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大門今天又是一片旖旎景象。
“……所以我后來啊,就把那瘋子拉到邊上去,然后你們猜我怎么說的?”
申圖斜靠在門上,兩只胳膊各搭了一位鬼仙妹妹的肩膀,身邊還圍了一圈花枝招展的女鬼,全被他逗得咯咯笑,大膽的還伸出粉拳輕輕一打申圖的胸脯:“快說快說,別賣關子了!”
申圖收斂笑容,模仿自己當時的表情一臉嚴肅地咳嗽兩聲:“給我兩億冥幣,我就帶你進鬼界?!?br/>
女鬼仙們:“哈哈哈?!?br/>
“侍門大人,你實話說,咱們鬼界最有錢的是不是就是你啦?”
“什么時候也帶姐妹們去下忘川坐一回游輪啊?”
申圖心里想美得你,面上卻笑嘻嘻道:“好,沒問題,等我攢夠了錢,到時候租輛大船,帶仙女姐姐們一起去釣魚。”
女鬼們噓他:“你現(xiàn)在的錢還不多???到底要攢多少才算夠?”
申圖嘖嘖嘖地搖了搖手指頭,得瑟道:“手里不攥著錢我就不踏實嘛?!?br/>
“比起這個,”一個女鬼躍躍欲試地要去拉申圖的手,“侍門大人,你最近怎么都不給我們看你的翅膀啦,原來不是恨不得天天都炫給我們看的嗎……”
申圖笑容猛地一僵。
女鬼仙嘟著嘴:“怎么啦,臉色突然這么難看?”
申圖扯開嘴角,一把將她摟過來笑道:“我的姐姐,翅膀可是要在關鍵時刻用的,哪兒能隨隨便便就張開來看?。俊?br/>
女鬼仙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還待再說,忽然覺得身后有點冷,回頭一看,一個大塊頭竟然不知不覺站在了背后。
她趕緊吸了口氣:“蔣文!你怎么神出鬼沒的,嚇我一跳!”
大塊頭——蔣文盯著申圖的后腦勺:“侍門大人,首殿大人有請?!?br/>
被無視的女鬼不爽了,起來要和蔣文理論一番:“哎我說你這個傻大個怎么回事——”
申圖站起來拉住她,笑瞇瞇地道:“姐姐別生氣,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習慣就好?!?br/>
女鬼這才面色稍霽,然而還是狠狠瞪了蔣文一眼:“哼?!?br/>
申圖閑庭信步地轉了身,拍拍蔣文的肩膀:“走吧,蔣大人?”
蔣文發(fā)現(xiàn)今天的申圖特別安靜。
他都做好被申圖盤問一番為什么又被叫去閻王殿的準備了,可侍門大人就只是走,蔣文習慣了他聒噪的模樣,像這樣突然換了個人,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
“侍門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申圖夸張地轉過頭:“喲?咱們蔣大人還會關心人啦?好感動??!”
蔣文臉皮抽了抽:“侍門大人?!?br/>
申圖嘿嘿笑了起來,快走了幾步,他忽然面對了蔣文站直了,意味不明地轉了幾圈,等到蔣文的眉毛糾結成一團時,他笑道:“蔣大人,你看我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嗎?”
蔣文仔細看了半晌,搖搖頭:“沒有啊?!?br/>
申圖噗嗤笑出聲,連連嘆氣:“唉,要不人家都說你是傻大個……”
蔣文:“……”
出乎申圖意料的,首殿閻王今天并沒在他那閻王殿里埋頭工作。
申圖順著辦公樓走進后花園,蔣文把他送到花園門口就走了,他一個人大搖大擺地往里走,不一會兒手里就摘了一大把花,抱著走了兩步又覺得有點傻,因為并沒有什么人可以送。
正打算隨手扔在哪里,忽然聞到了一股很清冽好聞的味道,聞第一口像是冷梅,第二口又悠悠轉出一股很古樸沉靜的沉香氣,鬼界熏沉香的人一只手就能數(shù)了過來,申圖正數(shù)到只剩下一根手指頭的時候,猝不及防地看見了站在枯樹下的首殿閻王。
申圖瞇起了眼,道:“首殿大人,挺有情趣嘛。”
然后他才意識到自己手上還捧著一大束花,扔掉已經(jīng)太晚了,首殿閻王踏著一地落花碎葉走了過來,目光掃過他手里的花,道:“你摘的?”
