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黎歷五百零七年二月,仲春。青州,魯國,問道山。
有人踏雪而來。最前面是一個須發(fā)盡白的老者,老者身后有一青年,一少女。
“師傅,有人占了我們家。”那少女指著問道山上小茅屋喊道。
“殷桃,房子就是給人住的,興許是避雪的過路人?!崩险咝Φ?。
小茅屋有炊煙裊裊,走近了些,有一個體型大得讓人咂舌的莽漢和一個粉嘟嘟小丫頭在雪地上堆雪人。
那粉嘟嘟小丫頭見到有人來連忙進屋,不久又有一個少年郎,一個大胡子和一個老人家走出來。
那喚作殷桃的少女氣鼓鼓質(zhì)問道:“你憑什么占我的家?”
那少年郎規(guī)規(guī)矩矩朝老者行禮,說道:“老人家,小子這就離去。”
“亓官,收拾東西,走了?!边@少年郎又對大胡子吩咐道。
須發(fā)盡白老者招呼道:“喜歡就多住幾日,老夫殷隱,這是我徒兒殷海和殷桃。”
少年郎肅然起敬,拱手說道:“原來是殷圣人,小子……”
“我知曉,你是江玨,對吧,”殷隱說道,“洛邑學宮你我見過。”
江玨挺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他的確認得殷隱,只是不想拆穿。
“小子只是領(lǐng)著家眷游歷,不知不覺就來了此地?!苯k說道。
“少年郎騙人可不好,”殷隱笑道,“明明是專程前來?!?br/>
江玨心里一驚,問道:“殷圣人如何看出來的?”
“隨我進屋,”殷隱一腳踏進門,又吩咐道,“海,去山里砍些柴?!?br/>
那叫殷海的青年取了刀進山,殷桃則和小靜姝玩得開心,她一見到這個粉嘟嘟的小丫頭就眼饞。
江玨隨殷隱進屋,兩人面對而坐。殷隱斟了兩盞熱茶,推了一盞到江玨身前,說道:“少年郎藏那么多心事,容易老。”
江玨只覺得自己如同一尾被刮去魚鱗的瘦魚被殷隱拎在手里。
“有問題就問,老夫多少能替你解惑?!币箅[吃了半盞茶,和藹說道。
“殷圣人,第一個問題,小子問天下,”江玨起身便踱步邊說道,“宋王宋驍、楚王熊冉、魯王小白、蜀王吳歸稱帝,想要四分天下??v橫家秦淮勾結(jié)白狄、赤狄滅了冀州八國,也覬覦天下。小子不知曉未來天下的主人是黎天子還是四位帝王,或者是秦淮?!?br/>
殷隱答道:“昔年天下姓虞,文王伐虞后姓黎,霸主時代幾位諸侯粉墨登場。逝者如斯,晝夜不舍。再偉大的君王,也只是水里浪花?;钴S在土地上的,永遠是黎民。”
江玨想了許久,端起熱茶已經(jīng)冰冷,終于若有所悟,這天下,從來不是某位大人物的私家財產(chǎn)。
他又問道:“小子第二個問題,問如今天下局勢?!?br/>
殷隱搖頭答道:“我答不出來?!?br/>
江玨不信,殷隱是天下圣人,竟然也答不出來?便是他都勉強知曉如今天下局勢。
殷隱被江玨直愣愣的眼神瞧得有些不自在,于是答道:“昨日之事我知曉九分,今日之事知曉五分,明日之事頂多曉得一分。”
“為何?”江玨如何也想不出答案。
“昨日之事,譬如小將軍在陶關(guān)大挫魯軍我知曉九分,余下一分是如何斬殺滕云;譬如受到秦淮挑撥后宋國以舊喬民為首都開始反抗我知曉九分,余下一分是有多少被宋國滅亡的遺民在反抗;譬如吳越節(jié)節(jié)敗退我也知曉九分,余下一分是究竟敗到什么程度;譬如江侯返回梁州我還是知曉九分,余下一分不知曉江侯從何處返回?!?br/>
“今日之事,譬如小將軍來問道山我只猜到你會問天下,會問局勢,猜不到你還會問什么;譬如我只猜到宋國會鎮(zhèn)壓反抗,但猜不到遺民的手段;譬如我猜到吳越遲早會敗,但猜不到時間;譬如我猜到江侯會領(lǐng)軍守四方,但猜不透江侯的吉兇?!?br/>
“明日之事就不好說了,比如小將軍是要歸隱山林還是回梁州,或者替天子守國門?!?br/>
江玨心悅誠服,圣人便是圣人。殷隱又說道:“少年郎不去救國救民,隨我一個半死老頭在這里晴耕雨讀像什么話?”
