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陽宮。

    皇帝最近應(yīng)該是比較繁忙的，不過只要是有時間來后宮，那是必定要來瞧瞧尚在月子中的華裳的，而且也會將襁褓中的十皇子也帶來。

    華裳抱著閉著眼睛、睡得一塌糊涂的十皇子，眸色溫和了下來，然后看著皇帝笑著道：“十皇子在建章宮會不會吵到皇上？嬰兒什么都不懂，只會哭鬧，皇上若是煩悶了，就將十皇子送回來吧，臣妾雖然還在月子里，不過倒還是可以看顧一下的。”

    皇帝看著身著中衣、長發(fā)及腰的華裳，笑了笑道：“十皇子很懂事，是個乖巧的孩子，奶娘都說嬰兒這么乖很少見，朕很喜歡他。朕年紀大了，看著小兒子在身邊更開心些?！?br/>
    “最近朕政務(wù)繁忙，幾乎分身乏術(shù)，也有些日子沒來看你了，朕知道，皇兒是你十月懷胎拼死生下來的，你定是思念，只是朕也喜歡他，就讓他先在朕身邊待幾天。等你出了月子，養(yǎng)好了身子，朕就將皇兒送回來，你不要擔憂?！?br/>
    華裳露出笑容，輕聲道：“臣妾知道皇上最近政務(wù)繁忙，臉上都沒有了笑意，若是皇兒能夠讓皇上放松開心一下，臣妾又怎么會擔憂呢？臣妾身子弱，皇上也都是為了臣妾好，臣妾懂的?！?br/>
    皇帝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輕輕伸出手摸著華裳的腦袋，柔聲道：“你好好修養(yǎng)，朕最近又要忙起來了，不能常常來看你，你自己注意些，準時喝藥。不準任性知道么？”

    華裳抿嘴低頭笑道：“臣妾都多大的人了，皇上還像小孩子一般囑咐。”

    皇帝輕輕梳理著華裳的長發(fā)，看著華裳那還帶著幾分蒼白的面頰，開口道：“出了月子也不必急著去未央宮請安，皇后近些日子似乎也病了，你身子一向就弱，別過了病氣?！?br/>
    華裳的確是不知道皇后生病了這件事的，微微蹙眉，輕聲道：“皇后娘娘鳳體有恙？臣妾如今孤陋寡聞的，都不知道，也是臣妾的過錯，就算人不能去探望，禮也該到的?！?br/>
    皇帝的唇微微動了動，開口道：“不必那樣費心，你們這么多年的姐妹，也不需要在意這樣的虛禮?！?br/>
    華裳微微笑了笑，當然不會當真，在這個禮儀至死的時代，任何禮儀都有可能成為你的進身之階和地獄之門，華裳這么多年立足后宮，靠的是家世、寵愛、子女，但是受人尊敬和愛重卻是因為知禮。

    在任何時候都不要輕易地去挑戰(zhàn)禮教，因為不論是成功還是失敗，都將受到巨大的反噬，這軟綿綿的東西，是綿延千年的鐵律，不因朝代的更替而消亡，不因人的意志而轉(zhuǎn)移。

    不一會兒，陳喜走了進來，躬著身子輕聲稟告：“皇上，詔平王回京了，已經(jīng)在建章宮外候著了?！?br/>
    詔平王就是大皇子陳倫，已經(jīng)出京辦差半年多了，具體辦什么事華裳當然是不知道的，不過如今總算回來了，看這樣子，事情應(yīng)該不小，皇帝顯然也是在等大皇子回京的。

    皇帝聞言，點了點頭，然后朝華裳道：“裳兒，你躺下休息吧，朕回去了，還有政務(wù)需要處理?！?br/>
    華裳微笑著點頭道：“臣妾恭送皇上?！?br/>
    建章宮。

    大皇子陳倫二十七歲，已近而立之年，封王多年，又更善武事，也在軍中待過兩年，所以一身的硬漢氣息，走進殿內(nèi)，干凈利落地行禮問安：“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安?！?br/>
    皇帝看見自己的大兒子，臉上也露出了笑容，語氣也明朗了許多：“免禮，快坐吧。”

    陳倫坐在下面的椅子上，然后仰頭看著皇帝道：“兒臣離京日久，父皇龍體可還康??？兒臣遠在萬里之外，除了事務(wù)繁忙，更多是就是惦念京中的父母妻兒了?！?br/>
    皇帝也柔和的眉眼，笑道：“朕挺好，你母妃也都好，不用擔心。朕看著你又成熟了些，果然離開庇護的羽翼，孩子才能成長?！?br/>
    陳倫笑道：“兒臣接到父皇的旨意，便急忙從閬中趕了回來，這一路上也聽說了諸多傳聞，父皇，可是想要再動兵事？”

    皇帝聞言，臉上的神色也嚴肅了起來，額頭間的皺紋更加深刻了起來，然后緩緩開口道：“不是朕想要再動兵事，而是北蒙想。朕雖然已經(jīng)老邁，上不了馬提不了搶，但終究還剩了點銳氣，這仗是躲不過的，那我們就要搶占先機。”