申圖怔了怔,聽不出他語氣里的意思,難道是在責怪他辣手摧花?剛想說大不了他賠就是了,手里的花突然被首殿奪走了,妖冶的大紅配上首殿那雙灰蒙蒙又冷淡的眼,怎么看怎么不和諧。
首殿道:“費心了。”
申圖松了口氣,忙道:“啊哈哈,不費心不費心……”
咦?等一等。
他突然巨尷尬地眨巴起了眼,想首殿該不會是……誤會什么了吧?
“等等,大人,這花其實是——”
首殿冷冷道:“其實什么?”
申圖瞬間把嘴合上了,說不出來,對著這樣一張臉,怎么好意思說他只是一時手賤摘來玩的。
首殿越走越近,等申圖抬起頭時,發(fā)現(xiàn)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捧小小的花束,他腦袋一麻,一股前所未有的傾訴感席卷上來,咬牙道:“大人?!?br/>
“嗯?”
申圖忽然覺得那道落在自己臉上的視線異常溫柔,于是大了膽子,在首殿面前轉了一圈:“大人,你看我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嗎?”
首殿的聲音隔了許久才響起來:“沒有?!?br/>
申圖不相信:“沒有?”
他又轉了兩圈:“真沒有?”
首殿按住他繼續(xù)轉圈圈的肩膀:“沒有,從以前到現(xiàn)在,你在我眼里都沒變過?!?br/>
申圖心上一陣急跳,很快哈哈笑道:“胡說,我明明變丑了……”
他吸了口氣,捂住半邊臉道:“變得特別特別丑。”
“申圖?!笔椎钜话牙_他手腕,沒想到掀開以后看見的卻是一雙通紅的眼,申圖嚇了一跳,轉身就跑,然而首殿仿佛是打定主意不準備讓他跑了,不論他怎么掙扎,都緊緊抓著他手腕不松手。
申圖自己踢腿甩胳膊了半天,也覺得沒勁。
頂著腫眼泡發(fā)了會兒呆,他忽然特不理解地看著首殿:“你怎么不抱抱我?。俊?br/>
首殿很明顯地怔了一下。
申圖有點撐不住了,又推了自己一把:“光抓著有什么用啊,你上來抱我一下,我不就不掙扎了嗎?”
見首殿還沒有開口的意思,他心里一沉,臉色一變趕緊笑了:“哈哈哈,開玩笑開玩笑,你看看你……唉,老古板就是老古板,什么都當真。”
說到一半時他就已經(jīng)背過身,每往外走一步心里都覺得無限委屈,孟婆和郁律敲打的那些話在腦中徘徊了好幾遍,最后兩個人一齊叉腰站在半空中,指著他數(shù)落道:“你為什么不問清楚呢?”
申圖毫無征兆地回了頭。
他眼睛一下子撐大了,這才發(fā)現(xiàn)首殿就站在他背后一腳以內的距離,兩只手微微張開,是個擁抱的姿勢。
申圖:“……”
他腦中的問題再次擱淺了,什么都來不及想,一頭撲進首殿的懷里。
同一時間,首殿的手臂也牢牢將他摟住,申圖習慣了單方面的付出,突然得到回應反而渾身一震,條件反射地掙了掙身上的手,結果反而被對方抱得更緊。
首殿:“不是說抱了就不掙扎了么?”
申圖:“……”
首殿:“還是說我抱得不夠緊?”
申圖哇的一聲大叫:“夠緊了,夠緊了,我快被你掐死了。”
首殿低頭,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可紓解的憤然:“讓你亂跑?!?br/>
申圖心虛地狡辯:“我什么時候亂跑了?”
