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潮？”
“別急?！标懗眲e過頭，把手往盆里一放當(dāng)場凍得倒吸了口涼氣。
體溫快速下降，他也冷靜下來了，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有病提出用手。
幾乎凍僵的手指貼上頸側(cè)動脈，滾燙的體溫順著指腹的每一根神經(jīng)緩慢流淌，一寸寸恢復(fù)知覺。
回暖的指尖觸感敏銳，頸動脈一下一下在陸潮指腹下跳動，他不由自主在血管上蹭了兩下，將白皙頸側(cè)揉出一片濕潤水澤。
郁霈側(cè)著脖頸繃出漂亮的弧度，微微垂著的睫毛因為涼輕輕顫了兩下，喉結(jié)上下一滾很輕地瑟縮了一下，透著股引人摧毀的脆弱。
陸潮本來只是想給他貼貼額頭，沒想到他居然把脖子露出來了，那么乖順的送到他手上。
燥熱卷土重來，陸潮收回手抓了幾顆冰塊在掌心里讓體溫快速下降，卻絲毫沒有壓下心底的火。
他捻著冰塊，再抬手時，五指一張直接攥住了郁霈的脖子。
郁霈被嚇了一跳，通紅的眸子微微顫了下，卻沒有反抗而是十分柔順地任由著他掐住脖子，喉結(jié)完全不設(shè)防地抵在他的掌心，隨著吞咽的動作輕輕一滾。
陸潮一點點收緊手指，感覺到骨骼的弧度，以及更明顯的脈搏。
他只要再重一點、再久一點，眼前的人就會窒息。
兩人就那么對視了幾秒鐘，郁霈忽然很輕地打了個呵欠，無聲的緊繃一下子散了。
陸潮指尖一松，收回了手。
柳敏給病人換水經(jīng)過，不自覺往這邊瞥了眼，物理降溫一般都是拿毛巾包冰塊放額頭上，這男寶貝不惜先給手降溫還貼脖子，真會玩。
還說不心疼。
郁霈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剛才的動作有什么不妥，抬手蹭了下眼角生理性的淚水，啞著嗓子困倦道：“你弄得我脖子上都是水，降完溫我衣服都要濕了，還是別再弄了?！?br/>
這句話略帶鼻音，說得又慢，軟綿綿和撒嬌一樣。
陸潮看向他濕漉漉的脖子，擰干毛巾捏住他下巴一抬，在他轉(zhuǎn)頭時又強行擰回來，“別動，小孩兒都比你聽話，嘶，說了別動，再動揍你了?！?br/>
郁霈被迫仰起頭，喉結(jié)弧度流暢明顯。
“水滴到脖子里了，冷?！?br/>
陸潮垂眸一看，毛巾上的冷水果然擰成了一小滴，不住往他脖子里滴，從他這個角度能看到形狀漂亮的鎖骨和以及順著胸膛緩緩?fù)碌蔚乃?br/>
“我擰干行了吧，你比小公主還會使喚人。”陸潮收回手把毛巾狠狠擰了兩遍，確保沒有半點兒水才又拿回來在他脖子上緩慢擦拭。
郁霈脖子上也有一顆很小的紅痣，像一枚小小的血珠。
他皮膚薄，毛巾蹭一下就紅，擦完水整個脖子像是被人蹂躪過似的，被冰敷過的血管附近也泛著可憐的紅。
陸潮在冰水里浸著毛巾，腦子里莫名冒出一個念頭，這么薄的皮膚真要是跟人上床恐怕那痕跡三天都消不了，還這么嬌氣，狠一點兒恐怕就要哭。
思緒驟然一停，陸潮抓著毛巾的手陡然繃出根根青筋。
沉默片刻，他把盆一放，三兩下擰干毛巾遞給郁霈，“自己搭在頭上?！?br/>
郁霈被他剛剛那個冰冷的手弄得怕了，而且他發(fā)著燒本來就冷，接過來拿著和他打商量，“我其實沒那么嚴(yán)重，不用了?！?br/>
陸潮雙手交握揉搓回溫，聞言一下笑了，“我發(fā)現(xiàn)你這嘴是真硬，哎，你說我要是真揍你一頓，你說不說實話？”
郁霈沒聽明白他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是什么意思，但看他十指通紅，在冰水里浸透那么久估計早就失去知覺了，也有了一絲不忍。
老老實實把毛巾放額頭上，絲絲涼意順著毛巾進入毛孔，反倒讓他昏沉發(fā)脹的腦袋舒服了一些。