江玨拱手說道:“殷圣人教訓得是。”
“還有要問的沒?”殷隱問道。
江玨搖頭,他要問的很多,但現(xiàn)在沒必要問了。他闊步出門,喊道:“亓官,收拾一下,走了?!?br/>
殷??巢駳w來之時恰好一行五人踏雪離去,江玨抱著小靜姝闊步在前,老仆人和惡善不緊不慢地跟著,又背又挑的亓官莊走在最后。
殷隱推門出來,替殷海撫去身上雪花,說道:“海,該下山了?!?br/>
“師傅,”殷海面露為難之色說道,“海不想下山?!?br/>
“江玨已經(jīng)下山匡扶道義去了,有桃兒陪我勤耕雨讀,我要你何用?”殷隱呵斥道,“駕車,去魯都?!?br/>
問道山往西八十里是黎都,江玨五人只有亓官莊走得吃力,便是老仆人都腳下生風走得飛快。
問道山往東一百里是魯都,一輛牛車慢悠悠地蠕動。
“無為非無為,有為而不為?!币箅[飲一口酒,說一句話。殷海跟著念一遍,記在心中。
“銅鐵不鑄刀兵,農(nóng)夫不可勝食?!币箅[再飲一口,又講一句。殷海跟著念一遍,記在心中。
“絲可暖,麻亦可暖,衣絲而擯麻,不若衣麻而擯絲?!币箅[講完,沒酒了,酣然睡去。
牛車平穩(wěn),平穩(wěn)是慢,慢是自然,自然是大道,大道至簡,大道無為。
“慢點,再慢點?!币箅[大概是嫌棄顛簸,并沒睡著。
殷海性子極好,也不馭牛。牛兒甩尾吃草,從薄薄一層薄土里翻出新芽,細嚼慢咽,不緊不慢。
一牛兩人,慢慢悠悠,日行三十里,屬實是慢。
“師傅,魯都到了?!币蠛MO屡\嚭暗?。
殷隱從牛車上爬起來,一直等啊等,等到魯都守衛(wèi)軍都不耐煩了他還在等。
“師傅在等人?”殷海問道。
有三人策馬而來,一個和殷隱一樣須發(fā)盡白的老者,一個一襲白衣的俊朗中年人,還有一個可以傾國也可以傾城的少女。
殷隱恭恭敬敬喊道:“師兄?!?br/>
殷海也行禮,喊道:“海見過朗師伯,見過白圣。”
“海,你替我趕車多少年了?”殷隱問道。
殷海想了想,答道:“六年?!?br/>
“原本只要你趕車三年,奈何你實在愚鈍,”殷隱與玄郎并肩而行,朗聲說道,“愚鈍了些,倒可以當個好君主?!?br/>
魯都城門口,東帝小白臉色鐵青,還是朝殷隱拱手道:“小白見過太師?!?br/>
站在東帝小白身后的是北原馭獸者艾詩,如今的身份是魯國大將軍,他與一襲白衣的伏白對視一眼,又退在一邊。
于是當著魯都貴胄與守衛(wèi)軍的面,殷隱一行人大搖大擺走進王宮,沒人敢攔。
伏白在洛邑萬二守衛(wèi)軍圍攻之下保住謙修,又翩然離去,又為他的神秘與無敵多添了一筆。
翌日,魯都傳出消息,東帝小白退位,公子海繼位,是魯王,不是東帝。
大黎歷五百零七年,二月十五。兗州,大黎,黎都。
枝天子、孟蘭、云歌、凌寒等人領(lǐng)軍在黎都外候著。那些老貴胄都在猜測是江侯回來了,否則如何能有這么大陣仗。
有一個腰懸小酒葫蘆的少年郎緩緩走來,嘴里說著:“天下唯庸人無咎無譽,天下唯醫(yī)圣醫(yī)死醫(yī)活。”
蒲音見到黎都外這么大陣仗,嚇得不輕,遙遙招手喊道:“我還不是醫(yī)圣,用不著這么大排場?!?br/>
不多時又有一個斷臂莽漢和一個俏麗女子同乘而來。斷臂莽漢撓撓頭,那俏麗女子笑道:“我們夫婦出去一趟這么大排場?”
再然后,有三人策馬而來,一位須發(fā)盡白的老者,一個一襲白衣的俊朗中年,還有一個可以傾國也可以傾城的少女。
“師尊,白師兄,小師妹?!壁w淼招手喊道。
“枝恭迎朗太傅,恭迎白圣。”枝天子拱手喊道,激動神色盡數(shù)摻和在話語之中。
“孟蘭,別來無恙。”玄郎沒理會枝天子,而是笑問孟蘭。
孟蘭恭敬行禮,說道:“見過朗大人。”
滿城老貴胄神色大驚,這須發(fā)盡白的老者不是死了多年的朗軒朗太傅又是何人?能稱得上白圣的除了伏白還有誰?原來枝天子不是迎接江侯,也不是迎接那個癡兒,而是迎接朗軒。
朗軒,伏白!
枝天子還是沒有離開的意思,甚至玄郎也站著等。這一眾老貴胄心里有一萬個疑問也只好等著。
“枝,無礙?”玄郎問道。
枝天子拱手道:“有長安、如玉保護,無礙。”
玄郎不再說話,而是望著遠方。
“居其所,然后眾星拱之。”孟蘭說道。
話音落下,有一少年郎懷抱粉嘟嘟小丫頭緩緩而來,身后跟著一個莽漢,一個老仆人和一個挑擔負包的大胡子。
“末將凌寒參見大將軍?!贝罄璐髮④娏韬牍蚝暗?。
“末將云歌參見大將軍?!痹聘璨磺椴辉?,還是喊道。
“參見大將軍。”一萬大黎兵士齊聲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