說完了他就想咬舌頭,不是什么時候亂跑,而是什么時候不亂跑,每次他在首殿大人面前丟了臉慌了神,最后都是用逃跑解決的。
只是原來有翅膀的時候逃得更快,不會像今天似的被首殿抓住。
首殿的手指落在申圖后背的一對蝴蝶骨上,好像是在輕柔地拂過那些隱藏在衣服下的傷口。
******
離那件事過去已經(jīng)有五百年了。
西方地獄送來的留學生有且僅有一期,之后再沒有見到新的惡魔進來過。
小鬼們很自然地把原因歸結為那些西方來得的惡魔們太調皮了,不好管教,好不容易出了個樣樣第一的申圖,已經(jīng)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的奇跡了。
事實上并沒那么簡單。
王與王之間締結友好關系,往往都會在下一任君主接替時結束。留學生和聯(lián)姻一樣,也是互通友好往來的一種方式,當時的鬼帝——也就是酆都的父王,本人從沒什么危機感而言,然而對面新上任的惡魔首領,看上去可就不那么友善了,并且一顆心野心勃勃,不光把魔爪伸向了西方人類,也覬覦上了東方鬼界這片凈土。
那時候申圖還對自己掌事大人的身份新鮮著,出盡了風頭的同時,也想多抓些鬼仙立幾個大功,為那些丟盡了他西方惡魔顏面的差生掙回點聲望來。
而變故就出在了這個時候。
地獄里的工作通常無聊至極,所以后來才時常發(fā)生鬼仙在人間樂不思蜀的狀況,大部分鬼仙被抓回來的時候都是鬼哭狼嚎,然而那天申圖卻發(fā)現(xiàn)其中的一個人特別的安靜,態(tài)度簡直好到不可思議。
他當時沒多想,一批帶回來幾十個,該下油鍋的下油鍋,該去干苦力的干苦力,和首殿表白正是發(fā)生在那之后,感情受挫的他早已將那個安靜鬼仙的事徹底忘得干干凈凈,而等意識到自己引狼入室的時候,已被幾個獄司押著跪在了閻王殿上。
原來他當初帶進來的人不是鬼仙,而是扮成鬼仙的西方惡魔。
十個閻王爺全坐在上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申圖誰的視線也不在乎,只是被正中央射來的目光看得臉頰一陣火辣辣的疼。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很想這樣說,可是被那樣一雙眼看著,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西方來的余孽一個都不能留。
有幾個偏激的閻王爺堅持要把申圖和他的同黨趕出去,首殿閻王自始至終一言不發(fā),最后所有人都在等著他下決斷時,他只是用很深切的目光望過來:“申圖,你自己說?!?br/>
申圖茫然地亂了陣腳:“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誰?!?br/>
“……好?!笔椎铋愅觞c頭。
“我相信你?!?br/>
申圖被留了下來,而那個混進來的惡魔在大叫喚地獄滾過一圈熱油后也被趕回了西方地獄,也不知道他回去后是如何描述的申圖,竟叫那邊的惡魔首領堅信申圖是個可造之材——在窮鄉(xiāng)僻壤的東方鬼界留學有什么意思,不如回來做他的左膀右臂。
惡魔首領化成一只黑鴉,神不知鬼不覺地潛伏進鬼界,屈尊降貴地把來意表明一番過后,誰知,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惡魔竟然不肯。
申圖的態(tài)度很堅決,也許他終有一天要回去,但不是現(xiàn)在。
首領聽了,挑挑眉毛,沒有生氣,只是輕飄飄地說:“好啊,現(xiàn)在不回去,就永遠也不要回去了?!?br/>
等申圖回過神時,翅膀已經(jīng)被連根斬斷。
“哦對了,”首領笑瞇瞇地打量著他透著不可置信的灰色眼睛,“這雙眼睛也是在撒旦大人的庇佑下得到的,既然你已經(jīng)下定決心不再追隨撒旦大人,那么這雙眼,也應該挖走才是……”
申圖倒在血泊中大叫,空洞的右眼窩不斷地流著鮮血,驟然失去翅膀的痛苦讓他再也感覺不到其他,腦子里有一瞬間甚至模糊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誰。
或者就這樣死了也不錯?