為了不讓毛巾掉下去，他被迫仰起頭，看著稍微有些刺眼的燈，緩緩伸出手在眼睛上擋了擋，光從指縫里漏下來，落入眼睛里。
他動了動指尖有些恍惚，不知怎么忽然就想到了梁錦螽。
他剛被賣到戲班的時候又瘦又小，兩只眼珠顯得尤其大，班子里的師兄都叫他“小煙鬼”，梁錦螽就和他們打架，警告他們不許欺負(fù)他。
梁錦螽和他不一樣，他是主動來的也是主動離開的，逃跑那天他讓郁霈給他打掩護，兩人裝作去野外喊嗓，若無其事離開科班。
梁錦螽站在漫天大雪里問郁霈要不要跟他一起走，郁霈搖搖頭，跟他說以后來聽自己唱戲。
梁錦螽人狠也有魄力，很快就出了頭，重逢那天他一身軍裝坐在臺下，聽郁霈唱完一出戲緩緩抬手鼓掌。
郁霈當(dāng)年掩護他離開自然吃了很多苦頭，被師傅罰跪在雪地里也沒供出梁錦螽。
其實這在他心里其實是件很小的事，哪怕不是梁錦螽，別的師兄弟真心想逃走他也會施以援手，何況那時候梁錦螽保護了他。
梁錦螽后來調(diào)查出這件事直接槍殺了班主，把一只裝了手的盒子丟在他擺著頭面鳳冠的桌上，含著笑說：“小魚，我回來晚了，讓你吃了那么多苦?！?br/>
郁霈險些吐出來，描眉的手一歪，在太陽穴重重戳下一個黑色的凹痕。
他的所謂報恩，輕而易舉抹殺了一條人命。
陸潮抬頭看了眼輸液進度，藥水滴得奇慢無比，半個小時過去了都沒見少，估摸著還需要兩三個小時才能滴完。
手機在褲袋里震了震，他拿出來還沒回幾條肩膀上忽然一重，一偏頭發(fā)現(xiàn)郁霈居然又睡著了。
“屬瞌睡蟲的吧，不是睡覺就是在睡覺的路上?！?br/>
話音未落，郁霈頭一歪整個人向下栽去。
陸潮下意識伸手托住他下巴把人帶了回來，動作太快險些把腰閃著。
“你真是……”陸潮磨了磨牙，把半句臟話咽了回去，“老實點兒。”
陸潮把人扶好靠在椅背上，準(zhǔn)備打兩把游戲消磨時間，但剛把郁霈手上緊攥著的濕毛巾拿出來丟回盆里就發(fā)覺他又向下歪。
這樣他根本沒法兒繼續(xù)打游戲。
陸潮盯了他一會兒，把人一攬擱在了自己肩上靠著，三分鐘過去了他跟個雕像似的動都沒動，直接把陸潮氣笑了，“靠我身上就不動了，故意的是吧？你到底睡沒睡著？”
郁霈睡得安穩(wěn)，陸潮看著他胸口一起一伏，一抬手將他攬在懷里靠著，另一只手摸出手機準(zhǔn)備刷會視頻，結(jié)果手機又響了。
電話那頭是他親小叔陸煉，幾年前一聲不吭從大學(xué)退學(xué)，拋棄大好前程窩在那個小航司里泡機油擺弄零件，接著就跟家里出了柜，對象還是他們航司的機長。
那人一派冷淡，從外表完全看不出是個gay，陸潮雖然恐同但對同性戀沒有偏見，跟他關(guān)系比跟陸煉還好。
手機一直響個不停，郁霈像是被吵著了，略微動了動眉梢發(fā)出一聲難懂的囈語。
陸潮按下接聽壓低聲音問：“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陸煉在那頭嘆了口氣，幽幽道：“本來你謝叔有幾個航天展的票，讓我問問你想不想去，看來你也不是很想要，掛了?！?br/>
陸潮：“……”
陸煉見他沉默，一下笑了：“我回來看看老爺子，順便把票給你帶回來，還有你謝叔給你帶的幾個紀(jì)念模型?！?br/>
陸潮：“已經(jīng)回來了？”
“沒呢，中秋吧，你謝叔這幾天要飛墨爾本，回來才有假期?！标憻捳f著掃了眼時間，“你干什么呢？快一點了還不睡?！?br/>
陸潮：“掛水?！?br/>
陸煉：“你？哪兒不舒服？你長這么大我還沒見你掛過水?！?br/>
陸潮低頭看了眼睡的正沉的郁霈，把人往后攬了攬，“不是我，同學(xué)?！?br/>
陸煉更奇怪了，陸潮什么脾氣他一清二楚，可以幫人叫120送醫(yī)院也能幫人墊付醫(yī)藥費，但要說耐著性子在凌晨枯坐陪人掛水，這簡直比天上下紅雨還稀奇。
