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要么不打，要么就打出個樣子來

    1937年9月12日，拂曉。從半夜開始，就下起了瀝瀝淅淅的秋雨。9月的原野上，已長成半人多高的玉米和高粱在并不密集的雨中靜靜佇立，水珠兒從葉片上輕輕滑落，在濕潤的土地上漸漸凝成混濁的水洼。因這一年的雨水格外多，不遠處的壺流河的水面比往年寬出了許多。

    雖然已風傳日本人很快就要到來的消息，但位于察南蔚縣和山西廣靈縣結(jié)合部的暖泉鎮(zhèn)仍然顯示出一派少見的寧靜。當?shù)氐陌傩沾蠖家詾槿毡竟碜幼哞F路，走公路，不會到這種窮鄉(xiāng)僻壤的地方來，就連晉綏軍第73師派駐這兒的一個連的警戒部隊也這么認為。所以，這天拂曉，當一陣尖利的槍聲突然響起時，人們似乎都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僅僅一袋煙的工夫，駐扎在暖泉鎮(zhèn)的第73師一個連就被報銷了，而且鮮有漏網(wǎng)者。進攻他們的是日軍第5師團的主力第9旅團。

    這便是強悍的第5師團進犯平型關(guān)的前哨戰(zhàn)。

    9月13日，還是拂曉。天上仍然下著雨。在暖泉鎮(zhèn)西面10多公里遠的洗馬莊，第73師第424團設在村口的哨兵發(fā)現(xiàn)情況異常，迅速鳴槍報警。

    洗馬莊在廣靈縣城以東10公里遠，因元朝時在宮廷中專司洗馬的龐清曾在此居住過，故名洗馬莊。

    昨天，從暖泉鎮(zhèn)逃難來的人已經(jīng)向第424團團長呂超然上校報告了日軍到來的消息。他的部隊為此加強了警戒。槍聲一響，官兵們馬上進入陣地。

    進攻洗馬莊的日軍大約有一個聯(lián)隊，1000多人，10余門山炮，還有6架飛機前來助陣。第一線陣地很快被突破。臨近中午的時候，呂超然親率團預備隊一個連向敵逆襲，一顆流彈擊中了他的頭部，他當即斃命。第424團隨即潰退。在他們的陣地前，日軍留下了100多具尸體。

    9月14日，還是拂曉。雨停了，但天氣陰沉沉的，沒有一絲風。大約有兩個聯(lián)隊的日軍，向第73師主力守衛(wèi)的廣靈城發(fā)起猛烈的攻擊，上午10時左右，廣靈失陷。師長劉奉濱負傷后率殘部逃往平型關(guān)。

    與此同時，日軍第5師團第1旅團在北面的火燒嶺、劉家溝一帶，向高桂滋的第84師、李仙洲的第21師發(fā)起攻擊，守軍陣地多數(shù)被突破。

    太和嶺口。這一切似乎來得太快，閻錫山還未及做出反應。對于日軍在察南和晉東北動手，他感到惶惑。他更傾向于認為，這大概是日本人玩的一個小把戲派小股部隊，到這幾個地方點幾把火，佯攻一下，其目的無非是干擾他對晉北的注意力。因此，他仍全神貫注于晉北地區(qū)，考慮怎樣扭轉(zhuǎn)晉北一線的不利局面。

    出乎他意料的是，日軍攻占廣靈后，又緊追第73師，直趨靈丘；又據(jù)情報部門報告，打垮第73師等部的，是板垣第5師團的主力時，閻錫山好一陣子沒說出話來。他簡直懵了。

    很顯然，第5師團的行動等于從他的背后插了一刀，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他終于醒悟過來，日軍的主攻方向不在大同雁門關(guān)，而在靈丘平型關(guān)。攻占了平型關(guān)，就等于切斷了雁門關(guān)的后路。這仗還怎么打?日軍主力選擇的進攻路線，是他本以為最安全的地帶，那里地形復雜，為用兵之大忌，是一個靜態(tài)的戰(zhàn)役走廊。當然，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最危險，就像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一樣。那里同時是一個要害點，閻錫山清楚。但他認為日本人人地生疏，輕易不敢冒這個險，因此，他只部署了少量的兵力以防萬一。這就形成了中國軍隊大同涿州防線的中間裂縫，也正是第一戰(zhàn)區(qū)和第二戰(zhàn)區(qū)防御部署的空當。然而，日本人偏偏鉆了這個空子!如果他們對這里的地形不是了如指掌的話，是不敢冒這個險的……

    閻錫山一手摸著胡須，一手插在褲后腰里，在行營的小院里踱了一會兒步。他想起來了，一年前……

    一年前的夏天，閻錫山早年在日本士官學校學習時的隊長、現(xiàn)任關(guān)東軍參謀長的板垣征四郎給他寫信，說要來山西拜訪他，順便觀光旅游。他馬上回信表示歡迎。在那個炎熱的夏天，板垣一不坐飛機，二不乘汽車，而是脫掉戎裝，換上便衣，僅帶少數(shù)隨從，沿著察哈爾省的蔚縣至山西代縣的蔚代公路，徒步旅行。他們風餐露宿，對沿途所過之處的山川地貌一一進行了勘察。這些閻錫山都知道，但當時他并未在意?，F(xiàn)在，當板垣再次領(lǐng)兵沿著這條路線直插他的后背時，悔之已晚。

    行營的很多人都看到，這一刻閻錫山的臉上出現(xiàn)了痛苦的表情。他跺了跺腳，怒罵道：“板垣這個狗雜種，我哪想到他還是特務!……”

    當閻錫山弄清楚日軍主力的真正意圖是攻取平型關(guān)時，他只得忍痛放棄雁北和綏遠，重新集結(jié)兵力，沿平型關(guān)茹越口雁門關(guān)陽方口線設防，其重點在平型關(guān)。

    經(jīng)與參謀長朱綬光等人商議后，閻錫山緊急部署從雁北撤兵，具體情況是：把在東井集的楊澄源第34軍撤至應縣下社、茹越口，收容李服膺的第101師、獨立200旅等殘部，歸入該軍；而把原屬該軍的郭宗汾第71師和續(xù)儒林的新編第1旅編為第2預備軍，置于繁峙城附近；

