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到得石寡婦家門口,院門沒鎖,似是給他們留著。石寡婦正在屋里織布,見他們推門進來,忙笑盈盈地迎了出去。
阿媛想起他們在鎮(zhèn)上待了兩天兩夜,對著石寡婦不由得有些局促,怕石寡婦心里責備他們不懂事。
當下見石寡婦沒說什么,只問那些買來的東西什么價錢,阿媛又不那么怕了。
石寡婦聽說三件成衣花了差不多一兩銀子,也是心疼得不得了。
“不過這料子和做工確實是好的,倒也值得起這個價,阿媛穿上一定好看?!笔褘D復又笑道,“我看今天李幼蟬穿的嫁衣也不如青竹挑的這件好呢?!?br/>
果然,剛才看到的結(jié)親隊伍,真的是李幼蟬呢。阿媛道:“是嫁給鄰村的于家大郎?”
顏青竹好奇地看著阿媛。
石寡婦點點頭,“不錯,聽說于家跟李家一般富裕,算是門當戶對吧。不過我看今天的來結(jié)親的隊伍也不怎么氣派嘛,聽說給的開門紅包也小氣?!?br/>
“大概于家不想太鋪張吧。”顏青竹道。
三人一起吃過午飯,石寡婦這次很是大方,讓阿媛去送顏青竹,不過又在她耳邊道:“最后一次咯,以后乖乖待在家里。”
果然,石寡婦還是記著這事的,阿媛不敢多話,只得點頭應下。這最后一次,已是莫大的恩典了。阿媛無奈一笑。
午后的陽光有些烈,顏青竹撐了傘將阿媛遮住,兩人都知道婚前怕是沒有太多機會見面了,因而都走得慢悠悠的。
“你怎么知道李幼蟬嫁的是于大郎?”顏青竹笑問。
阿媛楞了楞,終于找到一個緣由,“往日我聽石嬸子說的呀,你知道,石嬸子雖不怎么去外面說道,對村里的事情還是挺清楚的。”
“哦?”顏青竹湊近了,在她耳邊道,“我怎么覺得,是那晚上我和她的對話,你偷聽了?”
阿媛憋紅了臉,終是心虛地說出一句,“我才沒有!”
顏青竹心下明悟,卻不再提什么,深怕她羞惱了自己。
半晌,只聽阿媛低聲道:“我是不小心聽到一些……那你為啥不答應她?。克彩莻€好姑娘,又心悅你?!?br/>
顏青竹想了半天,很想說一個讓她開心滿意的答案,卻無奈這方面不太有頭腦,哄不了小嬌妻。
“我也不知道,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吧。”顏青竹老實道。
“是不是因為她瞧不起你是匠人?希望你去學耕種?”阿媛試探著問道。
顏青竹認真想了想,點頭道:“大概有一點這個原因吧?!?br/>
他又低頭看向阿媛,正色道:“可能我是個心眼小的人吧,心里裝著一個人的時候,就裝不下另一個了。若是沒看到你過上好日子,我不愿就那么放手了?!?br/>
……
轉(zhuǎn)眼已到了六月初六,阿媛和顏青竹的婚期定在六月二十四,已是近了又近。
這一個月,阿媛向石寡婦繼續(xù)學習針線功夫,如今已學會滾邊和粗略的剪裁縫合了。
石寡婦把他們買來的布料分別做了新衣,被面,床單,帳幔,剩下一些布頭,阿媛就拿來做練習。
“阿媛可真是一學就會啦,以后不僅能給青竹做衣服,還能替小娃娃做衣服呢?!笔褘D熟練地推動著機杼,看著一旁正在藍印花布上練手的阿媛。
“嬸子笑話我呢,我現(xiàn)在連個線都縫不齊整,做成衣還早著呢?!毕氲叫⊥尥抟路?,阿媛偷偷抿嘴笑了笑。
這一個月,阿媛沒閑著,有一個人也是沒閑著,這個人就是邱氏。
邱氏自五月初五從鎮(zhèn)上回來以后,就一直在做一件事,那就是散布謠言。謠言的內(nèi)容自是關于阿媛和顏青竹的,說他們早勾搭成奸,所以阿媛才在答應張家婚事后又反悔,并非她邱氏撒謊。
可村里大部分人都知道了兩人訂婚的事情,覺得就算是兩人早生情愫,也是合情合理,難不成阿媛放著顏青竹這樣的小伙子不要,非要嫁給傻子?
