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主仆坐車到邢夫人居住的小花園子，門口婆子們正搬著一個紫檀梳妝臺子，見鳳姐兒來了忙放下行禮，鳳姐略微停下瞧了一眼便向邢夫人正屋子走去。

    門口小丫頭掀開簾子向里頭稟告：“璉二奶奶來了。”不等邢夫人開口，鳳姐倒先進去了，這為了顯示她們婆媳親厚。

    邢夫人正抱著大姐兒逗趣呢，見鳳姐兒來了說道：“姐兒正醒呢，你來瞧瞧。這些日子越發(fā)白嫩了，瞧小眼珠子轉呢”鳳姐見邢夫人開懷欣喜，心下安穩(wěn)許多。這個女人過去的生活也處在一種龐大的悲哀之中。

    鳳姐上前從邢夫人手里接過女兒，細瞧大姐兒卻比前些天兒更白嫩，小眼珠子黑亮亮轉著，小胖嫩手握著拳頭舞著，可愛極了。可見邢夫人將大姐兒看顧的很好，又見姐兒襁褓四個綴腳兒上都細細縫了赤金小佛像，，用心至極。

    鳳姐摸了摸佛像每個約莫三四兩，四個折合下來也一百多銀子遂笑道：“太太看顧姐兒真真細致。只一個襁褓，何必用赤金的，銀的也就罷了?！?br/>
    邢夫人倒也笑了：“我倒不在意這些，只要能保佑我姐兒快長快大，什么金的銀的都不打緊。只是前兒聽賴嬤嬤說金綴腳兒更能定氣安神，這才使了赤金的，她到底年歲大些，經(jīng)過的比我多?！币痪溟e話邢夫人便如此上心，可見她待大姐兒確是真心實意。

    鳳姐心下甚為感動道：“到底是親孫女。太太，我這里倒有件事和太太討個主意?！币贿叡е銉?，一邊給邢夫人使了個眼色。邢夫人會意，忙令嬤嬤們抱大姐兒回屋子去，又揮退小丫頭，只留下平兒守在門口守著聽使喚。

    一時人走干凈邢夫人納罕發(fā)問：“什么要緊的事？”

    鳳姐略微嘆了口氣將迎春姊妹之言原原本本述給邢夫人聽。邢夫人聽了倒還算鎮(zhèn)定，畢竟她有了年歲又在大宅門久了，這些事兒便是沒經(jīng)過，到底也聽了不少。

    邢夫人呆了半晌兒道：“這個王氏歹毒心腸，人命都不放在眼里，她竟不怕遭報應，這樣狠毒陰鷙咱們更要小心些?！毙戏蛉藫u搖頭，似有無奈。

    鳳姐見她這般，很是不解。原以為邢夫人得了王夫人陰私必定反應強烈要以此扳倒王氏。紅樓夢中，她拾到了繡春囊還大做文章呢。

    鳳姐蹙眉道：“太太，這可是咱們的大機會啊。不說徹底除去王氏，便是敲她一顆牙也是好的?！兵P姐因知元春封妃，覺時間緊迫。

    邢夫人嘆道：“只憑兩個丫頭的話，誰也不信。再有，即便這事兒鬧到老太太那里，也不過私下了銷了。這樣的事，大家子總難免，老太太為著府里名聲和寶玉絕不會聲張?zhí)幜P王氏?！兵P姐聽這話，心頓時冷了。她到底是穿來的，思維模式不符合時代的原則。賈母首先維護賈府的利益，若是賈府當家主母毒殺妾室傳出去，整個賈府都將蒙受難堪。賈寶玉是賈母的心尖尖，賈府的鳳凰蛋，他不能因這點事蒙受屈辱。再者說，妾不同于正妻不過是奴才罷了，賈母絕不會為了趙姨娘去揭發(fā)王夫人，頂多私下責罵幾句，打發(fā)開銷了周瑞家的罷了。

    鳳姐搖搖頭道：“太太，這事到底是一條人命。趙姨娘再不好也生了三妹妹和環(huán)兄弟，若真有什么不測，三姑娘可是知道內(nèi)情的?！兵P姐且不會甘心，總是想做些什么。