    把在大同、聚樂堡的王靖國第19軍后撤至雁門關(guān)，加入方克猷獨立第2旅，守備雁門山；

    在綏東豐鎮(zhèn)的傅作義第35軍，向陽方口、寧武轉(zhuǎn)進；

    趙承綬的騎兵第1軍退至朔縣、神池方面，警戒雁門、寧武兩翼；

    門炳岳騎兵師退至平地泉，和馬占山的東北挺進軍共同警戒綏東；

    在應縣新編成的陳長捷預備第1軍，分經(jīng)雁門關(guān)、虎峪口撤至雁門山的代縣。

    這項措施的一個最突出的地方就是閻錫山徹底放棄了綏遠。如今，為了山西，他已經(jīng)顧不上綏遠了。雖然雁北也有所放棄，但雁門山和恒山一線仍有重兵把守，說明他仍然打算在兩個方向作戰(zhàn)。

    為了應急，閻錫山先調(diào)雁門關(guān)附近的孟憲吉獨立第8旅馳赴平型關(guān)，增援第73師；又命令第6集團軍副總司令孫楚前去指揮已進至平型關(guān)附近的部隊。

    恰恰這個時候，蔣介石發(fā)來了電報：

    集中兵力于一點，與敵決戰(zhàn)，是失我之所長，而補敵之短，此非不得已，切勿輕用。

    看罷電文，閻錫山有些不快。他對朱綬光說：“不集中兵力與敵決戰(zhàn)，難道咱們也像共產(chǎn)黨那樣鉆山溝打游擊?再說你蔣介石不也正在上海集中兵力與日本大打嗎?”

    朱綬光說：“司令長官，可否這樣認為，咱們放棄大同會戰(zhàn)正是按照委座這個意思辦的，所以咱們不應受指責?！?br/>
    閻錫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對?！?br/>
    9月18日。太和嶺口。閻錫山召開軍長以上人員參加的緊急軍事會議。

    每一個與會者的臉色都不好看，似乎都懷著滿腹心事。彼此都是熟人，以往每次開會，總有人插科打諢，說幾句笑話，這回全免了，連相互間的握手、問候都顯得生硬，能說一句不說兩句。

    窯洞里煙霧騰騰，除了咳嗽聲、茶杯蓋碰撞杯沿的聲音外，沒人說話。突然，有人輕喊一聲，大家一齊朝門口望去，就見閻錫山在行營參謀長朱綬光等人的陪同下，走進窯洞。眾人站起身，向閻錫山頷首致意，閻錫山擺擺手，意思是讓大家坐。

    閻錫山先講。他說這一次的情況使他想起了1927年，那年他與奉軍張作霖作戰(zhàn)，對方幾十萬大軍和他有限的幾萬人馬，在靈丘、繁峙間對陣，敵強我弱。他利用這一帶有利的地形，憑險頑抗，終于大敗奉軍。這次和上次何其相似，只要各位將領(lǐng)同心協(xié)力，歷史就有可能重演。

    說到這里，他站起身，加重語氣說：“我們此次與日本人會戰(zhàn)的方針是，擬誘敵深入到沙河以西地區(qū)，從恒山、五臺山兩方面發(fā)動鉗擊，并截斷平型關(guān)要隘，殲滅敵人于滹沱河上游盆地里。”

    緊接著，朱綬光離開座位，來到墻上掛著的巨大地圖前，講解戰(zhàn)區(qū)長官部關(guān)于此次戰(zhàn)役的具體部署。

    平型關(guān)正面：由第6集團軍總司令楊愛源，指揮孫楚的第33軍(包括第3、第8兩個獨立旅)，和高桂滋的第17軍(高的第84師和李仙洲的第21師)，以及從廣靈退下來的第73師(王思田旅長代理師長)，布防于平型關(guān)、團城口南北線上。右起五臺山東北，排列獨立第3旅、第73師、獨立第8旅，迄平型關(guān)正面；團城口方面，并列第17軍的第84師和第21師。各部迅速設置陣地，掩護雁北各部撤入雁門山、恒山以內(nèi)。先依靠險要地勢，阻止日軍銳進，給予重大消耗，然后主動向南轉(zhuǎn)移，分別從大營、沙河隱入五臺山，作為南機動兵團，再待機出動。

    雁門山北側(cè)：主戰(zhàn)場的北側(cè)，依恒山、雁門山為屏障，除布置劉茂恩第15軍于恒山外，以楊澄源第34軍第101師和梁鑒堂旅，分守北婁口、大小石口、茹越口間的已設陣地。保持重點于繁峙北的茹越口。從太原剛調(diào)來的姜玉貞旅，到繁峙以北地區(qū)，歸入第34軍序列。以王靖國第19軍加入方克猷獨立第2旅，附屬山、野炮各一團，右連第34軍，扼守五斗山、馬蘭口、虎峪口、水峪口至雁門關(guān)、陽方口間的已設陣地，保持重點于代縣、雁門關(guān)間。在傅作義的第35軍未撤至寧武時，姜玉貞獨立旅暫時控制于陽明堡，以對雁門關(guān)重點策應。

    決戰(zhàn)地帶：選定沙河及繁峙間的地區(qū)為決戰(zhàn)地帶。以第34軍軍長楊澄源統(tǒng)一指揮主陣地帶的陳長捷第1預備軍和郭宗汾的第2預備軍，加強主陣地帶的各項防御力量。

    機動兵團：第35軍進入陽方口于寧武集結(jié)后，向代縣挺進，適時進出于繁峙以北的恒山方面，連同劉茂恩的第15軍為北機動兵團；南機動兵團以孫楚為總指揮，高桂滋的第17軍為主力。

    朱綬光講解完戰(zhàn)區(qū)長官部的作戰(zhàn)部署后，回到座位上。閻錫山掃視了一遍眾人，問：“我的這個部署怎么樣?”

    沒人吭聲。也許眾人還未來得及思考，一時拿不出意見來。

    閻錫山的臉上掠過一絲得意的神色。別人能看出來，他對他的方案十分滿意。果然，他說：“咱這是給板垣這個狗雜種布了一個口袋陣，讓他進得來，出不去!”