邱氏見一計不成,又生二計。說阿媛必是個命硬的克星,否則怎會父母早亡?連自己五月初四帶兒子去鎮(zhèn)上,因為不小心沖撞了她,后來兒子竟在坐船時不小心落了水,差點丟了小命。
村人看著小蛟溺水后逐漸消瘦,整日里蔫蔫的樣子,倒是有些相信了。謠言愈演愈烈,到后來甚至有人替顏青竹擔心,等他們成了親,會不會下一個克死的就是他?
阿媛雖不常出門,但一月中總還有幾次要去河邊洗衣服,村婦聚集的地方,這樣的謠言最多,即使人家避嫌,倒也被阿媛聽去了一些。
謠言真是可怕啊,阿媛想起當年的顏本益和石寡婦,正是迫于類似的謠言才未能攜手共度。
但如今,阿媛是不怕的,顏青竹不是他爹,也不會在意這種謠言的,阿媛很肯定。
石寡婦自是知道這個事情的,雖氣得牙癢癢,卻從不在阿媛面前提起。
這些日子,顏青竹來過幾次,在石寡婦的再三提醒下,他來得遠不如以前頻繁了,比如挑水,送菜,也都是放到門口,喊一聲,叫石寡婦知曉了,便轉(zhuǎn)頭回去。柴也是劈好了才結(jié)成捆送過來。
每次只聽見他的聲音,并看不到人,阿媛心里倒很牽掛。
石寡婦也知道她的心思,便常常與她閑聊說話,阿媛倒是開懷許多。成親在即,她也并不想人家覺得她太過心急的。
阿媛自與石寡婦學針線活,白日里便常到石寡婦房里做活兒,石寡婦一邊織布,一邊還能指點她,兩人作伴,日子倒過得很快。
已是盛夏,氣候炎熱,房門和窗子都開著通風,仍舊有些悶悶的。
石寡婦停下手中的活兒,伸手擦了擦汗,歇了口氣。想到最近聽說的一件奇事,又與阿媛說道起來。
“聽說張老三那個傻兒子終于娶媳婦了,這我可就放心了,想來張家不會再來為難你了。”
阿媛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兒,驟然聽到這個消息,不能說不驚訝。
閏生從上次跟著張老三來提親后,就沒有再在她面前出現(xiàn)過。這種情況阿媛心下是巴不得的,可偶爾也會想想,不知道閏生過得怎么樣?
“娶的是哪家姑娘???”阿媛問。
石寡婦嘿嘿一笑,提起旁邊的蒲扇搖了起來。
“也不是哪家的姑娘,聽說是鎮(zhèn)上買來的南境女子,長得可漂亮了,花了大價錢呢。這都是上個月的事兒了,只是最近才傳到咱們村里來。我聽別人說啊,張老三請算命的批了一卦,說他兒子得找一個南邊來的姑娘結(jié)親,方能平安順遂一生。南邊?咱們本來也屬于南邊啊,再南就到海邊了,再南再南就到海外的島上了,那不就是南境了嗎?什么卦象,我看張老三就是被人給誆了,我不信他兒子娶了這個姑娘,還能變聰明呀?”
石寡婦覺得張老三一大把年紀還被人用小把戲坑,真是報應。又覺得這個算命先生當真是拿去了她心頭那塊大石。
阿媛憶起端午節(jié)前一天在枕水鎮(zhèn)看到張老三……原來他花一百兩買來的異族美人,不是給自己,而是給兒子。
阿媛想到那個美得熱烈的女子,莫然嘆了口氣,愿她和閏生能好好過日子,到了這樣的富庶之家,又是做人家正經(jīng)妻子,倒也是比做姬妾,或被賣入青樓好多了。
阿媛正想著,院門被敲響了。
“嬸子,柴我放到門口了。”是顏青竹的聲音。
阿媛看著肅然緊閉的大門,驀地有些期盼。
石寡婦笑著應了他一聲,卻并沒聽到顏青竹離開的腳步。
“嬸子,幫我問阿媛一聲,就說妝臺做好了,問她喜歡漆成什么顏色?!?br/>
石寡婦看了阿媛一眼,阿媛也正怯怯地看著她。
“莫開門,就在門板邊應他一聲吧?!笔褘D開恩了。
阿媛如蒙大赦,馬上出了房門去,又順道把門帶上。
石寡婦仰頭呵呵一笑,年輕人要說悄悄話,不愿她這個老婆子聽到了。
阿媛那日提到做妝臺,就是一句寬慰顏青竹的話,卻不想,他真的做了,便道:“刷一層清漆就好了,莫要破費。”
門外沒有馬上說話,應是有些意外她的出現(xiàn)。
“好。”半晌,顏青竹干脆地應下,又道:“最近好嗎?”