    邢夫人端起茶盅子，撇著茶末子細想半日道：“到底一條人命，是該想點法子救她。鳳丫頭，若是個丫頭我舍去老臉子叫來使喚幾日也罷，這姨娘就不成了?！?br/>
    鳳姐聽邢夫說忽然計上心道：“太太，既然趙姨娘這里不成，咱們就從周瑞家的下手。我瞧這事兒必定是周瑞家的經(jīng)手辦，咱們盯著抓住她。就算她嘴硬咬死自己扛下罪，也能敲掉二太太的爪牙。這周瑞家的可是她心腹陪房?！?br/>
    邢夫人嗯了一聲兒放下茶盅道：“到底還是你有智謀。只咱們房里的小丫頭都面熟，可找誰去辦這事兒呢？一則要臉面生疏，二則要機靈些?！?br/>
    鳳姐想起一個人兒，遂笑道：“才我屋里挑進了幾個丫頭，有一個倒機靈叫小紅，是林之孝的女兒。”照當日鳳姐囑咐，平兒半月前去試探了小紅，看她伶俐細巧便挑了上來，如今是鳳姐房里二等丫頭。鳳姐想，小紅人小才進來使喚面孔是生的，再有她的聰慧伶俐不消說。

    邢夫人凝了凝神道：“林之孝兩口子天聾地啞的，有個伶俐女兒倒也奇了。伶俐自然是好，可若不忠心便失之千里?！?br/>
    鳳姐是信任小紅的，只為初見時的雪中送炭。她靠近邢夫人道：“太太大可放心。她父母都我是的人，一家子都捏在我手里呢?！毙戏蛉嘶腥淮笪颍@賈府大小管事都分著撥兒，無論管哪一行都跟著某個主子。林之孝是二等管事，很是妥當平日不聲不語埋頭辦差，倒不成想是鳳姐的人。

    邢夫人微微笑道：“你很能巧，咱們?nèi)缃袷窃撌辗┳约喝瞬攀?。如此這事兒就交給林之孝一家辦去?！?br/>
    鳳姐細細想周全整個部署，遂恭敬對邢夫人回道：“太太，這事兒末了還得求您出面。我想咱們可不能錯過這時機，即便不鬧到老太太那里，也得攢個把柄在手里?！?br/>
    邢夫人想著鳳姐如今這樣敬重很是高興，忙應承道：“你只管說，你事事為咱們大房考慮，我豈能袖手旁觀?！?br/>
    鳳姐心中暗喜遂笑道：“太太，我等著周瑞家的拿了毒藥抓個現(xiàn)行兒送到太太這里，由太太審問再尋王氏了銷這事兒。一則周瑞家是二太太陪房，很有幾分臉面，我怕鎮(zhèn)不住場面。二則若二太太向我要人，難免不好交代。您若出面，二太太且沒法子呢。”鳳姐到底小輩，賈府規(guī)矩長輩屋里的貓狗都比年輕主子有些體面呢。

    邢夫人無不答應，婆媳又商議一回定下章程計拿周瑞家的，敲打王夫人。

    只說鳳姐婆媳定下謀慮已是掌燈十分，鳳姐陪邢夫人吃了晚飯才回屋子。剛一坐定，鳳姐如此這般的將商議結果告知平兒。平兒很是贊同，只略微不放心小紅，到底還小嫩著點兒。主仆又一番商議，平兒出去尋小紅說話兒。

    鳳姐這里寬了衣裳散了發(fā)，略微在床上躺著歇歇神。不一刻平兒領著小紅進來，邊走邊高聲道：“奶奶說使你家去送樣東西給你媽媽，叫你爹明日便送出去修補了，太太還等著用吶?！?br/>
    鳳姐手上拿著邢夫人當初給賈璉的金嵌寶鏤空花卉紋八角盒，就拿這盒子做道具吧。小紅進來給鳳姐行了禮，平兒出去守著門。

    鳳姐歪著身子對小紅道：“才你平兒姐姐的話可聽明白了？這事你敢辦嗎？能辦嗎？”

