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閨閣”喻“東宮”,采用的是“兩面皆有喻”的“雙面繡”手法:正面展示的是以女兒為主體的一個溫柔嫵媚、千姿百態(tài)的群體;反面反映的是以東宮為主題的皇家嗣子的悲劇人生。盡管正反兩面都是以“閨閣”為主題,但最終的指向卻完不同。只能說二者在功能上相互交錯,相互映襯,相互依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內(nèi)容上卻是各行其道,互不相干。正如清王夢阮在他的《紅樓夢索隱提要》中所說的那樣:
其書大抵為紀事之作,非言情之作,特其事為時忌諱,作者有所不敢言,亦有所不忍言,不得已乃以變例出之。假設(shè)家庭,托言兒女,借言情以書其事,是純用借賓定主法也。
“假設(shè)家庭”指將皇宮用賈府取而代之,“托言兒女”指將東宮以閨閣取而代之。很顯然,在清朝就已經(jīng)有人看出了作者托言寓意,借情寫史的良苦用心,但為了避諱,大家在評論時都采用了比較委婉含蓄的做法,誰都不愿將真相直接挑明,只是心照不宣,點到為止。也許這是當時達成的一種共識,或者說是知情者之間的一種默契。表面上看,作者以“花容月貌”和“春恨秋悲”為題,意在抒發(fā)“秋閨怨女”的離愁別恨。但實際上他以自己的血淚,書寫了一部皇家嗣子不可抗拒和不可避免的悲慘人生。
把“東宮”比作“薄命司”,說明古今太子的命運幾乎都一樣,都是“紅顏薄命”之人,在歷史的舞臺上屢屢上演悲情的角色。他們在被冊封那一刻,命運就已經(jīng)注定,人們從他們的起點就能看到他們的終點,從他們有幸的開始,就能預(yù)知他們不幸的未來。這就是為什么書中主要人物的命運都被一一注定在了薄命冊里,每個人的結(jié)局都不可避免的是以悲劇告終。
這些看似帶有濃厚宿命色彩的藝術(shù)構(gòu)思,實際上反映了皇權(quán)之爭的必然性和殘酷性,也反映了嗣子無法逃避的悲劇命運。所謂“山木自寇,源泉自盜”,說的就是皇權(quán)樹大招風的特點。而《枉凝眉》中的“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的唱詞,卻是經(jīng)歷過這一磨難的人從心底發(fā)出的哀怨和悲鳴。
“東宮”象征著最高權(quán)力,象征著皇帝的寶座,也象征著榮華富貴,必然會引來覬覦者的垂涎,引來盜寇的鋌而走險。因而,東宮就成了權(quán)力角逐的中心,太子就成了各方殘酷斗爭和無情打擊的對象。歷朝歷代太子的命運幾乎大同小異,不僅歷史反復(fù)證明了這一點,主人公的悲劇也再次驗證了這一點。薛寶琴的燈謎詩《鐘山懷古》對此作了高度概括,她說:
名利何曾伴汝身,無端被詔出凡塵。牽連大抵難休絕,莫怨他人嘲笑頻。
“鐘山”即金陵,金陵即皇宮。所謂“鐘山懷古”,就是對深宮大院之內(nèi)所發(fā)生的皇權(quán)之爭的回顧和反思?!盁o端被詔”指嗣子的冊封完是被動的,甚至是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然而,一旦受封,“牽連”不斷的厄運接踵而來,質(zhì)疑、責罵,乃至于誣陷、恐嚇如影相隨,讓他惶惶不可終日。這種生活在刀刃上的恐懼,沒有人比身為嗣子更有體會,更有感觸了?!耙荒耆倭眨L刀霜劍嚴相逼”,黛玉的這句唱詞形象而又逼真的說出了“閨閣”之人艱難而又危險的處境。
如果說“被詔”是“相約”的話,那么“牽連”就是“相罵”。一旦有“相約”之幸,必然就有“相罵”的不幸緊緊相隨。所以,每一個嗣子都有過“相約”和“相罵”的經(jīng)歷,都有過被“嘲笑”,甚至被侮辱的艱難時光。這實際上是封建zhuanzhi制度下皇權(quán)移交過程中永遠的噩夢。嗣子的悲劇正是由其特殊地位和身份決定的,就像“山木”和“源泉”一樣,即便不招誰惹誰,也會遭到被寇、被盜,甚至被損毀的厄運。元春、迎春、探春、惜春的名字中包含“原應(yīng)嘆息”四個字,而這四個字恰恰反映了“閨閣”之人的無奈和無助。掛在“薄命司”上的對聯(lián):“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實際上就是“山木自寇,源泉自盜”的另一種說法。
“太虛幻境”宮殿式的結(jié)構(gòu)和布局,反映了賈府的真相和性質(zhì)。它高高在上,威嚴中透著悲涼,癡情中帶著絕情。然而,它的的確確是“白玉為堂金作馬”的金鑾寶殿。高入云端的石牌坊,厚厚宮墻內(nèi)的瓊閨玉閣,都表明了主人公的故事發(fā)生在天上,發(fā)生在皇宮,發(fā)生在權(quán)力的中心。薛寶琴的柳絮詞《西江月》就明確指出,賈府是“漢苑”,是“隋堤”,而“漢苑”和“隋堤”就是皇家的代稱。
作者把皇宮稱作“孽海情天”,說明這里既是天堂,也是地獄。這就是為什么故事的發(fā)生地,一會兒在“姑蘇”,一會兒又在“金陵”,一會兒在“南京”,一會兒又在“中京”的原因所在。無論是“姑蘇”還是“金陵”,無論是“南京”還是“中京”,指的都是同一個地方——賈府。“姑蘇”代表人間天堂,它是從“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俗語引申而來?!敖鹆辍眲t代表人間地獄,它不是指南京,而是指“白骨如山”的皇家陵墓?!爸芯敝副本?,是故事真正的發(fā)生地。所以,“太虛幻境”不僅有“朱欄白石,綠樹清溪”之美景,也有“荊榛遍地,虎狼同群”之兇象。脂硯齋在這句話后面批道:“兇極!試問觀者此系何處”。言外之意:讀者看仔細了,這里可不是平常之地,里面大有文章。從“天堂”和“地獄”的比喻中,我們仿佛看到了作者內(nèi)心深處難以抑制的悲憤,看到了他斷腸心碎的人生閱歷,也看到了深宮大院的另一面。(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