    他特別關(guān)心“口袋底”陣地。會議結(jié)束后，特意留下陳長捷和郭宗汾兩個新提升的軍長，面授要領(lǐng)，要他們無論如何要把“口袋底”扎緊。并要求他們馬上到沙河、繁峙間周密勘察主陣地帶，選定扼要地形，構(gòu)成數(shù)道最強固的“口袋底”，以膠著日軍的主力。

    閻錫山共投入7個軍的兵力，約8萬人，加上已推進至內(nèi)長城一線的八路軍第115師，總?cè)藬?shù)近10萬人。

    此次同沒有實現(xiàn)的“大同會戰(zhàn)”一樣，閻錫山有決心好好打一仗。這次會議召開前的兩天，八路軍駐太原辦事處主任彭雪楓來太和嶺口見他，他們進行了密談。彭雪楓是一位久經(jīng)戰(zhàn)火考驗的青年將領(lǐng)，他1926年就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曾任紅軍大隊政委、縱隊政委、師政委、中央軍委一局局長。自他肩負重要使命來山西后，多次同閻錫山交談。閻錫山也很喜歡這個辦事干練、機敏多謀、極守信義的青年人，因此，每逢彭雪楓托梁化之捎信要見他時，他總能痛快答應。

    彭雪楓告訴閻錫山，八路軍第115師此時已由原平向平型關(guān)開進。閻錫山顯得十分激動。他說：“如能得到貴軍的幫助，我閻某下定決心背著棺材抗戰(zhàn)!”

    彭雪楓也激動地說：“如果司令長官決心抗戰(zhàn)到底，我們就擁護你領(lǐng)導我們抗戰(zhàn)到底!”

    閻錫山當即答應，先送給八路軍“79”式步槍子彈50萬發(fā)和沖鋒槍、機關(guān)槍200支。

    3天之后，朱德來到了太和嶺口。也就是周恩來陪同朱德來的那次。

    一輛吉普車在太和嶺口至山陰縣的土石公路上穿行，車后揚起大團大團的黃塵。傅作義坐在車上，悶悶不樂，一言不發(fā)。早在閻錫山?jīng)Q定放棄“大同會戰(zhàn)”時，朱綬光就曾給他打電話，說司令長官打算將第35軍調(diào)入雁門關(guān)內(nèi)，保衛(wèi)山西。并派趙承綬代理綏遠省主席。他的內(nèi)心有說不出的苦衷。他作為綏遠省主席，有守衛(wèi)綏遠之責，而且手下兵員多為綏遠子弟，也有返綏保衛(wèi)家鄉(xiāng)的心愿。在太和嶺口開會時，他幾次想找閻錫山，要求回綏遠，但閻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好像閻已經(jīng)看透了他的心思?，F(xiàn)在，命令已下，第35軍開往陽方口、寧武集結(jié)，然后向代縣挺進，一切都已不可挽回。

    車過桑干河時，傅作義對隨行的參謀人員說：“我是綏遠省主席，35軍是綏遠人民供養(yǎng)的，理應回綏遠，保衛(wèi)綏遠人民，可閻長官命我們撤到雁門關(guān)以南，軍令不可違，我太對不住綏遠百姓了!”

    他的聲音很低沉。

    部隊已由豐鎮(zhèn)動身，傅作義趕至山陰時，先頭第218旅正好到達。他問旅長董其武：“部隊情緒怎么樣?”

    董其武：“仍有不少人想不通?！?br/>
    傅作義：“要告訴弟兄們，在哪里都是打鬼子嘛。而且要加快行軍速度，我35軍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出個樣子來!”

    第6集團軍總司令部設在大營鎮(zhèn)東山底。大營是繁峙縣城東面的一個小鎮(zhèn)，它位于恒山與五臺山之間的滹沱河邊，西距繁峙城40多公里，東距平型關(guān)僅15公里。平型關(guān)是晉北的險要關(guān)隘，內(nèi)長城從河北省境內(nèi)逶迤而來，進入山西后，經(jīng)镢柄山、牛邦口來到這里，由此經(jīng)西北面的團城口向西，沿恒山山脊至陽方口，然后再向北延伸至偏關(guān)的老營東北側(cè)與外長城相接。出平型關(guān)向東北，是一條長約5公里，寬數(shù)十米的關(guān)溝，關(guān)溝兩邊是起伏的山巒，溝口有個叫小寨的村莊；由小寨再向東約5公里，便是靈丘縣境內(nèi)的東河南鎮(zhèn)。由靈丘通往大營的公路，就沿著東河南鎮(zhèn)、小寨、關(guān)溝，出平型關(guān)口后到達大營。

    大營鎮(zhèn)周圍的地形條件，決定了它在軍事上的重要地位。第二戰(zhàn)區(qū)長官部在部署平型關(guān)戰(zhàn)役時，認為把它作為第6集團軍總司令部駐地是再合適不過的。

    第6集團軍的總司令是楊愛源，但在平型關(guān)戰(zhàn)役期間，楊愛源卻很少來大營，副總司令孫楚作為楊愛源的代理人，實際擔負著平型關(guān)方面作戰(zhàn)指揮的全責。

    孫楚生來瘦弱，身材不高，被同僚戲稱為“孫猴子”。他辦事麻利，從不拖泥帶水，在晉軍將領(lǐng)中，比較有戰(zhàn)術(shù)思想。然而，他在實際指揮上，又常常喜歡翻花樣，舉措恍惚，有“孫神經(jīng)”的諢號。

    20多年前，孫楚在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第一期步兵科學習時，與大他4歲的同期同學楊愛源結(jié)下了深厚的友誼，從此被人視為莫逆之交。他聰明機警，才思敏捷，遇事頗能謀劃；楊愛源則老成穩(wěn)健，善于利用他人所長。在校期間，孫成績優(yōu)異，但家境貧寒；楊才智短拙，卻手頭寬裕。因此，孫在學業(yè)上不斷地幫助楊，楊則在經(jīng)濟上不時接濟孫。任軍職后，楊由于是五臺人，被閻錫山視為親信不斷擢升，孫是晉南人，沾不上這個光，他只有憑借自己的軍事才干，再就是楊的庇蔭，雖不能與楊齊頭并進，但能夠隨楊晉升。20多年來，或楊為團、旅、師、軍長，孫為營、團、旅、師長；或楊為主官，孫任副職。每逢遇到重大戰(zhàn)事，作戰(zhàn)計劃基本由孫來擬定，最后由楊來拍板定奪。熟悉他們的人，稱他們“孫不離楊，楊不離孫，孫楊合璧，相得益彰”。