阿媛?lián)嵘祥T板,輕聲道:“好著呢,你莫擔心。你也不要沒日沒夜干活,要好生吃飯?!?br/>
顏青竹似是感應到什么,也撫上門板,“嗯,我記下了?!庇州p聲道:“邱氏這個腌臜婆子,我已有了辦法懲治她,你莫傷心難過,我自是讓她更為痛苦?!?br/>
阿媛忙道:“你打算怎樣?可別做什么惡事,這謠言你我都不介意便好?!?br/>
顏青竹溫聲慰道:“放心,我有分寸。”
他雖這么說,阿媛仍舊擔心了幾日,直到這天她去河邊洗衣服,聽說了一件新鮮事。
就在前幾天,里正,村長,還有一幫好事者面有怒色地一起去了邱氏家里。自然并不是什么好事,而是——邱氏家逃稅了!
原來,邱氏與王山泉在南安村與鄰村交界處的山坡上,開鑿了一塊荒地,卻在前幾月清丈土地的時候瞞報。
這個地方較隱蔽,南安村的村民也不常去,而鄰村的村民也不管別村的事情,應該是很難被發(fā)現(xiàn)的,也不知是誰向村長告發(fā)了,這下可引了眾怒。
邱氏與王山泉一向是村中貧戶,自己幾乎沒有地,全靠租種度日。但村中這樣的貧戶不止她家一家,那些同樣是貧戶的人家,聽說了他們這樣的行徑,自然感到不公,請求嚴懲二人。
這般鬧了幾日,邱氏家不僅要補交稅款,還要另交罰款。
石寡婦聽說這個消息時,真是比布匹賣了好價錢還要高興百倍。
“聽說那邱氏去娘家借錢也遭了白眼,村里更不會有人借給她家。她如今只能把那塊秧苗剛剛長茂盛的開墾地賣了?!笔褘D一邊擇菜,一邊對阿媛說道,嘴已笑得合不攏了,“真是惡人有惡報!”
阿媛也跟著笑笑,卻不敢告訴石寡婦,這事情恐怕與顏青竹有關。
又過得幾日,石寡婦的布織成一匹了,往回她都是托了鄰村一個織戶幫她賣,這次卻打算親自往鎮(zhèn)上走一趟,探探行情。
阿媛想到婚期不遠,該去跟阿芹說一聲,也順便看看她的近況。
到得鎮(zhèn)上,阿媛便與石寡婦分做兩路,徑直去了梅吟詩社。
還是那處后門,一個小丫頭替她開了門。
這小丫頭白白凈凈的,一雙眼睛甚是水靈,阿媛覺得有些眼熟,卻又覺得并不是以前在詩社就見過的。
“阿媛姐,怎么是你?!”小丫頭似也有些激動。
阿媛聽她說話的聲音,才猛然想起什么,“喜梅?原來你是在這里做工?”阿媛見她容色身材都比以前健康了許多,好像弱枝逢甘霖,迅速抽條長大,快叫人忘了之前的模樣??磥硭谠娚绲纳钸^得不錯,起碼比在那個貧窮的家里好得多。
焦喜梅一臉喜色,拉了阿媛進來,坐進從前阿芹與她待過的那個小廳中。
“我就是得知從前阿媛姐也在這里,才爭取過來的,反正都是做丫環(huán),那也要做個有學問的丫環(huán)?!闭f罷,她又問阿媛的來意。
阿媛便向她打聽起阿芹來。
“阿芹?”焦喜梅回憶一下,“我記得她,一個長得挺圓潤漂亮的姐姐,她已經(jīng)不在這里了,大概十多天前,贖身離開了。”
事發(fā)突然,阿媛有些驚訝,也有許多疑問,可心中除了替阿芹祈禱,卻不知該怎么辦了。她并不知道還能去哪里找阿芹,只盼有緣再見。