“同學(xué)還是對象？前段時間你媽媽還抱怨呢，說她這輩子是不指望你結(jié)婚了，沒想到你這么快就給她找了個兒媳婦?！?br/>
“打算什么時候帶回家給她看看？她知道一準(zhǔn)高興，說不定也不怨你背著她偷偷改志愿跑去學(xué)航天的事兒了。”
陸潮讓他一通問句砸得頭暈眼花，抵著牙尖無語道：“你腦洞是不是太大了?！?br/>
陸煉：“剛給你發(fā)消息也不回，我還以為你睡了，對象不讓玩手機？”
陸潮：“是不方便?！?br/>
陸煉揶揄道：“怎么，掛水還需要你抱著？”
陸潮低頭看了眼，確實，抱著挺安靜，撒手就歇菜。
陸煉這么多年他還真沒見過陸潮跟哪個女孩子走得近，不由得好奇到底是什么天仙，能迷得他消息也不回就這么專心陪著掛水。
“說說?！?br/>
陸潮：“說什么？”
“學(xué)校的女孩子？小姑娘學(xué)什么的？能不能幫你繼承億萬家產(chǎn)？”
陸潮一手托著郁霈，面無表情地澆滅了陸煉的好奇：“男的，我室友，不能幫我繼承億萬家產(chǎn)?！?br/>
陸煉陡然安靜下來，“……行?！?br/>
陸潮掛掉電話，一只手托著郁霈的腦袋，稍微活動一下被他壓得酸痛的肩膀，又輕輕將他放回肩膀上靠著。
藥水已經(jīng)滴了一大半，陸潮掃了一眼收回視線，找了個視頻調(diào)低聲音打發(fā)時間。
一瓶水快滴盡的時候郁霈醒了，打著呵欠坐直身子，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壓著陸潮的肩膀。
“我重不重？”
陸潮抽回手稍微活動了一下手臂，奇怪道：“再壓一會我都要截肢了，你人這么瘦，壓起人來跟個實心球似的，沒長體重，全長腦子了？”
郁霈看他手腕壓痕，他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陸潮居然就那么抱他一動不動，頓了頓，抬手在他手腕上揉了揉。
陸潮拿手機的手一哆嗦。
？
郁霈指腹柔軟，一下下揉在手腕上帶來莫名其妙的酥麻。
手臂被壓的時間太長血液不流通，一碰就針扎似的疼。
陸潮鬼使神差地沒收回手，反而張開五指任由著他的手和血液里的針刺一起在他手腕上肆虐。
郁霈垂著眼，從他手腕一路揉到指尖，揉得非常認(rèn)真。
陸潮莫名想到那天在練功房，他就那么坐在地上從腿根一路揉到腳尖。
“行了別揉了。”
“怎么了？我揉得很難受？”郁霈一臉無辜，出口的話卻帶著無限的曖昧讓人聽得牙根兒泛酸。
陸潮攥了攥手指，沒搭腔。
郁霈仰頭看了眼持續(xù)滴落的藥水，“幾點了？”
陸潮按亮手機，“一點半，有事？”
“沒事?！庇赧蛄藗€呵欠，很輕地?fù)u了下頭：“有點餓了?！?br/>
“餓就忍著，現(xiàn)在一點半上哪兒給你弄吃的，外賣早停了?！?br/>
郁霈晚上沒吃什么東西，一個雪媚娘一杯兩口就能吃完的香草小圓子，還有那個只喝了兩口就被褚思文拉走了的牛乳茶。
他發(fā)燒的時候眼睛會很紅，整個眼尾紅的像是被人用力揉過，用這張臉這個表情說餓了的時候簡直和撒嬌一樣。
陸潮不知怎么就想到嚴(yán)致玉養(yǎng)的那只布偶，眼睛又大又亮，最愛撒嬌，每次犯了錯就軟乎乎跑到人懷里蹭蹭，讓人完全狠不下心責(zé)罵。
他也一樣。
“中午吃什么了？”
郁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很輕的咳了一聲才說：“中午在練功房，沒來得及?！?br/>
“你一整天都沒怎么吃東西？”
合著他從練功房回來就直接去褚思文那兒了？知道的是他救了褚思文，不知道的還以為褚思文救了他。
郁霈按住胃部，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看陸潮垂著眼像是不太想搭理他的樣子也沒再開口，就那么靠著看他玩手機。