    1928年2月，國民革命軍舉兵進行二次北伐，晉軍編為第3集團軍，奉命沿京綏線及京漢線以西地區(qū)前進，計劃同各集團軍會師京、津。孫楚作為前敵總指揮，“率師向東，策劃指揮，衣不解帶者逾50余日，僅以2萬余眾敵軍閥10余萬精銳之師，一敗敵軍于石家莊，再挫敵鋒于定州，望都城外激戰(zhàn)最烈，方順橋前大破敵軍，此后以戰(zhàn)勝之余威作破竹之進展而下保定?！?br/>
    6月7日夜，北京城外人聲嘈雜，大批奉軍沿著保定通往北京的道路向北潰退，連駐守北京城的奉軍也正準備撤離，到處是車馬，到處是人流，異?；靵y。就在這條亂作一團的道路上，一輛卡車鳴著喇叭行駛，駕駛室里坐著一個小個子軍官，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軍銜，但隱約能看到他戴著一頂奉軍軍官的大蓋帽，潰散的奉軍慌忙退向路邊，讓開道路，不時有人向他舉手行禮。他就是孫楚。在他的后面，有數(shù)十輛卡車魚貫跟進，那是他率領(lǐng)的衛(wèi)隊營。次日凌晨，這隊人馬進入北京城。孫楚的突然降臨，使奉軍留守人員頓時慌了手腳，紛紛逃往日租界。孫楚化裝奇襲，就這樣不費一槍一彈，為晉軍搶占了北京城。這大概是他的軍事生涯中最具傳奇色彩的一幕。

    12天后，國民政府決定改北京為北平。

    不久，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蔣介石通令嘉獎有功人員，孫楚獲得青天白日勛章一枚，并被任命為北平警備司令。

    時過境遷，在日軍兵臨平型關(guān)下的時刻，孫楚又被閻錫山指定為楊愛源的代理人，負責指揮平型關(guān)之戰(zhàn)，這說明閻錫山更為信任他。

    他還能再創(chuàng)造一個輝煌嗎?

    §§§2、林彪有一種莫名的興奮之情

    9月14日，八路軍第115師第343旅旅長陳光率部來到太原北面的原平。原平是崞縣所屬的一個比較大的鎮(zhèn)子，同蒲鐵路從這里拐向西北，如果去雁門關(guān)或繁峙、平型關(guān)，從原平下車最為便捷?？箲?zhàn)爆發(fā)后，第二戰(zhàn)區(qū)在這里設立了一個軍事交通處。

    師長林彪已經(jīng)提前趕到了原平。他是最早深入山西腹地的八路軍高級將領(lǐng)。由于戰(zhàn)亂，昔日頗為繁華的原平鎮(zhèn)已顯出戰(zhàn)前的混亂和頹敗。第343旅到來后，以營為單位分駐到周圍的幾個村莊，禁止無關(guān)人員進入鎮(zhèn)內(nèi)，只派宣傳隊來鎮(zhèn)上刷寫標語。

    15日清晨，李天佑第686團的一個營，作為第343旅先頭部隊，從原平出發(fā)，徒步前往代縣。其余的部隊等待戰(zhàn)區(qū)派出的車輛，以便盡快趕往大營。

    緊接著，第二戰(zhàn)區(qū)派來一個汽車團，負責輸送第343旅主力和師獨立團。大約在16日前后，這些部隊在大營集結(jié)完畢。

    在第6集團軍總部，林彪和孫楚的手握在了一起。從外表上看，這兩個人都是那么瘦弱，個頭也差不多。不同的是，林彪面孔蒼白，略顯憂郁；而孫楚臉色紅潤，顯得開朗、從容。當然，林彪由于比孫楚小近20歲，他身上的青春氣息是孫楚無法比擬的。

    根據(jù)第二戰(zhàn)區(qū)的作戰(zhàn)部署和八路軍總部擬定的行動計劃，第343旅和師獨立團只在大營停留一夜，便出發(fā)向靈丘以南地區(qū)開進，19日進抵上寨地區(qū)休整待命。

    部隊向前開進后，林彪仍留在大營與孫楚商討兩軍的相互配合問題。20日，似乎已能夠聽到前方隆隆的炮聲，林彪呆不住了，乘孫楚的吉普車，率少數(shù)隨從人員和電臺到前線偵察。

    自從踏上山西的土地之后，林彪便有一種莫名的興奮之情。一路之上，他用兵家的眼光審視著堅如鐵壁的太行山、重門疊戶的呂梁山，還有其他一些大大小小的山峰，使他這個長期征戰(zhàn)于南國水鄉(xiāng)的軍人，有一種和過去截然不同的感受。他率陳光的第343旅和師獨立團，作為八路軍的一支先遣勁旅，率先迎敵而進，挺進的方向，恰好是晉、察、冀交界地區(qū)，雄踞內(nèi)長城要隘的平型關(guān)，成了他們的必經(jīng)之地。

    吉普車沿著從黃土高原到華北平原那條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來到北岳恒山和著名的佛教圣地五臺山的接壤處，然后又吃力地爬上海拔1800米的長城隘口一座署有“平型關(guān)”三字的殘頹的拱門迎面而來。

    林彪沖司機做了一個停車的手勢，吉普車迅即停下。他們下車，林彪仰起臉來，對準“平型關(guān)”三個字仔細瞅了好一陣。然后，他登上平型關(guān)巔，舉起胸前的望遠鏡觀望。無論是北面的恒山，還是南面的五臺山，這些層巒疊嶂的山峰，以及盤亙于崇山峻嶺問的內(nèi)長城，都能久久吸引住他的目光，很容易使他產(chǎn)生一種激情。最后，他將目光越過平型關(guān)之巔，望見了關(guān)前的一條峽谷甬道，它由西向東，曲曲彎彎，穿山而過，一直通向很遠的地方。深谷兩側(cè)，是險峻的山壁，一條公路蜿蜒其問，沿著這條公路，就能到達靈丘，通過靈丘而到冀西……

    10年前，他就聽說過平型關(guān)，那是晉奉戰(zhàn)爭中的一段往事，但印象早就模糊了。如今，置身在這座著名的雄關(guān)之上，前方炮聲似乎已隱約可聞時，他明白，馬上就要有仗打了，而且肯定就在附近打。

    當然，這時候，所有的人，包括林彪自己，都不會想到，僅僅5天之后，第115師就創(chuàng)造了一個舉世震驚的結(jié)果……

    山風一陣陣地刮來，初秋的晉北已是寒氣襲人。林彪和部隊的官兵一樣，仍穿著剛換上的國民革命軍的單裝，冷風一吹，他和他的隨從人員都不由打起了寒顫。

    吉普車從平型關(guān)口駛出，沿著坑洼不平的公路向靈丘方向前行，車子出關(guān)口不遠，就鉆進一條由東北向西南伸展的狹窄溝道。這條溝道林彪剛才在望遠鏡里已看到過，此時他更加仔細地打量著：地勢最險要的是溝道中段，溝長約5公里，深數(shù)丈到數(shù)十丈不等，很難攀登上溝沿。而且溝底的甬道僅能通一輛汽車，能錯車的地方極少。途中，僅見到一個叫老爺廟的地方有個缺口，能通到山上。