    陳倫點頭道：“父皇也知道，兒臣一向都是主戰(zhàn)派，自然是支持父皇的，只是朝中主和的聲音也不容小覷，北蒙彪悍，若是無法將朝中擰成一股繩，那這仗，恐怕不好打?！?br/>
    不好打，這已經(jīng)是溢美之詞了。前朝為什么滅亡了？是國土不夠廣闊么？是國力不夠強盛么？不是，是皇帝的猜忌和國內(nèi)的矛盾影響了對外戰(zhàn)爭，和北蒙與胡戎的仗一打起來，反而激化了國內(nèi)矛盾，以至于戰(zhàn)爭無法供應(yīng)，糧草截斷，數(shù)十萬大軍在邊疆成為棄子，導(dǎo)致異族入侵，最終涼末帝崇宗皇帝只能自刎于大政殿，以身殉國。

    皇帝面上也露出了疲憊之色，開口道：“很多人主和。朕不是窮兵黷武的皇帝，朕也希望天下太平，但是異族虎視眈眈，朕也只是想留給子孫一個更好的江山而已。只是，別人不理解不支持也就罷了，你三弟，太子，竟然也堅定地主和，朕最近真的是心力交瘁?！?br/>
    陳倫想來看不上太子，但是在父皇面前肯定是不能說太子壞話的，反而要維護才行：“父皇息怒，太子一向賢明仁厚，見不得刀兵，不忍心百姓受苦，主和也是正常，父皇好好和太子說說，太子又怎么會不理解父皇的一片苦心呢?！?br/>
    其實，主戰(zhàn)、主和都是有理由的，有和必有戰(zhàn)，有戰(zhàn)必有和，任何一個朝代，都必定有主戰(zhàn)派和主和派，而且這兩派都不缺少生存發(fā)展壯大的土壤。

    通常來說，如果按文武來分，武臣主戰(zhàn)的多，文臣主和的多；按年齡來分，老臣主和的多，年輕的臣子主戰(zhàn)的多。

    究其原因，也并不難猜。武臣就是靠打仗生存的，他的進身之階就是戰(zhàn)爭，為了封妻蔭子，為了家族傳承，為了實現(xiàn)抱負，自然是主戰(zhàn)派占絕大多數(shù)的，而文臣為了打壓武臣，提高內(nèi)政的地位，自然是大部分是堅決的主和派，儒家講究內(nèi)圣外王，認為只要治理好內(nèi)部，外部的稱王是遲早的事兒，何必窮兵黷武？

    老臣和年輕的臣子的主張也很容易理解，年輕人畢竟還是有一股沖勁的，驅(qū)除韃虜?shù)目谔栆缓俺鰜恚揪湍艿玫饺值闹С?，再加上年輕人本就不享受安逸，自然主戰(zhàn)的多。而老臣年紀大了，一方面是雄心壯志不在，不愿再起事端，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見了太多的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戰(zhàn)爭從來就是一個吃人的怪物，老了心就軟了。話說說總是容易的，但是想想那背后的鮮血淋漓，老臣終究還是有幾分猶豫的，好歹積點陰德，下了地也好見祖宗，所以主和多也就不奇怪了。

    而且有一個現(xiàn)實的問題擺在眼前，那就是錢。打仗不僅打的是人命，也是錢。人命和錢對帝國來說，都太重要了。

    主和派為何如此壯大？原因很簡單，算一個簡單的數(shù)學題就明白了。

    如果不打仗，賠款給北蒙的話，也就銀絹二十萬兩匹，這些錢對大梁來說是什么概念呢，如果打一場大規(guī)模的戰(zhàn)爭，一年的耗費大約就是銀絹四十萬兩匹。

    整整一倍的差價，而且一年不一定打的完，還不一定能打得贏。更重要的是，死的將士太多還會引起國內(nèi)動蕩，民心不穩(wěn)。

    對于統(tǒng)治者來說，什么最重要？——皇權(quán)。那么，皇權(quán)建立在什么之上呢？——百姓。

    如今的大梁很富庶，能夠有錢支撐一場大規(guī)模的戰(zhàn)爭，也有錢賠款，但是皇帝和大臣們都不愿意損失民心，也不愿好不容易得來的盛世變得動蕩不堪。

    皇帝如今能夠下定決心再動兵事，已經(jīng)是難得的果決了。

    是戰(zhàn)是和，已經(jīng)很難判定誰對誰錯，因為雙方的理由都太充分了，所以皇帝的意志就變成了正確的那一方，現(xiàn)在剩下的就是讓主和派乖乖聽話。

    而如今皇帝煩惱的就是主和派的堅定，以前他們當然是沒有這么堅定的，也不敢和皇帝對著干，但是如今主和派的領(lǐng)袖是——皇太子陳儼！

    顯然，皇太子那金光閃閃的身份給了他們抗爭的勇氣。這也是皇帝這些日子心情十分不好的理由。

    陳倫看著皇帝深深皺著的眉頭，拱手開口道：“父皇，兒臣愿為急先鋒，為父皇出兵北蒙！”

    皇帝看著虎背熊腰的大兒子，緩緩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雖然仍有愁容，不過已見欣慰之色：“你是眾位皇子中唯一一個接觸過兵事的人，這場戰(zhàn)爭也的確需要一個皇子在牽線，倫兒，這會很危險，但是這就是你必須承擔的責任。父皇為你驕傲。”

    陳倫起身跪下，聲音鏗鏘有力：“兒臣定會為父皇傳來大捷的消息！”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