮裙,頭上插著長長的羽毛,后面又有人抬著酒桶和宰殺的牲口,似乎要辦什么喜事。
這伙人看到龍子西一行,嘻嘻笑著,指指點點,說著聽不懂的言語,鬧鬧攘攘而去。
土大人道:
“如今是臘月季節(jié),各地多有臘祭的習俗,莫非這些人便是要行那臘祭之事?若是,我們能夠親身感受一下,倒是難得?!?br/>
眾人都道聲好,便下了坡,跟著那伙人向村子而來。
進了村子,發(fā)現(xiàn)家家戶戶都在忙碌著,有的在釀酒、有的在宰殺牲口、有的生火、有的用煙在房屋四周熏烤,有的在追打老鼠,更多的則是清掃垃圾,一派喜慶景象。
眾人找了一家較大的寨子,求借一晚。
那家主人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也是與剛才見到的那些人一般裝束,熱情地把眾人迎了進來。
土大人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聽懂自己的語言,試探著問道:
“這位主人,看這里非常熱鬧,可是有什么大喜之事?”
讓眾人高興的是,那人竟聽得懂中原語言,只是說不大好。
只聽那人道:
“是,臘祭。你們,客人的,遠來,我們歡迎,參加,一起?!?br/>
早有一個婦人把飲料送上,卻是白白的,像奶一樣,聞起來有一種動物的原始腥味。
那主人見眾人心內(nèi)遲疑,笑道:
“奶茶,好喝?!?br/>
眾人這才放心喝了起來。
卻是腥味較濃,不甚合口。
那人又道:
“一會兒,臘祭,吃肉,喝酒。”
說畢哈哈大笑起來。
眾人見他連說帶比劃,早已明白他是告訴大家一會兒參加臘祭,在那里可以吃肉喝酒。
土大人便拱了拱手,道:
“如此,多謝啦?!?br/>
坐了沒有多長時間,天已黑了下來,家家戶戶都點起了火把,卻聽外面鼓聲更響,夾雜著樂器和小孩子奔跑呼喊的聲音。
那主人喜道:
“時候,到了,我們,走。”
出了院門,看到村子四處火把齊明,耳邊人聲熙攘,早看到不遠處有一大堆篝火,四周插了百十來個火把。
火把前面圍坐著一大圈人,還有男男女女正往那里而去,端的是十分熱鬧。
眾人便知那里便是臘祭地點。
到了那里,領著他們的那人先行一步,到了另一個老者的面前說了幾句什么。
老者點了點頭,面露喜色。
那人便沖他們招手,眾人便擠到老者跟前。
那老者卻說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語言,道:
“歡迎諸位,我們這里還是第一次有上國的客人參加臘祭活動哩?!?br/>
土大人道:
“我們也是第一次參加貴地的臘祭活動,叨擾了?!?br/>
眾人便在老者的右側(cè)席地而坐。
見面前是一排低矮的木桌,上邊放著各種酒肉和瓜果。
看那老者面前卻是兩排木案,近前的一排放著酒肉之類,稍遠的一排卻放著宰殺的牲口。
木案之后,卻是搭著個小臺子。
看那小臺子上,后面供著諸多牌位,前面則供著五幅神像,最前面插著一排粗粗的供香。
方四哥悄聲問虢石父道:
“不知供著些什么人?”
虢石父指點著道:
“據(jù)《禮》書記載,后面的是這支族人的列祖列宗。前面的當是門戶、井、灶、廁、土地五神?!?br/>
此時虢石父傷已大好,也不再吊著胳膊。
方二哥道:
“原來如此。不知那五神都是何人?”
虢石父見祭禮尚未開始,有些時間,道:
“嘿嘿,這個還真得費幾句口舌。
“先說那門戶之神。相傳,東海度朔山之上有一顆大桃樹,樹干盤曲,枝葉覆蓋,綿延三千余里。
“上有金雞,下有兩仙,一個叫神荼,一個叫郁壘,乃是兄弟二人。
“他們站于桃樹之下,監(jiān)視百鬼之行蹤,遇有無端造禍,殘害人類之惡鬼,則以葦索把鬼綁起,送到山下喂那老虎。
“后來,人們便于門前插上桃木削成之人形,還畫上神荼、郁壘和老虎,用以驅(qū)邪避惡?!?br/>
方二哥笑道:
“虢大人學識端的淵博,原來還有這樣的故事。”
虢石父嘿嘿一笑,接著說道:
“這井神卻沒有恁的復雜,傳說乃是一名年輕女子,所以人們一般便將水母娘娘作為井神祭拜。”
方三哥聽著有趣,追問:
“還有那幾神呢?”
虢石父看看場上,便道:
“方三哥喜歡聽,趁著儀式尚未開始,在下就再說幾句。
“灶神即一直被大家熟知之灶王爺,其全稱是‘九天東廚司命太乙元皇定福奏善天尊’,呵呵,這名字直恁地長。
“關于其來歷可謂多矣,甚么西方白帝灶君,南方赤帝灶君等等,均是。
“廁神,各位是不是覺得有些奇怪?