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來點去，他看不太明白。
陸潮發(fā)現(xiàn)他的眼神，把手機一按，轉(zhuǎn)過頭來看他認(rèn)真的眼神，把嘴角一勾：“你盯我手機看什么呢？萬一我在跟女朋友聊天你也看？”
郁霈略愣了愣，“你女朋友？”
陸潮挖了個坑反倒把自己埋進去了，僵持半晌一下笑了，順著他的話說：“嗯，我女朋友，你想不想看她長什么樣？”
郁霈猜測是賀薇薇但又不確定，遲疑半晌點了點頭。
陸潮見他真信了，心情大好的收起手機，“想得美，我寶貝哪兒能隨便給人看?！?br/>
郁霈點點頭：“也是。”
柳敏來換最后一瓶藥水，看兩人在聊天也忍不住笑了：“和好了呀？”
郁霈茫然抬頭。
“他剛才抱你來醫(yī)院那么著急，我看得出來他其實挺心疼你的，要不然也不能忍住我教訓(xùn)他那么長時間?！?br/>
郁霈有些錯愕，“??？”
陸潮靠在椅背上沖柳敏笑，“治病救人是您副業(yè)吧？”
“你這孩子?！绷舻闪怂谎?，換了藥水高高興興走了。
郁霈嘴里發(fā)苦，燒褪下去反而有些冷，陸潮手機響了，接起來就匆匆往外走，沒多時拎著一個酸枝木色的食盒回來。
食盒里放著一份熱氣騰騰的粥，還有兩碟精致的點心和一杯奶茶，陸潮取出來放在他手邊，把盒子往旁邊一丟。
郁霈怔了怔，“給我的？”
陸潮的笑里摻雜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輕嘲：“不然呢？除了你還有誰凌晨一點半喊餓，我發(fā)現(xiàn)你確實不是嬌氣，你是真會折騰人?！?br/>
郁霈噎了片刻。
他餓歸餓但真沒打算折騰人，也就是隨口感嘆一句，沒成想陸潮真能在大半夜弄到這么一份滾燙的粥來，但帽子扣了飯弄來了，他也摘不掉了。
“哪兒來的？”
“路邊撿的，不怕死就吃?！标懗笨此恢皇植环奖悖痖_勺子往他懷里一丟，順道兒補了句：“敢不敢吃？”
他出去攏共不到五分鐘，況且他說周邊店鋪早關(guān)門了，郁霈猜測是在他說餓的時候就特地找了人做的，卻不肯承認(rèn)。
也是，年輕人就是這樣。
郁霈攪著粥忽然想到他死前的一年，恰逢他生辰，小徒弟們花了心思給他慶生又怕挨他訓(xùn)斥，只能嘴硬說碰巧記起來不是特地準(zhǔn)備的。
最大的那個徒弟郁文思是郁霈在街上撿的，數(shù)九寒冬里渾身凍得發(fā)紫已經(jīng)快沒氣了，郁霈請了大夫給他灌了不少好藥才撿回一條命。
文思右腿殘疾唱不了戲，留在班子里伺候郁霈。
郁霈給了他姓還給他起了名字，讓他以師徒相稱但他執(zhí)意只做個下人。
郁霈拗不過他，也就隨他去了。
文思也是這么個面冷嘴硬的性子，生辰那晚煮了長壽面，緊抿著嘴唇憋出一句祝他生辰快樂，年年歲歲長長久久。
可惜，次年他就死了。
郁霈晚上其實吃了飯，但還是端過長壽面笑著和文思說：“文思的心意啊，那為師得吃一口，咱們一塊兒年年歲歲長長久久。”
他決定以身為餌那天，相比較其他人的勸阻、悶聲哭泣的不舍，文思一句話都沒說，照常伺候他換上戲服送他上臺。
郁霈上臺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蹲在地上收拾戲箱，把他的戲服首飾一件件往里擱。
郁霈捏著勺子將思緒收攏，看著粥莞爾笑了聲：“嗯，寶貝給的啊，就算有毒也要吃一口?！?br/>
陸潮被那聲含著笑的“寶貝”刺得心一麻，磨著牙在心里想，這人到底有沒有失憶？給他看病那醫(yī)生到底靠不靠譜？
“陸潮?！?br/>
“干嘛？”
郁霈撩開弄到唇上的發(fā)絲，“你能幫我挽一下頭發(fā)么？”
陸潮：？
失憶個屁，這撩他的技術(shù)完全不像失憶，像是去進修回來的。
“不行嗎？那算了。”