    吉普車再次停下來。林彪在警衛(wèi)員楊興桂的攙扶下艱難地攀上老爺廟以及廟后的老爺嶺。這時，楊興桂聽到師長說：“如果阻住正面路口，截斷敵人的增援，將部隊埋伏在公路兩側(cè)的山地里，在缺口處的高地上設置重兵，公路上的敵人就是甕中之鱉了。”

    他們到達靈丘城時，得知日軍已前進到距城不到5公里遠的地方，不能多作停留，于是原路返回，途中又在東河南鎮(zhèn)帶察看了地形，然后回到大營。

    21日，林彪向?qū)O楚辭行。他騎馬趕到上寨，暫時與第343旅旅部駐在一起，等待聶榮臻率師直屬部隊和第344旅到來。

    就在這一天，他接到了八路軍總部發(fā)來的《關(guān)于作戰(zhàn)方針和布置原則的訓令》。訓令中講到第115師時，這樣寫道：

    115師陳旅控制于上寨鎮(zhèn)附近，小部經(jīng)常襲擊擾亂靈丘、淶源之敵。徐旅最好位于阜平東北，隨時協(xié)助陳旅，相機襲擊由靈丘向平型關(guān)西進，或由淶源向平漢路南進之敵，在可能條件下組織有力挺進游擊隊，深入紫荊關(guān)、蔚縣、涿鹿之間活動，收編散兵，發(fā)動群眾的游擊戰(zhàn)爭?？傊睂訇犻_到五臺附近，發(fā)動五臺以南、盂縣及五臺以東地區(qū)群眾。

    對這個訓令的主要內(nèi)容，林彪大體上是同意的。但在第115師的具體使用上，他有不同的看法。

    兩天后，一大早，他問隨從參謀：“聶副師長率師部直屬隊和344旅今天能來這里嗎?”

    9月20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作戰(zhàn)部部長、號稱桂系三巨頭之一的黃紹竑來到太原。

    黃紹竑這年已經(jīng)52歲?！捌摺て摺笔伦儼l(fā)生時，他任湖北省主席。8月，蔣介石決定在軍事委員會下面設6個部，最先成立的是第一部，主管作戰(zhàn)。黃紹竑被任命為第一部部長。他認為軍隊的實權(quán)都握在陳誠手里，而他對軍隊的情況又不熟悉，只不過把蔣的面諭或手諭擬成命令發(fā)布下去，或匯集各方面的情況向蔣報告，他感到自己至多算個傀儡。而且盡管如此，陳誠仍不放過他，在給蔣的電報中，稱他“內(nèi)戰(zhàn)內(nèi)行，外戰(zhàn)外行”。因此，他對作戰(zhàn)部部長這一別人十分垂涎的職務并無興趣。

    蔣介石找到黃紹竑，說：“季寬，如今我們在華北和淞滬兩地與日本人決戰(zhàn)，華北作戰(zhàn)的重點在山西。我們與日本人打仗，不怕從南方打，也不怕從北方打，我最擔心的是日本人由盧溝橋進入山西，再經(jīng)漢中進入四川。你去一趟山西，同閻錫山商量大同失守后的作戰(zhàn)計劃，怎樣?”

    黃紹竑這才有了山西之行。來到太原后，梁化之安排他住山西大飯店。此時八路軍已大部進入山西，他在飯店里碰見不少八路軍的高級將領(lǐng)。他很想和這些過去曾經(jīng)是對手的年輕人交談一下，無奈他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他。

    幾天以后，黃紹竑來太和嶺口和閻錫山見面，在座的還有趙戴文、朱綬光、張培梅。閻錫山說：“歡迎黃部長來山西。委座有何諭示?”

    黃紹竑：“蔣委員長認為山西是多山地區(qū)，易于防守，而且晉綏軍對防守也有很好的經(jīng)驗，務要將山西守住，控制平漢鐵路的西側(cè)面，不讓敵軍沿平漢路南下渡過黃河，進而威脅武漢?！?br/>
    閻錫山：“中央的指示，我很清楚，也很同意。我在抗戰(zhàn)前，在山西境內(nèi)各要隘及太原城北郊，都做了一些國防工事，也就是為了要保衛(wèi)山西?！?br/>
    停了停，閻錫山又說：“大同的撤守，是戰(zhàn)略上的自動放棄。我同委員長的指示一樣，要死守住東起平型關(guān)、雁門關(guān)，西至陽方口之線。我的判斷，敵人必先取山西，然后沿平漢路南下。如果平漢路方面，能在保定以北擋住敵人，敵人光從大同方面進攻雁門關(guān)，尚易抵御。如果保定、石家莊不守，敵人必然進攻娘子關(guān)，從東、北兩個方向包圍山西。我感到敵人對晉北方面是主力的進攻，平漢路方面是助攻。晉北方面現(xiàn)在只有晉綏軍和少量的八路軍，兵力尚嫌不足，不能兼顧娘子關(guān)方面。為確保山西，尚須加調(diào)中央軍協(xié)同作戰(zhàn)?！?br/>
    黃紹竑認為閻錫山的分析極有道理，答應回南京后向蔣建議，調(diào)有力部隊支援山西。

    臨離開太和嶺口時，閻錫山似乎有些激動地說：“我坐鎮(zhèn)雁門關(guān)，決不后退。請你報告蔣委員長，放心好了!”

    §§§3、日軍最精銳的第5師團開赴山西

    自第73師在廣靈被擊潰后，平型關(guān)前倒也出奇地平靜了幾天，一時未見日軍的大部隊來攻。身在大營東山底的指揮所里，孫楚居然感到有點寂寥。

    他喜歡琢磨。但琢磨來琢磨去，他又翻起了花樣像熟悉他的人說的那樣，他開始發(fā)“神經(jīng)”了。

    閻錫山在太和嶺口召開軍長以上人員參加的緊急軍事會議時，孫楚沒有去，閻錫山讓他坐鎮(zhèn)大營，一步也不能離開，防止日軍大部隊來襲。楊愛源回來后，向他傳達戰(zhàn)區(qū)長官部的部署，他當時沒說什么，心里卻對閻錫山的這個方案有不同的看法。當他認為自己的想法逐漸成熟后，便找到楊愛源，一五一十地講給楊愛源聽。本來他們平時就無話不談，如此重要的關(guān)頭，楊愛源也想聽聽孫楚的想法。

    孫楚指著墻壁上一張剛掛上沒幾天的地圖，急煎煎地對楊愛源說：“星如你看，從蔚縣進攻廣靈之敵，不徑趨渾源、抄擊大同后方，而向靈丘前進，這說明了什么?”