“呵呵,傳說卻是確有這樣一位神仙,名字卻好聽,被人們稱為紫姑。
“傳說紫姑原本是一名妾室,后來在茅廁遇害,因著含冤而死,故魂魄一直未散,在人們?nèi)鐜畷r即能聽見她之哭聲。
“地神就是土地爺啦,這個最為常見。這地神卻是與百姓最為親近……”
眾人正聽得有趣,忽聽鼓聲大作。
虢石父便住了口,擠擠眼,但見圍坐的眾人“歐歐”地歡呼著,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
眾人知道臘祭就要開始了,便集中起了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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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位老者站起,雙臂上揚,長長地呼叫了一聲,鼓聲便住了下來。
那老者走到前面,面向香案站好,神情十分謙恭虔誠,忽地跪倒,眾人嘴里“嗚嗚”叫著,也紛紛跪下。
龍子西等人也急忙換成跪姿,跟著“嗚嗚”叫著。
那老者沖香案拜了幾拜,抬起頭來,嗚里哇啦地說了一通話,語氣似是詢問。
眾人便齊呼一聲,似是回答。
龍子西等人聽不明白說的是什么,但聽語氣甚是虔誠,便也學著長呼作答。
如此共進行了三番。
接著,一個打扮更為特殊的巫師模樣的人走上前來,先拜了香案,接著一邊抖動著身體,一邊用不很清楚的中原話尖聲唱道:
“豐年多黍多豄。亦有高廩,萬億及秭。
為酒為醴,丞畀祖妣。以洽百禮。降??捉?。”
卻是反復唱了幾遍。
土大人輕聲對虢石父道:
“怪了,這兀得不是我朝祭祀時的頌歌?怎么他們也會?”
虢石父道:
“下官想來,一定是他們從我朝學得,卻未加翻譯,仍以中原語言唱出。”
那巫師模樣的人唱畢,扭動著舞姿從一側(cè)退下。
眾人又是一陣歡呼。
那老者待人聲漸息,一招手,有人便送上酒來。
龍子西等人見眾人都端起了酒盞,便也把酒盞端起。
看那老者,卻又說了一番話,然后把酒徐徐倒在地上。
眾人又是“嗚嗚”叫著,都把酒倒在地上。
如此又進行了三次。
完畢,老者站起身來,眾人紛紛改為坐姿。
老者又長呼幾聲,便回到了座位,接著鼓聲大起,樂器齊鳴,眾人紛紛舉盞碰杯,氣氛重新熱鬧了起來。
老者端著酒杯來到土大人幾位面前,笑道:
“幾位上國客人,臘祭禮畢,請盡情吃喝,一會兒還有歌舞?!?br/>
眾人都起身與他干了一杯,坐下,邊吃邊觀看起來。
一會兒,便有十二個漢子下了場,六人手拿硬弓,六人手持木刀,跳起舞來。
龍子西不會跳舞,卻也能大致看明白表現(xiàn)的是男人狩獵的主題。
只見那些漢子個個身體強健,動作剛猛有力,伴著急促的鼓聲,模仿著各種與野獸相搏的動作,煞是威武好看,
眾人不時喝彩。
這一場舞完,鼓聲突然變緩,吹奏的音樂也柔和起來。
龍子西向場上望去,只見八名女子徐徐舞進場來,個個身上插滿了各種花草和羽毛的裝飾,手挎竹籃,卻是表演著在田間勞作的場景。
眾人指指劃劃,歡聲笑語不斷。
那土大人看著舞蹈,頻頻點頭,對龍子西幾個道:
“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yè),如此多好?”
龍子西心道:
“這一說雖然有理,卻是要取決于你們這些當官的老爺啦。”
一會兒這一場也舞完了。
眾人歡聲雷動,紛紛舉盞。
一輪酒畢,鼓聲忽停,一人站起說了幾句什么。
眾人便一片歡呼,像是有什么精彩的節(jié)目將要出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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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兩個壯漢走進場來,彎著腰,互相對視,突然都把左手放在腦后,右手扶著對方肩頭,跳躍著轉(zhuǎn)了三圈,嘴里“嗨嗨”地呼著。
然后雙手分開,做出前撲的姿勢,突然扭在一處。
龍子西這下才明白,原來是兩個壯士摔跤。
前面的動作想必是比試前的禮節(jié)。
只見兩人你扭我抱,斗得十分激烈,最后卻是一人把另一人摔了出去。
勝利者高興地呼叫著,眾人紛紛喝彩。
接下來,又有一個壯漢下場與獲勝的那漢比試,卻又是那漢勝了。
那漢連勝兩場,十分興奮,在場中跳躍著,嘴里叫著什么,卻一時無人下場。
那漢子目光掃過眾人,早看到這邊坐著十幾個服飾不同的人,便嘴里喊著,向這邊招手。
那老者哈哈大笑,沖土大人道:
“我們的壯士向你們挑戰(zhàn)呢!”
土大人遜道:
“我等對摔跤之事實是不懂,還請貴邦壯士獻藝?!?br/>
老者道:
“呵呵,不過鬧個耍子,幾位玩玩何妨?”
