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xué)的咖啡館在暑假里是極冷清的,只有零星幾個客人懶洋洋地喝著咖啡,服務(wù)生擦桌子的動作都透著慵懶,我坐在角落里攪拌著咖啡。
“你怎么知道是我?”張強把一粒方糖放進了自己的紅茶杯里,他笑著問我……他還穿著那套像穿越似的復(fù)古西裝,他身上有一種老省城味兒,六十歲?一百歲了吧……我這樣想著……
“知道我地址的只有你和四叔,四叔不會多此一舉送我喜帖?!?br/>
“嗯,是我?!睆垙姾攘艘豢诩t茶。
“那天晚上在朱家門外的也是你?”兩次……兩次我其實都沒有看清他的臉,之所以確定是他,是因為來到咖啡館時,他依舊穿著那套西裝。
“算是我吧?!彼卮鸬?。
“你想要做什么?”
“你奶奶很后悔把你四叔寵壞了,教了他本事,卻沒有教他做人……我覺得你四叔從根子里就壞了,根本不是你奶奶的錯……”
“他……真的不是我奶奶的兒子?”
“他是?!睆垙娦α耍澳阄迨宀攀悄阋棠棠躺?,承認他是你爺爺和你奶奶的親生兒子,就等于承認他殺了自己的生父……他寧愿自己不是親生的吧……言靈就是這樣,有些謊話,說著說著,連自己都信了?!?br/>
“他……”
“因為殺父之罪,他是沒有能力讓自己的黃仙化形的,偏偏他的黃仙從小跟他一起長大,對他的感情比黃書郎對你深多了……他十五歲那年夏天……在你家鄉(xiāng)附近的河岔子游野泳差點兒被水鬼捉了,他的黃仙兒為了保護他死了。你奶奶見他心性本就不堅,又遭逢大變……有意讓他遠路這條路,讓他考學(xué),當(dāng)公務(wù)員……你奶奶啊……還是看不清這個光怪陸離的世道,誰能想到世道人心從八零年代變得這么快呢,官老爺也開始私下燒香拜佛呢?你四叔發(fā)現(xiàn)了捷徑……撿起了已經(jīng)被放下的本事?!?br/>
“你一直都知道,為什么不阻止他?”
“他不是我該管的,這是他的命,也是你們鄭家人的命?!?br/>
“什么?”
“鄭家人從來都是只有兩條路,一種是像你奶奶一樣隱居山森淡泊名利;一種是能力滋生野心一步一步把鄭家?guī)蛏顪Y。鄭家吃夠了后一種的虧,立下了一條家規(guī),后世子孫行差踏錯,家主必要清理門戶。”
“啥?”我怔愣地半張著嘴。
“你現(xiàn)在是鄭家的家主,他是你的事?!?br/>
怎么清理門戶?他不會讓我拿把槍把四叔殺了吧?且不說我有沒有那樣的本事,殺人可是犯法的!別的手段……四叔能力比我強得多得多!別看城隍那些人說四叔是靠著“溜須拍馬”上去的,四叔的露出真本事估計能虐殺他們幾個來回,自己發(fā)型都不待亂的。
“我沒說讓你現(xiàn)在清理門戶,是讓你稍安勿躁……不要見到困難就想著跑……”
“你怎么知道……”離開四叔到大學(xué)城的這一路,我想得最多的確實是逃走,省城是四叔的勢力范圍,帝都估計也淪陷一半了,就算是有人能壓制他也不會為我得罪人,我替自己規(guī)劃的路線是出逃俄羅斯,我最怕的不是他殺我而是——我最終會經(jīng)受不住他的誘惑,變成跟他一樣的人。
張強笑了起來,“如果你現(xiàn)在經(jīng)受不住你四叔的誘惑,試問在外生活艱難,而錢財只需要你只言片語就能拿到,你能不能經(jīng)得起自己的誘惑……”
能經(jīng)得起嗎?一腔正義感沒經(jīng)歷過社會洗禮的小孩子也許會毫不猶豫的說會吧,可越成熟的人越會猶豫……
“更何況,你是鄭家的家主,有責(zé)任救鄭家于水火?!?br/>
“水火?”
“是的,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鄭家的故事嗎?鄭家的血源可以追溯到周朝受周天子供奉的巫,后來幾經(jīng)戰(zhàn)亂輾轉(zhuǎn),血統(tǒng)雖流傳了下來,卻幾易其姓,無數(shù)起伏,到了明朝末年流落到了關(guān)外滿漢雜居之地,改姓關(guān),以薩滿為掩護艱難求生。誰知那一代又出了一個喜歡出風(fēng)頭的后人,一步一步靠著能力得了榮華富貴,卻受到了更大勢力的覬覦,連累全家被捉,被迫成了清廷供奉的五大薩滿之一,從那以后,每一代鄭家里最有能力的子孫都會被送進宮替皇帝效力,余下的鄭家人靠著他(她)賺來得供奉銀子醉生夢死,各有慘處,直到光緒繼位……當(dāng)時通過咸豐帝知道鄭家秘密的慈安皇太后死了,因為種種原因吧,死之前并沒有把秘密告訴慈禧,慈禧早就看五大薩滿中明顯是濫竽充數(shù)的鄭家不滿,鬧義和團的時候各大薩滿各施本事,招來神神鬼鬼把京城鬧得烏煙瘴氣,鄭家老祖卻不肯出手,反而趁著八國聯(lián)軍進北京,慈禧西逃……逃離宮廷,一路逃到這里。留下的鄭家人失了依靠,又早就養(yǎng)成了一群廢物,想再選派子弟進宮,慈禧已經(jīng)不收了,鄭家在京里的一支……自生自滅了。就是你們的老祖吸取前人教訓(xùn),讓后人歸隱不要出頭……可你四叔卻利欲熏心,他覺得他能掌控一切,一步一步向上爬升……其結(jié)果卻未必比你們鄭家誤了鄭氏一族的先祖強多少,他早晚會引起……注意,觸到紅線……你們鄭家……不是全滅就是再次淪為囚徒。要知道,現(xiàn)在這個時代,別說一個家庭,就是一個人,想要消失都不可能,你四叔要是真的……天下之大你往哪里逃?”