    楊愛源搖搖頭，沒有回答。

    孫楚說：“是否可以這樣認為：敵人兵團都是機械化部隊，機動能力強，重武器多，這就決定了敵人仍必利用鐵道交通之便，向大同輸送，南攻雁門山。這也是現(xiàn)代大兵團作戰(zhàn)的一般規(guī)律。”

    楊愛源習慣性地扶了扶近視眼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孫楚又說：“我判斷，目前我軍的主作戰(zhàn)方向仍在雁門山一帶。而進攻廣靈、靈丘之敵，不過是一支游動牽制的奇兵而已。如按閻司令長官的把敵人放進關(guān)內(nèi)打的設想，則利于敵之分進合擊，不是我軍掌握內(nèi)線作戰(zhàn)的要領(lǐng)?！?br/>
    楊愛源頻頻點頭。似乎是受到楊的鼓勵，孫楚越講越來勁：“星如，我估計，以第17軍、第33軍兩部扼守平型關(guān)、團城口間的險要地帶，尚有把握。再配合八路軍林師抄擊靈丘敵后，相機出擊，可能打個局部勝仗，對雁門山主戰(zhàn)場的作戰(zhàn)也能起到很好的配合作用?！?br/>
    很顯然，孫楚的這一見解同戰(zhàn)區(qū)緊急軍事會議下達的方針計劃是背道而馳的。后來的事實證明，孫楚的這種判斷也是錯誤的。問題在于，素來缺乏主見的楊愛源競同意孫楚的這一錯誤判斷。孫楚鼓動說：“星如兄，閻長官相信靈丘之敵系敵之主力，從而忽略了雁門山防線，如此打下去，咱非吃大虧不可。應想法讓會長改變主意才對?！?br/>
    楊愛源說：“萃崖，這事交給我便是。我將親自去嶺口，當面向會長陳述，請他定奪?！?br/>
    楊愛源說辦就辦，他快馬加鞭趕到太和嶺口。偏偏在那里，他又碰到了第19軍軍長王靖國。這些日子，王靖國時刻不離閻的左右，參與大計，深得信任。楊愛源剛陳述完，閻錫山還未表態(tài)，王靖國就站出來說：“會長，治安認為，萃崖的意見是極為正確的。我軍在平綏路沿線，所有的抵抗瀕于危殆，是由于受到敵之主力的侵犯。具有坦克和重炮的敵人不會選擇平型關(guān)附近那樣的荒山野嶺作為主攻方向的……”

    王靖國邊說邊觀察閻錫山的臉色。閻錫山說：“治安，你大膽陳述便是?！?br/>
    王靖國放開道：“治安認為，雁門關(guān)仍舊是敵人的主攻方向，這和萃崖的判斷是一致的。我主張把傅作義的35軍控置于代縣和陽明堡地區(qū)，作為對未來雁門山主戰(zhàn)場的支援?！?br/>
    三說兩說，閻錫山的決心就動搖了。他叫來參謀長朱綬光：“綬光，傅部尚未到來，而且繁峙以東主陣地工事構(gòu)筑尚需時日，咱就批準孫萃崖、楊星如和王治安的建議，以現(xiàn)有兵力固守平型關(guān)、團城口一帶，并使李仙洲的第21師向北延展一下，與劉茂恩的第15軍連系起來，轉(zhuǎn)變?yōu)閷闵綎|側(cè)的掩護。這樣，不論平型關(guān)、還是雁門關(guān)，都好辦了?！?br/>
    這種前后矛盾、舉止失措的部署，使本已風雨飄搖的平型關(guān)防線變得更為雪上加霜。僅僅幾天之后，它所帶來的惡果就出現(xiàn)了……

    9月22日凌晨。在蔚縣城內(nèi)的日軍第5師團司令部內(nèi)，一個矮小、粗壯、著一身細黃呢軍服、佩戴中將軍銜的日軍高級將領(lǐng)，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前面的建筑物上高掛的一面太陽旗出神。他就是第5師團師團長板垣征四郎。

    第5師團的司令部里一片忙碌景象。每逢大戰(zhàn)來臨之前，都是這種氣氛，忙亂而有節(jié)奏，緊張而有秩序，師團部的參謀和機要人員早已習慣了這種場合。往往這時候，他們的最高指揮官板垣中將卻顯得超脫而平靜。

    對于當時很多中國人，包括一些普通的中國人來講，板垣這個名字早已不令人感到新鮮了。他1885年出生在日本巖手縣，從進入日本軍界起，即開始從事侵華活動，而且一貫主張以武力征服中國。在他擔任日軍參謀本部中國班班員、駐中國邊防軍參謀以及云南、漢口、沈陽等地日本特務機關(guān)長和公使館武官期間，就已獲得了“中國通”的稱號。他不僅能流利地用漢語對話、寫作，而且對中國歷史和古文化都有相當深刻的研究。1928年6月，另一個著名的日本軍人河本大作大佐，在沈陽附近的皇姑屯，陰謀炸死了家喻戶曉的軍閥張作霖，不久，河本在中外輿論的強烈譴責下被解職，接替河本擔任關(guān)東軍高級參謀的，便是已在日本軍界嶄露頭角的板垣征四郎。板垣同河本相比，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上任不久，就同關(guān)東軍參謀石原莞爾中佐合謀策劃參與了震驚世界的“九·一八”事變。緊接著，他同頗負“盛名”的土肥原賢二大佐聯(lián)手炮制了“偽滿洲國”傀儡政府。也就是說，板垣在短短幾年的時間里，接連創(chuàng)造了兩個“驚世之舉”。后來，他的官階不斷上升，先是關(guān)東軍參謀副長，然后是參謀長，日軍大舉侵華的前夜，他被調(diào)任陸軍本部赫赫有名的王牌部隊第5師團的師團長。他對這個任命非常滿意。第5師團是在明治二十一年編成的精銳部隊，是日軍建軍歷史最長的師團之一，曾參加過第一次中日戰(zhàn)爭和日俄戰(zhàn)爭，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中，它曾入侵中國山東，為日本帝國主義對外擴張建立了“殊功”。