    小紅立時跪下道：“奶奶看重我，便是刀山火海也敢去。主子有差使，不論什么事都該辦?！毙〖t是有心氣有遠見的丫頭，她深知全家都是鳳姐的人，這也是她出人頭地的機會，自然不肯錯過。

    這個答案令鳳姐很滿意，果然是聰慧明晰的丫頭。她招手叫小紅到身邊來，附耳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小紅點頭示意明白。

    鳳姐這才高聲道：“你家去一趟，這盒子送去給你媽媽，讓你爹明日便送去修補。二爺都交代妥當了，東西送去交給內(nèi)務府梁買辦便使得，可催著些，才太太又問了。一會子二門交鑰匙了，你今日不用回來了?！逼鋵嵭藓凶颖静皇橇种⒌牟钍?，可既然要送去內(nèi)務府修理，必然使管事的去辦。

    小紅接過盒子應道：“是。此刻我便家去送東西，叫明日一早送出去修補?！边@一來，使小紅回家傳信給林之孝，叫他一家子依計行事。賈府主子收服大小管事也有道理，只因各管事在賈府時日久了，盤跟錯節(jié)手里都有一批人馬。

    一個小丫頭奉命送東西在賈府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包括王夫人和她的眼線。

    婆媳主仆聯(lián)手撒了一張大網(wǎng)，王夫人這里一絲不聞，她還做夢藥倒趙姨娘后記名賈探春呢。如此平靜又波云詭譎的夜，各人安寢不提。

    翌日鳳姐早早起來去賈母屋里請安，在賈母跟前湊趣一回，又照料寶玉及迎春兄妹等吃了早飯。早飯后回到自己的屋里，叫平兒下去吩咐她有些不爽快，有重要的事情即刻來回現(xiàn)辦，若無緊要事便明兒再回。平兒出傳了話，只管針線的張海家回說支取金線，眼下趕制姑娘們的秋襖，耽擱不得。平兒領進來現(xiàn)辦，余下則都使她們散了。鳳姐辦了事，抱著小茶盅子有些不安。雖計劃周詳，林之孝辦事妥當?shù)降滓才掠虚W失。平兒陪著一旁說些閑話使鳳姐開懷些。

    這里不說鳳姐主仆如何擔憂挨時辰，只說小紅昨夜得了鳳姐的吩咐拿著盒子家去。她如這般同父母說了一遍，林之孝家夫妻嘆論鳳姐的轉變，可這些到底也不是他們奴才該想的事，畢竟如今一家投靠鳳姐，自然只為鳳姐辦事。且主子待他們也不薄，許諾他們私下置產(chǎn)將來兒女脫籍。要說林之孝夫妻看似低調，實則俱是聰明人，若不然早在心眼子扎堆兒大小管事里活不下去了。

    林之孝依計和媳婦女兒商議一回。翌日一早便拿了盒子送去內(nèi)務府梁買辦家，送罷盒子不過辰時，忙忙轉回賈府后宅他自己家里。他安排的心腹小廝冬兒悄悄回報：“您吩咐我盯著周瑞，才我見買辦上的李貴來尋周瑞家尋他，不一刻就走了，他們兩口兒并小丫頭都不不曾出門兒。”

    林之孝忙問：“李貴去他家多會子的事？”他認定毒藥必定通過周瑞打外頭弄來，多數(shù)通過心腹買辦?？梢娝系暮軠?，果真一絲不錯。

    冬兒估算著回道：“約莫一盞茶之前?！绷种Ⅻc點頭，忙使她媳婦去周瑞家周圍觀動靜。林志孝家的也是聰明人，知道這是為主子出力出頭的好時機。只見她裝作要進去當差，經(jīng)過周瑞家門口?？汕膳鲆娭苋鸺业幕琶Τ鲩T，她便上前請個對安道：“周嫂子哪里去？”周瑞家做賊心虛，見被人叫住有些惱怒。

    周瑞家的定睛一看卻是她，也不好說什么，畢竟林之孝夫妻俱是內(nèi)外管事。只見她略定了神上前還了禮笑道：“我家里有事昨日告了假，這才要進去當差。嫂子今日怎么這般遲了？”賈府規(guī)矩，若無大事管家娘子卯時三刻即去卯房辦差。

