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徒步去海螺城,途中遇見一位頗為古怪的小家伙。
永昌到達小路盡頭用來擋牲口的柵欄,重新上了馬路。眼下是八點鐘光景。
盡管離海螺城已經(jīng)差不多有五里了,他仍然時而跑幾步,時而溜到路旁籬笆后面去躲一躲,生怕有人趕上來把他捉回去,這樣一直折騰到中午。他在一塊路碑旁邊坐下來歇歇氣,第一次開始盤算究竟上何處謀生為好。
他身邊就是路碑,上邊的大字表明此地距海螺城五里。海螺城這個地名在永昌心中喚起了一連串新的想像。
海螺城那地方大得不得了!沒有一個人,哪怕是布爾先生,也不能在那里找到自己。
過去他常聽育嬰堂里一些老頭講,血氣方剛的小伙子在海螺城壓根兒不愁吃穿,在那個大都市里,有的謀生之道是土生土長的鄉(xiāng)巴佬想像不到的。
對于一個無依無靠,如果得不到幫助就只能死在街頭的孩子來說,倫敦是最合適的去處。這些東西從永昌腦海里掠過,他從地上跳起來,繼續(xù)朝前走去。
到海螺城的距離縮短了足足四英里有余,到底還要走多久才能到目的地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顧慮重重,步伐也隨著放慢下來,心里老在琢磨自己到那兒去有些什么本錢。
他有一個饅頭和一件粗布衣服,包袱里有兩條褲子,口袋里還有一個銅板——那是在一次葬禮后老史給的,那一次他發(fā)揮得異常出色。
“一件干凈衣服,”永昌尋思著,“穿上肯定很舒服,兩條褲子,打過補丁,也還行,一個銅板也挺不錯。不過,這些東西對于冬天里走七十里的路,可幫不了什么大忙?!?br/>
但永昌的想法和大多數(shù)人碰上這類情形時一樣,對于自己的難處,心中一點不糊涂,也不是漠然對待,卻往往想不出任何行之有效的方法。
永昌想了好半天仍不得要領,便把小包袱換換肩,拖著沉重的雙腿往前走。
一天下來,永昌走了二十里,餓了啃兩口饅頭,渴了喝幾口從路旁住戶家里討來的水。
夜幕降臨了,他拐進一個牲口棚,偷偷鉆到一個干草堆底下,決定就在那里過夜。
一開始他嚇得心驚肉跳,晚風嗚嗚咽咽,一路哀號著掠過空曠的原野,他又冷又餓,孤獨的感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然而,他畢竟走得太疲倦了,不一會兒就睡著了,把煩惱憂愁全都拋到了腦后。
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他簡直凍僵了,也餓得熬不過去了,他只好在經(jīng)過的頭一個村子就用那個銅板換了幾個窩窩頭。
他走了不到十二里,夜幕就又垂落下來。他的雙腳腫了,兩條腿軟得直哆嗦。又一個夜晚在陰冷潮濕的露天里度過,情況更糟糕了,當他天亮以后登上旅途時,幾乎得要爬著走了。
說真的,要不是碰上一位好心腸的郵差和一位仁慈的老太太,永昌的苦難可能已經(jīng)結束了,落得和他母親一樣的下場,換句話說就是,他必定已經(jīng)死在通衢大道上了。
那位郵差請他吃了一頓便飯,老太太有一個孫子,因船只失事流落異鄉(xiāng),她把這份心情傾注到可憐的孤兒身上,把拿得出來的東西都給了他——不僅如此——還說了一大堆體貼而親切的話語,灑下了浸滿同情與憐憫的淚水,此情此景勝過永昌以往遭受的一切痛苦,深深地沉入了他的心田。
永昌離開故鄉(xiāng)七天了。這天一大早,他一瘸一拐地走進海螺城。各家各戶的窗戶緊閉著,街道上冷冷清清,還沒有人起來做當天的生意。
太陽升起來了,霞光五彩繽紛。然而,朝霞僅僅是使這個孩子看到,他自己是多么的孤獨與凄涼,他坐在一個冰冷的臺階上,腳上的傷口在淌血,渾身沾滿塵土。
沿街的窗板一扇扇打開了,窗簾也拉了上去,人們開始來來去去。有幾位停下來,打量了永昌兩眼,有的匆匆走過時扭頭看看。沒有一個人接濟他,也沒有人費心問一聲他是怎么上這兒來的。他沒有勇氣去向人家乞討,便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
他蜷作一團,在臺階上坐了一陣子,街對面有那么多的酒館,他感到有些納悶,他無精打采地看著一輛輛馬車奔馳而過,心想這倒也真怪,他拿出超過自己年齡的勇氣和決心,走了足足七天的路,馬車卻毫不費事,幾個小時就走完了。
就在這時,他猛一定神,看到幾分鐘前漫不經(jīng)心從自己身邊走過的一個少年又倒轉(zhuǎn)回來,這功夫正在街對面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自己。永昌開初一點沒在意,但少年一直盯著他看,永昌便抬起頭來,也以專注的目光回敬對方。
那孩子見了,就穿過馬路,緩步走近永昌,說道:“伙計,怎么回事???”