    “七·七”事變后，第5師團作為日本國內(nèi)第一批動員侵華的師團，率先進入華北的心臟平津地區(qū)。中國駐屯軍司令官本打算將強大的第5師團投入平漢鐵路正面，作為戰(zhàn)略進攻中的主要突擊力量。南口戰(zhàn)役展開后，由于第11旅團進攻受挫，第5師團才奉令加入平綏線方面的戰(zhàn)斗。這正中板垣的下懷。他早就對山西有了濃厚的興趣。他認為，戰(zhàn)爭展開以后，進攻華北的日軍應該集中主力，首先向山西挺進，而以西進綏遠，南下河北，作為進攻山西的兩翼。同時，華北方面軍應前出綏遠、太原、石家莊、濟南、青島一線，在這有1億人口的范圍內(nèi)，建立日軍控制下的政權(quán)組織，以便獲得支援戰(zhàn)爭的物質(zhì)資源。為此，他向6年前同他一起策劃“九·一八”事變的密友、現(xiàn)任參謀本部作戰(zhàn)部長的石原莞爾中將發(fā)出私人信件，闡述他的觀點。

    半個月前，日本參謀本部下令編組華北方面軍，第5師團編為方面軍直轄師團。有資料表明，9月4日剛剛上任的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寺內(nèi)壽一大將，上任伊始，就把板垣召到方面軍司令部所在地天津。寺內(nèi)是個資格更老的職業(yè)軍人，他深知在他的方面軍中，第5師團所占的分量，他還清楚，在皇軍所有的師團長一級的將領(lǐng)中，無論從資歷，還是從魄力上衡量，板垣都是勝人一籌的。

    那天他們的交談，主要圍繞山西進行。他們談到了山西的名勝，山西的地理位置的重要，談到了閻錫山以及蔣閻的矛盾。寺內(nèi)的觀點比較保守，他認為將戰(zhàn)爭擴大到山西十分危險，關(guān)東軍也沒有力量進攻山西。而板垣的意見恰恰相反，他對山西的興趣并不是寺內(nèi)所能說服的。

    寺內(nèi)說：“基于對華戰(zhàn)爭全盤考慮，方面軍感到應首先擊潰平漢鐵路正面的中國軍隊，也就是實施華北平原會戰(zhàn)計劃，第5師團進入平漢路以西的山地后，主要應作為華北皇軍主力的右翼掩護兵團，必要時迅速向保定地區(qū)轉(zhuǎn)進，參加該方面的作戰(zhàn)。”

    板垣說：“對閻百川和他的晉綏軍，司令官不必擔心。30多年來，我以他在帝國留學時的教官身份，和他的往來一直未曾間斷，我深知他的為人狡猾、保守、個人利益至上。有趣的是，他對大日本帝國充滿了幻想。以我第5師團和東條君的察哈爾派遣兵團，從他的手中奪取山西，是有此把握的?！?br/>
    寺內(nèi)未能完全說服板垣。但板垣作為一個久經(jīng)風浪的軍人，執(zhí)行上司的命令是不會含糊的。第5師團進入察南蔚縣后，仍準備兩面作戰(zhàn)：一面尋找機會占領(lǐng)山西，一面擔任平漢路方面的右翼掩護部隊，隨時準備投入保定會戰(zhàn)。占領(lǐng)山西是板垣的心愿，參加保定會戰(zhàn)是上司的命令，舍棄哪一頭都難以令人愉快。

    占領(lǐng)山西，控制華北是一種戰(zhàn)略上的考慮，應當說板垣的思路是正確的。

    由于日軍統(tǒng)帥部缺乏戰(zhàn)略遠見，起初并未打算在山西進行大規(guī)模作戰(zhàn)。

    40年后，蔣緯國先生主編的《抗日御侮》一書中，也進行了這樣的描繪：

    ……第5師團主力，由懷來攻取蔚縣……此時，第5師團基于華北方面軍命令，正準備以其主力由蔚縣向保定平地轉(zhuǎn)用，唯該師團接獲在晉察省境之中國軍，有采取攻勢之情報，乃決定擊破該方面中國軍后，再向保定平地轉(zhuǎn)移……

    由此可見，日軍山西作戰(zhàn)的始作俑者是板垣征四郎。

    而且第5師團和它的配屬部隊一進入山西后，便一發(fā)而不可收了。

    那天，在寺內(nèi)和板垣的談話中，極少提到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下的八路軍一支十分神秘的部隊。也許這支裝備極差、人數(shù)很少的隊伍不值一提。他們都不會想到，強大的第5師團剛到達平型關(guān)下，還未放開手腳，就遭到一次慘重的打擊。給予他們重重一擊的，又恰恰是這支他們不屑一提的隊伍……

    但是，工于心計的寺內(nèi)已經(jīng)從板垣的談話中，明顯感到了這位部下的驕縱和狂妄。這是一個失敗的信號。

    話又說回來，那時的日軍將領(lǐng)，又有幾個不狂妄和驕縱呢?

    在9月22日凌晨的雨霧中，默默佇立于窗前的板垣接到了第21旅團長三浦敏事少將從前方發(fā)來的電報。說他已率所部進入東河南鎮(zhèn)以西的蔡家峪一帶，正向平型關(guān)順利攻擊中。板垣接到這一報告后，緊繃著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平型關(guān)之戰(zhàn)抗戰(zhàn)爆發(fā)后在山西境內(nèi)的第一場大規(guī)模的戰(zhàn)斗終于打響了。

    大營。當閻錫山聽信孫楚的意見臨時改變最初的部署后，孫楚著實高興了一陣子。隨即他也相應調(diào)整了一下平型關(guān)正面的防御部署：從廣靈潰退下來的第73師，占領(lǐng)平型關(guān)南面馬跑泉經(jīng)平型關(guān)至東跑池南側(cè)之線；第17軍占領(lǐng)東跑池經(jīng)團城口、西河口至西河口西北高地之線；第15軍占領(lǐng)大坪村(西河口西北)經(jīng)凌云口至北樓口之線；獨立第8旅為集團軍總預備隊，集結(jié)于大營。然而，第73師由于剛潰敗下來，一時不能占領(lǐng)陣地組織防御，孫楚只好命令獨8旅頂上第73師的空缺。如此一來，孫楚手中連一兵一卒的預備隊都沒有了。他的膽量確實夠大的。

    最先同日軍第21旅團接火的，是新編第11團的一個營，孫楚派他們到東河南鎮(zhèn)與小寨間的蔡家峪附近破壞公路，意圖延緩日軍機械化部隊的進攻速度。這個營設置一個連擔任警戒，其余的人包括幾十個民夫用鐵鍬和鎬頭在公路上挖溝。因為長官告訴他們說，不把溝挖好，就是鬼子來了，誰也不能跑，你跑，鬼子開槍，我們也開槍。所以他們干得十分賣力，不一會兒的工夫，本來就坑洼不平的公路上，出現(xiàn)了數(shù)不清的溝溝坎坎。正在這時，前面的道路上，揚起一陣煙塵，就見幾百個穿米黃色衣服的鬼子兵成戰(zhàn)斗隊形向這邊開進，中間還夾著幾輛汽車。他們頭上的鋼盔和手中的三八大蓋槍閃閃發(fā)光。有人喊一聲：“不好，小鬼子來了……”