又與焦喜梅絮叨幾句,感覺她沉穩(wěn)了許多,又在這邊學了不少東西,也沒有受什么大委屈,只是有些想念家人。
阿媛便道:“我二十四這天成親,你得空便來,湊湊熱鬧,自也能見到家里人?!?br/>
焦喜梅喜滋滋地應下。
時候不早,阿媛趁小院無人便起身告辭了。
與石寡婦在碼頭匯合,只聽石寡婦道:“原來布匹漲價了不少,那個織戶卻還按以前的價格給我算,也不知從中獲利多少。還好我親自跑了一趟?!笔褘D心下憤懣。
阿媛知道石寡婦極少來鎮(zhèn)上,自然免不了受人欺負,便出了個注意,“不如以后讓青竹哥幫您賣,他常來鎮(zhèn)上走動,不怕被人坑了?!?br/>
“從前倒是忘了,早該托他做點事?!笔褘D笑嘆一聲,不再介懷此事。
二人便又說笑著,乘客船回了南安村。
到了六月二十三這日,阿媛驀地有些緊張。平時是期盼得不得了,沒想到臨了卻是這般感受。
石寡婦怕她整日在家里坐立不安,便道:“明日結(jié)親的隊伍過來,必要做些吃食犒勞人家,不如去后山摘些竹蓀,我燉上一鍋雞湯也不失禮?!?br/>
阿媛意會,便提著竹籃往后山去了。
她刻意走了另一條小路,深怕往村頭過時碰到顏青竹。
一來,按石寡婦的說法,結(jié)婚頭一天見面是不吉利的;二來,她自己也緊張得手心出汗,看見他,不知道說什么。
山間竹林幽靜,阿媛的心也慢慢平靜下來。
枯竹下偶爾能看見一兩顆竹蓀,大概已至炎夏,氣溫過高,長勢并不佳。
阿媛采了一些竹蓀,又采了一些蘑菇,竹筍都有些老了,便不敢采,又見椴樹上生著一些銀耳,算是意外的收獲。
總歸是采滿了一籃子,阿媛心滿意足,打算離開了,卻聽旁邊一處灌木草叢里窸窸窣窣的聲音。
阿媛一驚,不會是蛇吧?
卻見灌木枝上掛著些花花綠綠的布條,細看又不是布條——是男男女女的衣服皺縮成一條條的扔在那里。又還有些……難以啟齒的聲響。
阿媛驀地明白了什么。
顏青竹曾說,焦三柱與秀兒在這里幽會的時候,他不止一次撞見。
看來這處是男女歡愛的福地。
阿媛不愿撞破人家,提起籃子就要走。灌木草叢中的那對情侶卻好似完事了,女的伸展了一下身子,露出一個修長的背影,香肩玉背,黑發(fā)如瀑,膚色微深卻極光潔。
女子似是從視野極處看到了阿媛,忽而側(cè)過頭來,阿媛看到她的模樣,有些吃驚,這不正是做了閏生媳婦的洛央嗎?
那還埋在草叢中的男人是閏生嗎?阿媛有些好奇。但當下容不得她多看,那男子若現(xiàn)身,必是光裸著身子。
洛央正怔怔地看著阿媛,阿媛早已失了神,趕忙往回跑去。
回到家里,石寡婦見她神色不對,忙問她怎么了,阿媛只道是跑累了,石寡婦也沒多想。
因著意外看到了那一幕,阿媛原本的婚前緊張感倒緩解轉(zhuǎn)移了不少。
又想到或許就是洛央和閏生在那里吧,閏生本就是個頑皮的孩子,又愛朝后山跑。
這是別人的事,阿媛不再多想。
到得晚間,躺到床上,想到明日就不睡這里了,忽而還有些舍不得,攏了攏薄被,把一個大枕頭揣到懷里,方踏實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