向小流浪者發(fā)問的這個孩子同永昌年齡相仿,但樣子十分古怪,永昌從來沒有見到過。
他長著一個獅頭鼻,額頭扁平,其貌不揚,像他這樣邋遢的少年到處都是,偏偏他又擺出一副十足的成年人派頭。
就年齡而言,他個子偏矮,一副羅圈腿,敏銳的小眼睛怪怪的,帽子十分瀟灑地扣在頭上,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似的,要不是戴的人自有一套妙法,帽子保準經(jīng)常掉下來,他時不時地猛一擺頭,帽子便重新回到老地方去了。
他身上穿著一件成年人的上衣,差點兒拖到腳后跟,袖口往胳臂上挽了一半,以便讓兩只手從袖子里伸出來,看樣子是為了能把手插進口袋里去,事實也是如此。
他整個是一個派頭十足、裝模作樣的小乞丐,一副小身板卻穿著一雙高幫馬靴。
“伙計,怎么回事???”這個小癩痢對永昌說道。
“我餓極了,又累得要死,”永昌回答時淚水在眼睛里直打轉(zhuǎn),“我走了很遠的路,七天以來我一直在走?!?br/>
“走了七天。”小癩痢叫了起來,“喔,我知道了,是鐵嘴的命令吧?不過,”他見永昌顯出迷惑不解的神色,便又接著說,“我的好伙計,恐怕你還不知道鐵嘴是怎么回事吧?!?br/>
永昌溫馴地回答,他早就聽說有人管鳥的嘴巴叫鐵嘴。
“瞧瞧,有多嫩?!毙“]痢大叫一聲,“鐵嘴就是巡捕”
“你想吃東西,我包下了。我手頭也不寬裕——只有一個銅板,不過,管他呢,我請客了,站起來吧。起步走?!?br/>
小癩痢扶著永昌站起來,一塊兒來到附近的一家雜貨店,在那里買了好些熟肉和一包白面饅頭。
小癩痢露了一手,他把饅頭扯開,然后把豬頭肉塞進去,這樣肉既保持了新鮮,又不會沾上灰塵。
小癩痢把面包往胳肢窩下邊一夾,領著永昌拐進一家小酒館,到里邊找了一間僻靜的酒室。
接著,小癩痢叫了一罐啤酒,永昌在新朋友的邀請下,狼吞虎咽地大吃起來,吃的過程中,陌生少年的目光十分專注,時不時地落到他身上。
小癩痢見永昌終于吃好了,便問道,“找到住處了沒有?”
“還沒哩?!?br/>
“錢呢?”
“沒有?!?br/>
古怪的少年吹了一聲口哨,盡力擺脫肥大衣袖的牽絆,把手插進口袋里。
小癩痢說道,“我琢磨你今兒晚上還想找個地方睡覺,是不是?”
“是啊,自從我離開家鄉(xiāng)以來,就沒睡過安穩(wěn)覺?!?br/>
“你也別為這點小事揉眼睛了,”小癩痢說道,“我會給你安排一個住處,一個子兒也不收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