    民工們?nèi)酉率种械墓ぞ?，拔腿就跑。士兵們則扔下工具，拿起武器，找個隱蔽處臥倒。與此同時，幾發(fā)擲彈簡射出的炮彈嘯叫著飛過來，頓時就有人被炸飛。

    與這個營遭遇的，正是第21旅團長三浦敏事率領(lǐng)的兩個大隊。

    由于公路已被破壞，日軍的汽車無法開動，只好派步兵成散兵線向前沖鋒。守軍雖沒有重武器，僅有兩挺輕機槍，但是地形有利，居高臨下，不費勁地往下丟手榴彈就行，居然堅持到中午才被擊潰。

    三浦集合起已有較大傷亡的兩個大隊，邊修路邊前進。再往前，便碰上了第33軍獨8旅第623團。

    這天早晨，第623團第1營營長劉光耀將所屬的3個步兵連布置好，然后又將機槍連的4挺馬克沁重機槍分到各連，營指揮所設在第2連陣地后面僅50米處。他命第2連中尉排長司金貴帶一個排到前方公路偵察敵情，然后，把電話打到團長郎春生那里。郎春生問：“有情況嗎?”

    “從靈丘方向退下來的散兵絡繹不絕，這些熊兵說靈丘城里駐滿了鬼子兵?！?br/>
    “要防止他們散布恐敵情緒。最好將他們強制收容，參加戰(zhàn)斗，不然，一打仗就往后跑，誰還守陣地?”

    臨近傍晚，司金貴回來報告說：“山下公路上已經(jīng)沒有從前方退下來的友軍散兵了。中午曾有部隊同鬼子接火?！?br/>
    劉光耀問：“你破壞公路了嗎?”

    司金貴說：“沒有?！眲⒐庖敿唇o團長打電話。團長答復說：“友軍情況不明，俟弄清后再決定破壞公路?！庇捎谒麄冴嚨厍暗墓肺醇捌茐?，三浦敏事于當夜即率部前來攻擊。激烈的戰(zhàn)斗持續(xù)了整整一夜。司金貴在躍起投彈時，被一顆機槍子彈擊中，身負重傷。初次交戰(zhàn)，1營傷亡了20多人。

    與此同時，占領(lǐng)渾源的第21旅團第21聯(lián)隊經(jīng)小道溝、西河村到達平型關(guān)前，猛攻第623團第2營防守的東、西跑池南北側(cè)各高地。這天夜里，平型關(guān)前槍聲不斷，2營的5、6兩個連的士兵們還跳出戰(zhàn)壕，與接近之敵進行了數(shù)度肉搏。雖付出了上百人的傷亡，但阻止了日軍的攻勢。次日上午，這兩個連200多名官兵幾乎全部陣亡，團預備隊緊接著頂上。

    獨8旅的官兵們在堅守了一天一夜后，三浦敏事仍未能突破他們的防線，攻勢頓挫。第21旅團被迫改變主攻方向。

    應當說，中國軍隊贏得了第一個回合。但好景不長，情況很快發(fā)生了改變。

    自進入山西后，第17軍軍長兼第84師師長高桂滋的眉眼就沒舒展開過。尤其是他的第84師被放在平型關(guān)正面，而且又是受孫楚的指揮時，他更是滿心的不高興。前年冬天和去年春天，在陜北剿共時，他就曾受過孫楚的節(jié)制，那時，大家都想讓對方的部隊打頭陣，把正面留給對方，因?qū)O楚是上司，高桂滋吃的虧自然多一些。第84師不是中央嫡系，作為雜牌，保存實力尤為重要。高桂滋雖然瞧不起劉汝明之類的人，強敵面前一退千里，但也不想過多地損失自己。閻錫山看透了他的心思，向蔣介石建議，將李仙洲的第21師歸他節(jié)制，并任命他為第17軍軍長無非是給他塊熱磚頭抱抱，一張空頭支票而已。第21師是中央軍，他能指揮動李仙洲嗎?說到底還得靠他的第84師在這世上混飯吃。因此，他最擔心的就是別給“孫神經(jīng)”犧牲掉。

    日軍第21旅團在獨立第8旅的陣地前一籌莫展，三浦只得改變路線，沿靈丘、渾源間的臨時公路，繞過蔡家峪，轉(zhuǎn)攻團城口。這正好打在高桂滋和李仙洲的結(jié)合部上。問題一下子就出現(xiàn)了。

    高桂滋的指揮所設在離前沿陣地10多公里遠的一座民房里，他命副官隨時守候在電話機旁，一有情況馬上報告。

    大約23日午后，日軍開始炮擊第84師駐守在東、西跑池的部隊。還未和敵步兵接火，高桂滋就讓值班參謀給他接通了孫楚的電話。

    高桂滋說：“孫副總，敵人攻勢十分猛烈，職部傷亡慘重，請速派部隊增援!”

    孫楚說：“高軍長，我集團軍各部都在和敵人交戰(zhàn)，都在告急。我哪有那么多預備隊?貴軍久經(jīng)戰(zhàn)陣，作風勇猛，堅守幾日當無甚問題。請高軍長嚴飭部屬，勿使敵人突破!”

    孫楚放下了電話。高桂滋感到靠孫楚救不了自己，和幕僚們商量后，直接給閻錫山打電話，意圖從閻那里套得活口，好早些與敵脫離。

    高桂滋道：“閻長官，職部已和敵人多有接觸，傷亡慘重。按戰(zhàn)區(qū)長官部的計劃，應予撤往關(guān)內(nèi)，將敵人放進關(guān)內(nèi)圍擊，部下認為不宜再拖……”

    閻錫山給予的答復是，一切由孫總指揮決定。

    高桂滋試圖撤離團城口的愿望第一次落空。

    盡管高桂滋力圖避戰(zhàn)，但第84師的中下層官兵的抗戰(zhàn)熱情仍很高漲。在與日軍接踵而來的步兵和戰(zhàn)車的較量中，一個營長陣亡，第502團團長艾捷三上校負重傷。但由于守軍依靠既設的堅固陣地抵抗，尚無重大傷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