郁霈將頭發(fā)撩到耳后別著，拿起勺子很緩慢地現(xiàn)在碗沿上蹭掉粥水，然后低頭將勺子含進嘴里。
凌晨一點多的輸液室空曠寂靜，陸潮聽見藥水滴落的聲音。
郁霈安安靜靜吃粥，動作緩慢艱難，頭發(fā)一個勁兒往下垂，幾乎是一口粥一口頭發(fā)。
陸潮看得頭疼，把手機一放，“簪子呢。”
“你沒有簪子我拿什么給你挽。”
郁霈仿佛慢了半拍才明白過來，就在陸潮準(zhǔn)備坐回去時一伸手從外賣盒里抽出筷子遞給他：“用這個?！?br/>
“筷子也行？”陸潮脫口而出，想到他那天用筆挽頭發(fā)又將剩下半句話咽了回去，接住筷子站在他身后拿起頭發(fā)。
“你會嗎？”郁霈見他遲遲沒動，輕聲提醒他：“把頭發(fā)在筷子上繞兩圈然后插進去就好了，很簡單的?！?br/>
“我知道簡單，不用你教?！标懗鄙晕⒒貞浟艘幌滤洗瓮祛^發(fā)的樣子，自信拿起頭發(fā)繞了一圈把筷子往里一插。
當(dāng)場散了。
？
陸潮撿起筷子又試了兩次完全挽不住，他那天是怎么拿鉛筆挽上去的？
郁霈轉(zhuǎn)過身看他拿著筷子一臉焦躁，笑著從他手上拿走筷子：“不行就算了，我這樣也能吃，不妨事?！?br/>
“算不了，沒人能說我不行?！?br/>
陸潮掏出手機搜索視頻，隨便點了一個進去，“手殘也能學(xué)會的簪發(fā)教程來啦……”
陸潮：“？”
郁霈看陸潮臉都要綠了，忍不住莞爾：“試試？”
“轉(zhuǎn)過去?！标懗贝致钥戳艘槐橐曨l，把筷子在嘴里咬著，兩只手?jǐn)n起頭發(fā)按照視頻上繞了一圈。
失敗。
“手殘也能學(xué)會的簪發(fā)教程來啦……”
“手殘也能學(xué)會的簪發(fā)教程來啦……”
“手殘也能學(xué)會的簪發(fā)教程來啦……”
連看三遍，陸潮的耐性逐漸逼近臨界點，忍著煩躁將筷子往攏好的頭發(fā)里一插，郁霈頓時倒抽了口涼氣。
陸潮手一停：“弄疼你了？”
郁霈忍著頭皮的扯痛，輕聲說：“不要緊，不疼?！?br/>
筷子頭是平的，插進去時抵住了幾根頭發(fā)，陸潮放慢動作轉(zhuǎn)了兩圈讓頭發(fā)滑下去緩慢往前推，雖然松松垮垮不太漂亮但總算是挽住了。
郁霈脖子很細(xì)，又白，有一束頭發(fā)沒挽上去，順著脖頸深入到白色襯衫里，含蓄又惹人探究。
郁霈回過頭摸了摸頭發(fā)，笑著說：“挽得很好。”
陸潮從他脖子上收回視線，也沒管他是不是違心的夸獎就那么坦然受了，“沒人能說我不行?！?br/>
郁霈輕笑：“嗯，手殘也……”
陸潮一聽，猛地壓近郁霈，勾住他襯衫的領(lǐng)口往自己一拽，皮笑肉不笑地威脅：“你敢再往下說一個字，我就揍你?！?br/>
“你不是說不會打我么?！庇赧讨?，抬手在他額頭上輕輕一推，“讓開一點，我要吃飯了?！?br/>
陸潮讓他笑愣了兩秒，輕咳一聲收回手坐回去。
他本以為郁霈飯量不大，只讓人做了份粥送來，忽然想起店里的招牌甜點就隨手要了兩個，奶茶喝不下去就拿著捂手。
沒想到一整份粥連帶著兩碟點心一口氣全吃完了，末了還意猶未盡的捧著奶茶一會一口沒完沒了。
他抬手在郁霈腰上捏了下，“你這么能吃，肉長哪兒去了？”
郁霈怕癢，本能縮顫了下：“你別弄我腰。”
陸潮總算知道他一個弱點，發(fā)現(xiàn)新大陸似的又往他腰伸了伸手：“你怕癢啊？還有哪兒也怕？脖子怕不怕？”
郁霈咬著吸管直躲，藥水管子也被他帶得左右亂晃，猝不及防被陸潮往回一拽，“亂動什么，針弄掉了還要重新扎?！?br/>
郁霈被他倒打一耙，咬著吸管說：“那你別碰我。”
“碰你怎么了，你吃我這么多東西撓你一下也不樂意？我就是拿去喂個貓他也得沖我撒個嬌。”陸潮撐著頭，靠在椅背上沖他懶散一笑，“你會撒嬌么？白眼兒狼?！?br/>
郁霈一晚上被扣了好幾個帽子，恍然發(fā)現(xiàn)陸潮根本不是冷淡暴躁，骨子里藏著的分明是惡劣流氓與胡攪蠻纏。