土大人笑道:
“如此,說不得,就請少俠下場助助興罷?!?br/>
龍子西尚要推辭,方家兄弟早哄笑著把他推進場來。
龍子西只得走到大漢面前。
那大漢見是位個頭不高、身骨不壯的少年,哈哈大笑,連連搖頭。
龍子西剛要拱手作揖,忽然看到大漢又把左手放在腦后,右手扶上了自己的肩頭,便也學了他的樣子。
兩人剛轉(zhuǎn)了三圈,那壯漢突然一抓一拉,把龍子西舉過頭頂,轉(zhuǎn)了兩圈,便把龍子西扔了出去。
龍子西雖然武功絕強,對于摔跤卻是不懂,加上不知道比試規(guī)則,毫無防備,所以竟被對方一抓得手。
被對方舉起之后,本來完全可以掙脫,但卻不忍下手,任憑對方把自己扔了出去。
眾人只道這少年這一下子必然摔得不輕,卻見龍子西在落地的一瞬間,左足點地,一個空翻,把前沖的力道化了開去,穩(wěn)穩(wěn)地站在地上。
眾人齊聲喝彩。
連土大人和方家兄弟也大聲叫好,鼓起掌來。
那大漢顯然沒有料到,這一擲竟摔對方不著,略一吃驚,早又欺近身來。
龍子西這次長了個心眼,心道:
“只要不讓你抓住衣服,你便無處使力?!?br/>
便以快速的步法與他游斗。
那大漢幾次想扭住龍子西都沒有成功,不禁有些焦燥,撲抓的動作更加猛烈。
其實,以龍子西的武功,一招便能讓大漢倒地,但考慮到是娛樂,便起了表演之心。
與那大漢走了十幾個回合,見他兇兇地撲來,瞅準時機,一拉,一帶,腳下一勾,那大漢早收腳不住,直跌了出去。
眾人見那少年把大漢摔了出去,又是一片喝彩。
那老者微微點頭,說了句什么話,便又有三名壯漢走進場來。
那三人下得場來,卻是把手背在身后,貓腰圍著龍子西轉(zhuǎn)起圈來。
龍子西不明就里,也學著那樣子轉(zhuǎn)著身子。
才轉(zhuǎn)了三圈,三人同時撲了上來。
龍子西身子一挫,早從兩人的空檔穿了過去,順手抓住其中一個的肩膀,右腳一勾,向前一送,那大漢便摔倒在地。
另兩位剛轉(zhuǎn)過身來,龍子西早躍起前撲,左右掌同時擊中二人胸部。
二人絕沒想到這小小少年的掌力如此猛烈,抵擋不住,雙雙仰后倒地,殊不知龍子西僅使了兩成力。
眾人又是一片喝彩,連敲鼓的幾名漢子也使勁擊起鼓來。
老者哈哈大笑,走進場來,挽起龍子西的左手,說了幾句什么,眾人齊聲喝彩。
那老者又把手一招,跟他比試過的四條漢子和另外十幾條漢子也進了場子,沖龍子西豎起大姆指,“嗨嗨”地呼著,又轉(zhuǎn)起圈來。
才轉(zhuǎn)了幾圈,眾大漢一擁而上,把龍子西托起,拋向空中,接住,又拋向空中,眾人一片歡呼。
老者興致甚高,待眾人退下,挽著龍子西回到座位。
接下來,鼓聲又起,卻見許多人下場跳起舞來。
這一次卻似乎沒有什么章法,大家都是盡情地跳著,發(fā)泄著,舞姿各異,熱鬧非凡。
土大人和方家四兄弟興高采烈,與龍子西碰杯慶賀。
忽見一個少女格格笑著,從舞場扭動著腰肢來到龍子西跟前,頻頻招手,邀他下場。
接著又有幾個少女也過來相邀方家兄弟和幾位衛(wèi)士。
方大哥笑道:
“我和老二在此陪著主公,幾位下去玩玩罷。”
龍子西哪會跳舞,本不想下場,那少女卻早嘻笑著拉起他的手,把他拖下場來。
龍子西只能胡亂地跳著。
借著火光,看那少女,頭上扎條絲巾,絲巾上繡著好大一朵紅花,修長的臉蛋,略黑的皮膚,高高的鼻梁,大大的眼睛,嘴唇稍厚,下巴微翹,透著野性的美,與田姑娘卻是兩種風格。
更有一樣,那少女跳舞的動作十分大膽,扭胯搖臀,挺胸含腹,無不透著青春的活力,不時碰撞著龍子西的腰臀,讓龍子西既覺尷尬,又覺興奮,臉上一陣紅似一陣,幸虧火光映照外人倒看不出來。
跳著跳著,那少女忽然笑道:
“你的‘舞’功實在不怎么樣!”
龍子西吃了一驚。
一是沒想到她會說中原語言,二是奇怪她竟說自己的武功不怎么樣。
那少女又是格格笑著。
龍子西猛然醒悟:她原來是說我跳舞的功夫不怎么樣。
當下臉上大紅,腳下步伐更亂,竟踩了少女的腳,險些絆倒,少女更加放肆地大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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