我往哪兒逃?四叔要真的引起了更高的權(quán)威的注意,我往哪兒逃?我會不會被捉去像小白鼠一樣被人研究?或者是被軟禁一生?我開始恐懼了起來……
“知道恐懼就好,你四叔……早忘了恐懼?!睆垙娬f道,“鄭家的能力本來是為了調(diào)和、溝通的,現(xiàn)在不是講究和嗎?絕大多數(shù)時候人和神、人和精怪、人和鬼之間,并不是你死我活的關(guān)系,有些事說開了就好……有了鄭家,才能避免三界撕開表面和平,陷入死斗。可惜,時間太久了,三界都快忘了鄭家了……”
“你要我怎么做?”為了不當(dāng)小白鼠,拼了!
“你現(xiàn)在不是你四叔的學(xué)徒嗎?做個好學(xué)徒吧,丫頭。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彼f完抬頭向門口那里看了一眼,“咦,他來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只見黃書郎出現(xiàn)在了門口,“你?”
“你走了幾個小時了?!秉S書郎說道,“下次別這樣了,尤其是他這里,晚上少來?!?br/>
我四下看著……忽然有一種被很多“人”圍觀的錯覺,明明……這里除了我跟張強,只有小貓兩三只的客人……“他們……”
“放心,他們只能看見我跟你在一起喝咖啡,我們說的話誰也聽不到。”他做了個口型,“包括黃書郎,所以他才慌了?!?br/>
黃書郎什么也沒說,走到我跟前拽著我的手拉著我離開,“怎么了?”我問他。
“張強……”黃書郎欲言又止,他四下看了看,“走吧!以后不要一個人出來?!?br/>
你現(xiàn)在這樣是讓我追問嗎?我偏不追問……我也沒說話,低著頭跟他一起走了,在車上的時候黃書郎果然先打破了沉默,“他們都要利用你?!?br/>
“誰?”
“張強,你四叔,都一樣。”
“張強說我有責(zé)任清理鄭家門戶,是真的嗎?”
黃書郎抿著嘴不說話了,關(guān)于我家的事,黃家知道的比張強還要清楚吧,或者說它們也是受害者之一,被軟禁的不光是我家先祖……很有可能還有他們……
“管他是不是要利用我呢,我們的目標(biāo)是一致的就行?!庇欣骊P(guān)系,比所謂的出于正義感跟基于和我奶奶的交情,可靠多了。
“你四叔不是現(xiàn)在的你能挑戰(zhàn)的?!?br/>
“我又什么時候能挑戰(zhàn)他呢?就算我在進步,我四叔也不會退步吧。”
“他已經(jīng)停滯了,你卻是你們家一百年來最有潛力的。你們鄭家,每隔幾代就會出生一個能力特別強的人,從宮里逃出來的你家老祖就是其中之一,你也是?!?br/>
“你們黃家呢?你給我的契約上寫的是修練了五百年,可你告訴我你才一百多歲?!?br/>
“我的能力不好,你不要多問?!秉S書郎說道。
“你要知道我的所有秘密,我不能知道你的?”
“那你也保守你自己的秘密好了。”黃書郎干脆地說道,“前面是肯德基,我要吃全家桶。”
我買完全家桶上車,黃書郎卻不在車上,我坐在車里自動自覺地拿出土豆泥挖著吃,過了一會兒黃書郎從肯德基出來上了車。
“咦?你什么時候進去的?”
“我去上廁所,順便見一個人?!秉S書郎說道。
“誰???”我四下看著。
“一個同族,他在肯德基打工。”
“噗……你的同族……肯德基打工?”
“不然呢?吃什么?他又暫時沒遇到合心意的徒弟,不過他說這次遇見了一個不錯的苗子……我剛才看了,還行?!?br/>
能讓他說句還行可真不容易,說起來現(xiàn)在黃皮子一族也不好過,已經(jīng)化形的據(jù)黃書郎說除了七百年以上修為的,全都變不回原形,再不能像原來一樣轉(zhuǎn)換自如,靠人類當(dāng)傳聲筒積攢功德了,只能自己肉身出現(xiàn)尋找有緣人,還不如沒化形的異類呢。
建國后不能成精,真的坑慘了一批“人”,其中心性本就不好的,出來做怪簡直太正常了。
就在我們說話的當(dāng)口,我的手機響了——是四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