雖然是比較斯文的流氓，但這種人往往比真正的流氓更加難纏。
郁霈咬著吸管，香甜濃郁的奶味在口中散開，暫且忍了。
三個半小時過去，兩瓶水總算掛完。
陸潮去叫柳敏來拔針，順便取了藥單回來，到窗口取藥時陸潮要付錢被郁霈攔住，但等他一摸口袋氣氛再次僵持住了。
他沒帶錢。
陸潮拿出手機掃碼，單手撐著柜臺沖他笑：“你現(xiàn)在才記起自己沒帶錢？同學(xué)，你剛才在急診掛的那兩瓶是白開水？”
郁霈站在深夜的街頭頭一次對這個世界的高速發(fā)展產(chǎn)生了強烈的不適應(yīng)。
他本來覺得不用手機也沒什么，能唱戲就能活下去，現(xiàn)在看來不是這樣的。
他想要融入這個世界，就必須得改變自己，必須去學(xué)著怎么使用手機電腦和這個世界的必需品。
他不是郁蘭橈了，他是郁霈。
回到學(xué)校已經(jīng)快三點了。
郁霈換了衣服爬上床也沒多少困意了，反倒是陸潮困得雙眼布滿血絲。
他找出舊手機正思索該從哪兒學(xué)起，一個盒子突然落在手邊。
“用這個，說了是賠給你的，不喜歡就扔垃圾桶，別還給我?！?br/>
郁霈根本不會用這玩意，看著兩個手機一片茫然。
陸潮站在桌邊喝水，看他一臉茫然的樣子活像是根本不知道這玩意怎么玩，但他在自己跟前接過電話，還給他打過電話。
如果是裝的，這演技可以去拿奧斯卡了，他親自頒。
陸潮擱下杯子上床，看他還在發(fā)呆，“卡換了沒有？”
“嗯？”
陸潮“嘖”了聲，邁步到他床上從新手機盒子里找出卡針又拿過他舊手機，指尖一碰屏幕，那坨蜘蛛網(wǎng)頓時亮了。
屏保是他的照片。
明顯是偷拍的，背景是籃球場的換衣間，他半撐著衣服往上脫，露出良好的腰腹肌肉曲線以及沁著薄汗的后腰。
？
-
郁霈睡得晚，起來時已經(jīng)快七點了，見陸潮還在睡便放輕了動作下床。
吃完早飯給陸潮帶了一份送回宿舍才又下樓去練功房，距離中秋晚會只有幾天時間了，他得再加緊時間。
他沒有自己的戲服和頭面，得跟系里借，郁霈到辦公室時里頭沒人，他坐著等了一會兒，眼神不自覺落在了鳳冠旁邊的琵琶上。
他走過去，伸出指尖在弦上撥了兩下。
“趙老師我……”
郁霈聽見聲音回頭的一瞬間心臟猛地墜了下，梁錦螽？
“趙老師不在嗎？”青年拿著一疊資料進來，說話時面上含著幾分笑意，連嗓音都溫和的像是春日的風(fēng)。
郁霈晃了晃神，他雖然不信轉(zhuǎn)世之說但眼前人實在太像了，況且他自己這張臉也和百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樣。
“你好，我是文學(xué)系的梁鐘。”青年朝他伸出手，笑說：“你是郁霈吧？我在學(xué)生會看到你的節(jié)目錄像了，唱得很好聽。”
郁霈回過神，和他交握了一下，“你好?！?br/>
梁鐘把資料放在桌上，扶了下眼鏡朝他背后看：“你會彈琵琶啊？”
郁霈收回手，卻沒回答。
梁鐘也沒多問，仍舊掛著笑意自我介紹：“我是這次中秋晚會的主持人之一，期待你到時候的精彩演出?！?br/>
郁霈望著他的臉，試圖從里頭看出幾分梁錦螽的痕跡，但無論怎么看都沒有他的陰郁狠戾以及難以預(yù)測的陰晴不定，只有如沐春風(fēng)的隨和。
“我還有事，先走了?！?br/>
梁鐘看著匆匆離去的郁霈，略微皺了皺眉，他怎么見自己跟見鬼了似的？
不過他長得倒是真挺漂亮，那天他出去辦事不在，一回學(xué)生會就見沈靜妙幾個人圍著電腦看視頻，連他進來了也沒發(fā)覺。
他探頭掃了眼，頓時怔住。
他沒聽過戲，雖然也能刷到一些戲腔歌曲但還是頭一次聽見那么正宗的戲曲，郁霈穿著普通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可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仿佛生了鉤子，婉轉(zhuǎn)幽怨的唱腔像是只蠱深深扎根，很輕易地勾動人的心弦。