左眼掙扎似的滾動著,然而首領的手卻遲遲沒有落下。
隨之響起的是首領的慘叫。
申圖茫然地循聲抬頭,對上了首殿閻王在黑夜中殺紅了的雙眼。
他一愣,捂住臉縮成一團。
剛才那么痛都不吭一聲,此刻卻無法控制地嗚咽起來,首殿將滿身是血的他抱在懷里,不敢用力,只能讓他輕輕靠過來,而申圖早已無知無覺,他只是捂著臉,只是不想讓首殿看到自己這樣狼狽,以至于那一聲聲沉在耳畔的“對不起”,對他來說,卻是虛幻和不現(xiàn)實地像一場夢境。
他昏迷了那么久。
睜開眼的那一天,出乎意料地將郁律和孟婆的臉看得清清楚楚,不可思議地摸了下右眼,眼球竟然還在,郁律和孟婆淚汪汪地笑話他,說他做夢做昏了頭,居然以為自己被挖掉了眼睛。
申圖仰面朝天地望著天花板,想原來自己只是被砍掉了翅膀。
那最后出現(xiàn)的首殿大人呢,會不會也只是一場夢?
他不確定。
只是知道,在那之后,他很久很久都沒再見過首殿大人。
******
申圖抱著首殿的腰不肯撒手。
他心想首殿閻王真是個很不懂浪漫的人,居然在這種溫情的時候,在他的耳畔說:“之前被你拿了兩億放進來的鬼……”
申圖關于這種事情是有前科的,腦海中瞬間浮起很多糟糕的回憶,甚至回想起了失去翅膀的痛,臉一下霎白了,從首殿懷里掙出來:“他、他怎么了?”
他眼睛瞪得特別大,所以也看得特別清楚,之前從沒和首殿這么近距離地接觸過,他還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首殿大人兩只眼睛的顏色不太一樣,一只是沉沉的深灰,一只是很溫和的淺灰,淺灰的那只很亮,有點像工藝人做出來的水晶玻璃球。
申圖突然產(chǎn)生了一個很可怕的想法。
首殿微微彎了眉毛,似乎看出他的緊張,盡量以最溫和的口氣說:“沒什么,他很好強,比其他新晉的鬼仙都要努力,我已經(jīng)讓他升格做了獄司?!?br/>
他說著輕輕笑了笑,申圖還是第一次看他笑,然而心里被很可怕的念頭控制著,讓他來不及驚訝,首殿當他被自己嚇到了,伸手觸了觸他的臉,安慰道:“你眼光很好,他是個很優(yōu)秀的鬼仙?!?br/>
那淺淺的灰色瞳孔動也不動地看著他,而深的那只里面仿佛藏了深邃的海,只一眼就能將他整個人吞沒。
仿佛印證了自己的設想變成現(xiàn)實,申圖忽然蹲下去哭了起來。
首殿忙跟著蹲下來,從來仿佛只有一個表情的他在剛剛笑過之后,此刻眼里又閃過了慌亂,眼看著申圖的眼淚越來越多,他想幫他去擦,然而申圖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首殿大人,我沒有翅膀了?!?br/>
聞言,首殿深吸了一口氣,點頭道:“我知道?!?br/>
他的眼神溫柔而有力量,更像在告訴申圖:“沒關系。”
申圖笑了一下:“我好像失去回西方的能力了,我沒有家了?!?br/>
說到家字時,眼淚刷地流了下來,他將首殿的手抓得死緊,猛吸了幾下鼻子拼命忍住眼淚,把眼睛掙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喜歡了兩千多年的人。
“首殿大人,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原來我以為你不喜歡,一直不敢多想,可是剛才,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首殿大人,你那么好,如果我現(xiàn)在放棄了,一定再也遇不到比你更好的人。”
“剛才你抱著我,突然讓我覺得,你會不會也有一點點的喜歡我?但是……如果這次還是我自作多情,你一定要跟我說!跟我說清楚……”
忽然,不知從哪里吹來的風卷起滿地花瓣,帶著花香的狂風拂過臉頰時有一瞬間的窒息感,申圖整個人被一雙堅實的臂膀緊緊圈住,這才發(fā)現(xiàn)突如其來的窒息不是因為風,而是他正被世界上自己最最喜歡的人擁抱著。
“喜歡?!?br/>
低沉的嗓音引起五臟六腑的共振:“喜歡死了,申圖。”
申圖的一顆心瞬間漲滿了,帶著哭腔緊緊回抱住他:“我想要個家,你給我個家好嗎?”
緊貼著他的那個人重重點頭,一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