    林之孝家的忙笑道：“二奶奶差我家那口子去內(nèi)務府買辦家，送件大太太緊要東西尋內(nèi)務府匠人修補，他早早送去這才回家呢。我這會子正要回的話去呢?！绷种⒄f了一番毫無漏洞的話兒。

    周瑞家見他家為大房辦事皮笑肉不笑道：“大太太倒瞧得上你們，自然該好好辦差。咱們當奴才的，跟主子最是要緊?！彼撇黄鹛罘坑植划敿业男戏蛉恕?br/>
    林之孝家的心知肚明，可也不接茬，她夫妻在外人眼中本就少言寡語。周瑞家見二人都要進去當差，且不好撇下她，只好一處伴著進府。二人嘴上說些閑話，一處進了二門轉過影壁，才要分開各自行事。

    這時只見平兒走出來見林之孝家的忙道：“嫂子這時才來，二奶奶才要我去尋你呢。昨日那盒子可送去了？”周瑞家的見是平兒，內(nèi)心暗自嗤笑，二太太過陣子收拾的你主仆沒處兒站。面上卻壓制了，和平兒各自招呼了。

    林之孝家的會意道：“早起就送出去了，我得了信正要回奶奶去呢。”周瑞家的忙對平兒林之孝的家說道：“嫂子姑娘你們且忙，我先去當差了?！闭f罷忙不迭的走了，她腰間荷包里可藏著殺人的毒藥呢。

    周瑞家一走，只見影壁后頭一個小丫頭巧巧的跟上去。她小小靈巧，且行且藏跟著周瑞家的一路到了王夫人的院子。小紅不敢再跟，于是拿出藏在衣服里的一個繡繃，上面一塊白絹繡著半朵朝顏花兒。她繞到院子的后罩房去尋王夫人屋里針線丫頭鷺兒。她們是一同長大的發(fā)小兒，這次一起選了進來。鷺兒也十一歲，是針線房教出來分給王夫人屋里的，只做針線不立規(guī)矩伺候。

    小紅拉著鷺兒到院子里大棗樹下坐著討教針法，這是為了盯周瑞家的一舉一動。約莫到了午晌，周瑞家的打王夫人屋子出來，小紅也忙著對鷺兒說要回去伺候，出來不遠不近的跟著周瑞家的。只見周瑞家的拐進王夫人后院，那里住著趙姨娘、周姨娘及同房丫頭。這正是吃飯的時候，趙姨娘還在伺候王夫人用飯，這時趙姨娘的份例菜已經(jīng)送來，兩個小丫頭正擺著。

    周瑞家的進屋道：“太太傳你們屋里的丫頭去問話?！睅讉€小丫頭見是周瑞家的來傳話，心中先懼了幾分，不知是福是禍。周瑞家的喝道：“還要太太等你們嗎？”丫頭們忙著扔下手上的活兒，出門跑著往王夫人屋子去。周瑞家的故意隨著丫頭出門慢慢走在后頭，見丫們們穿過廊子一轉彎不見了影子。她嘴角竊竊露出一絲笑兒，轉頭走回趙姨娘屋里。

    這一切全落在小紅的眼里。這丫頭也不著急，只等周瑞家的從荷包里取出那小包兒藥末子，預備灑進湯里時忽的跳出來道：“二奶奶傳你?！边@真真嚇的周瑞家的渾身慚栗，手一抖半包藥末子灑進湯里。小紅眼疾手快，忙從周瑞家的手里搶過另半包藥末。

    周瑞家的篩抖了一會子才回過神喝道：“哪里來的丫頭？你敢搶我東西？”

    小紅靈巧一笑道：“這東西是周媽媽的？二奶奶使我來傳你，周媽媽你不跟我走，我就叫嚷起來。讓大家分辨分辨周媽媽往趙姨娘的湯碗里放什么好東西呢？”小紅不示弱，到底現(xiàn)在抓到把柄的人可是她。

    周瑞家的知道，那邊小院住著周姨娘，這小丫頭叫嚷起來必定引人過來。若是跟她去見那霸王式的二奶奶，更沒好果子吃。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