他聽第一聲就呆住了，屏息凝神直到一小節(jié)唱完才記起呼吸，他從來不知道男人能發(fā)出那樣的聲音，透過鏡頭的眼神瀲滟得仿若春水。
鏡頭里的郁霈已經(jīng)足夠好看，沒想到本人更加漂亮。
梁鐘抬手在琵琶上撥了撥，很輕地重復(fù)了一遍：“郁霈?！?br/>
-
陸潮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八點半了，揉著沉重的頭坐起身先往對面看了眼，被子疊的整整齊齊的，連一點兒褶皺都沒有。
一大早又出去了？
昨晚才病著，睜眼就去練功房，不要命了？
陸潮下床看到桌上放著兩個包子兩個燒麥還有一份粥，伸手一摸已經(jīng)涼透了，大概是買了很長時間，他拿過被糖果壓著的便簽紙，一怔。
繁體字？
字跡流暢勁瘦自帶風(fēng)骨，筆法外露冰冷鋒利，陸潮有些意外他居然能寫這么一手好字，不過字條內(nèi)容卻完全沒有半點兒鋒利，反而很溫柔。
陸潮：
我不清楚你口味如何，想來你不愛吃甜就買了鮮肉包子以及兩只翡翠燒麥，我嘗過，味道不錯，希望你喜歡。
落款：郁霈。
一張字條寫得十分正式，有抬頭有落款，遣詞酌句文縐縐的卻又在貼合白話口語。
陸潮捏著字條，腦海里莫名想起他坐在這兒寫字的模樣，嘗了一口他特地買回來的翡翠燒麥。
冰涼，生硬，極其難吃。
陸潮吃完早飯下樓，他今天要回家一趟，上周老爺子進醫(yī)院雖然心臟沒問題但查出血壓偏高，正在家里養(yǎng)著。
他到家的時候沒看到老爺子，一問才知道昨天就鬧著回老宅去了。
嚴(yán)致玉倒是在家，攬著個真絲披肩在落地窗旁邊，跟幾個保養(yǎng)良好妝容精致的太太喝下午茶。
陸潮額角一跳。
“呀，一段時間不見小陸更帥氣啦?！?br/>
“在學(xué)校有沒有交女朋友啦？”
陸潮挨個兒打了招呼，幾位太太紛紛夸他教養(yǎng)好，成績也好還聽話，是他們這個圈子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爭氣。
嚴(yán)致玉笑說：“哪有，陽奉陰違罷了，我讓他學(xué)個金融財經(jīng)將來我也能輕松點兒，結(jié)果他倒好，給我偷偷跑去學(xué)航天，弄那個什么飛行器設(shè)計制造?！?br/>
蘇太太笑說：“搞科研好的呀，將來做航天設(shè)計師，多體面。”
“是呀，他還愿意陪你逛街，上次宴會穿個西裝帥的喲，我家那個臭小子就不說了，就知道吃喝玩樂，這不，又纏著爸爸給他買車。”
嚴(yán)致玉擺擺手，笑說：“可別夸他了。”
陸潮裝了半天的大尾巴狼，輕車熟路展現(xiàn)爐火純青的沉穩(wěn)矜貴，端出一派首富獨子謙恭又優(yōu)雅的逼王氣息。
嚴(yán)致玉看得直牙疼，擺擺手讓他快走，陸潮火速溜了，再下來時幾位太太已經(jīng)走了。
他長舒了口氣，從碟子里揀了塊餅干送進嘴里，嚼了兩下艱難咽下去。
“你昨晚進醫(yī)院了？”嚴(yán)致玉上下掃了兩眼，絲毫沒看出半點病氣只是眼睛有些紅。
陸潮：“沒事?！?br/>
嚴(yán)致玉攏著披肩看他，“沒事去醫(yī)院旅游？大半夜一點多讓人煮粥做點心，別跟我說那不是給你吃的。”
陸潮沉默兩秒，確實不是給他吃的。
嚴(yán)致玉撐著下巴端詳了一會，看他喝玫瑰花茶難以下咽的表情，腦子里靈光一閃。
“寶貝兒子?！?br/>
陸潮一嗆，“有話說話?！?br/>
嚴(yán)致玉瞪他一眼，接著又笑瞇瞇問：“你跟我說實話，昨晚的粥和點心給誰吃的？你不吃甜，還特地讓人多放糖，老實說你是不是談戀愛了？小姑娘漂亮嗎？學(xué)什么專業(yè)的？”
陸潮下意識跟著話想了下，漂亮，頂尖的漂亮，但很可惜……
他放下杯子，無情的掐滅了嚴(yán)致玉的幻想，“沒談，同學(xué)，男的?！?br/>
嚴(yán)致玉“哦”了聲，沒趣道：“男的啊，那沒事了?！?br/>
他恐同，男的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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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晚會定在周四晚上，演出結(jié)束接著便是中秋連帶著國慶的假期，一共放七天。
郁霈的節(jié)目在第六個，大學(xué)晚會總要進行一些激情澎湃又積極向上的演講，熱烈的開場舞結(jié)束之后主持人就開始請校長致辭，無非總結(jié)過去展望未來，一番宣講宣布晚會正式開始。
郁霈已經(jīng)上完妝，他從拿起油彩的一瞬間就有些手抖，甚至連耳朵里都泛出了一絲似有若無的嗡鳴。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幾乎和百年前毫無二致，但又截然不同，他抬手虛虛的在眉眼上描摹了一下，微吊的眉眼滿是風(fēng)情，珠翠鳳冠壓頭，一舉一動恍若楊妃在世。
他很輕地喘了口氣。
“郁霈，你好漂亮?。 标惤虼舸舻乜粗?，眼睛都直了，猛地咽了咽唾沫說：“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扮上的樣子，真好看。”
郁霈沖他笑了下，頭上的鳳釵隨著動作微微顫了顫，在后臺熾白的燈光下晃得陳津心臟撲通撲通都快失靈了，不受控的紅了耳朵。
“這段時間還要謝謝你幫我，否則我也不能上臺，還有剛剛，麻煩你幫我穿戲服。”
陳津連忙擺手：“沒、沒有啦，我也沒幫上什么忙，對了，快到你了，準(zhǔn)備一下上場吧。”
郁霈笑了下站起身，裙角隨著他的動作蕩出一點波紋，水袖下的指尖松松搭在玉帶上，這套戲服足足重十幾斤，穿在他身上卻像是薄如蟬翼。
這戲服一直放在系里，質(zhì)量不算特別好，陳津卻不知道穿在郁霈身上居然這么好看，他看著清瘦的背影莫名在心里冒出一個念頭，風(fēng)華絕代也不過如此吧。
郁霈最近在學(xué)校風(fēng)頭極盛，因為先前的流言以及論壇上的帖子，整個晚會的最佳關(guān)注點都在他身上。
一部分想看他出丑，一部分好奇學(xué)生會說的是真是假，還有一部分是單純的對郁霈這個人好奇，剩下的個別人就是真心想聽他唱戲的。
徐驍和林垚兩個人準(zhǔn)備好花籃，一筆一劃十分虔誠的寫了503全體祝郁霈演出圓滿成功，倆人一路從校門口扛到會場，讓進來的每一個人都親眼看一遍。
褚思文一看當(dāng)場叫起來：“你們居然偷偷訂花籃不告訴我？”
“503宿舍全體……”徐斯沐伸手拽了下絲帶，直接拽掉了，“我靠？”
徐驍一把扯過絲帶緊張兮兮地往回安，惡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這手怎么這么欠呢，要是郁霈今晚演出出什么意外我就把你頭擰下來?！?br/>
徐斯沐舉雙手投降：“我謝罪，我當(dāng)場謝罪，演出要是出問題我直接提頭來見，瞧你緊張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上去唱呢。”
徐驍好不容易安好絲帶，長舒了口氣。
周珂在一邊樂得不行，左右看了看發(fā)覺少了個人，“哎”了聲：“老陸呢？怎么沒見他來，你們不是503全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