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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姓楊, 是碧土村人, 卻和所有村人們都很陌生, 隔著莫名的距離。
十多年來, 她從沒有離開過二碧山一步。
她的家人卻就在山腳下不遠(yuǎn), 每年會給她送些吃的穿的。
不知何年歲月, 楊氏家族世世代代的長女，在出生后的三個(gè)月, 就會被送到在這娘娘廟，耗盡一生守護(hù)二碧山，并且終生不嫁。
直到解放后，被年輕的人們, 以反對封建迷信為由，把廟破壞了，把楊婆婆趕出娘娘廟。她就在山腰搭建了一個(gè)小木屋，繼續(xù)守護(hù)這片青山碧水, 完成她的使命。
那些人還想破壞她的小木屋，卻被家里的老人以死相逼，才停止破壞舉動。
楊婆婆的親弟弟們，不是沒想過接她下去, 卻被她自己阻止，后來有了新的親人, 也就隨她去了, 只是逢年過節(jié), 會給她送一點(diǎn)必需物品。
她將自己孤零零的一生, 都奉獻(xiàn)在這一片青山上。
“我來了！”
以為楊婆婆是在問她，葉奶奶笑著回答。
楊婆婆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高高的顴骨，眼睛深深向里凹進(jìn)，縱橫交錯(cuò)的皺紋，兩邊臉頰凹陷，看起來詭異而恐怖。
葉媽媽情不自禁拉了拉自己衣角，差點(diǎn)后退半步。
楊婆婆嘴巴一開一張，露出僅有的三顆黃牙，“是你們??！”
嫁到碧山村、從沒有見過她的葉媽媽：……
葉奶奶笑著連連點(diǎn)頭，態(tài)度恭敬地令人驚訝，“楊婆婆，是我們，是我們！”
楊婆婆站起身來，伸出皮包骨的手，握著一根拐杖，額不，是黑黑的，一截不只名的老樹木頭。
她顫抖著雙腳，轉(zhuǎn)過身，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往屋子里走去。
葉奶奶抱著甜妹兒緊緊跟上。
葉媽媽看了一眼木屋，暗地里嘆了口氣，也跟著進(jìn)去。
來過二碧山很多次，但她都沒到過這里。
說句心里話，見了這位傳說中的守山楊婆婆之后，就后悔跟葉奶奶來了。
這個(gè)木屋很小，僅有十多平方，一廳兩房。
廳里供奉著一尊很小的觀音像，兩間房一個(gè)是楊婆婆的臥室，一個(gè)是雜物房。
屋里非常簡陋，光線很暗，還一種濃濃的香味。
哪怕是膽大包天的甜妹兒，也下意識往葉奶奶懷里鉆。
葉奶奶卻揉揉她的頭，把她放到楊婆婆面前，笑著道，“甜妹兒乖，給楊婆婆看看?！?br/>
甜妹兒捂著小眼睛，用細(xì)縫偷偷打量，聲音跟只蚊子似的，“楊婆婆好?！?br/>
給楊婆婆看。
這話是一句標(biāo)準(zhǔn)語言。
意味著“不會說看什么，也不會說為什么來”的意思。
老婆婆抽了抽嘴角，露出恐怖的笑容。
嚇得葉媽媽心失跳幾秒，甜妹兒被嚇得后退三步。
她伸出皮包骨的雙手，把小娃娃拉近，碰了碰甜妹兒的臉蛋、額頭、下巴、肚子等等，點(diǎn)頭道，“都是暖暖的，瞧這丫頭面相，定是個(gè)有福氣的！”
葉奶奶笑瞇了眼，放下心來。
甜妹兒牢牢地盯著楊婆婆的動作，眼睛都不眨一下，看著她在自己身上這兒摸摸，那里碰碰時(shí)，心跳不自覺加快。
葉媽媽更不相信楊婆婆知道小閨女的事情，更擔(dān)心她在孩子身上動什么手腳。好幾次她都想干脆抱過孩子走人了事，卻被葉奶奶拉住，勸慰地?fù)u了搖頭。
“麻煩倒一杯水涼著，碗在那里，熱水就在屋外左邊墻角?！?br/>
楊婆婆囑咐一聲，然后用枯枝般的爪子，在甜妹兒頭上畫了幾個(gè)圈圈，圍著她轉(zhuǎn)了起來，嘴里嘀咕著常人聽不懂的語言。
甜妹兒：……這老婆婆轉(zhuǎn)得我頭暈眼花。
葉奶奶拍了拍葉媽媽的肩膀，拿起一個(gè)缺口破碗，去屋外倒水。
“楊婆婆！”
心慌的葉媽媽，努力堆積笑容，背著奶娃娃葉小五，跟著楊婆婆太婆一直轉(zhuǎn)圈圈。
葉奶奶進(jìn)入屋里，把水放在唯一的木桌上。
“山里頭？”
楊婆婆終于停止轉(zhuǎn)圈圈，缺很多牙的癟嘴動了動，蹦出三個(gè)字。
葉奶奶：果然不愧是娘娘廟神婆！
葉媽媽：……她怎么知道？不是瞎猜的吧！
楊婆婆沉默了一小會兒，對著小觀音尊像拜了三下，端起破碗喝了一口水，噴灑在空氣里，然后轉(zhuǎn)身進(jìn)里屋，取出一個(gè)精致的紅色小匣子來。
當(dāng)著大家的面，她打開匣子，取出一個(gè)黑色的小瓶子。
用尖長的指甲，從瓶子里挑了一小撮黃色粉末出來，再用左右手的兩根食指，搓了好幾下，然后伸出染著粉末的食指，按向甜妹兒的兩邊太陽穴。
這時(shí)，一只的手揮舞著，猛得一下打斷她的行動。
“你想干什么？”
葉媽媽瞪著楊婆婆，厲聲問道。
這黃色粉末實(shí)在讓她觀感不好，事關(guān)自己閨女的安全，一切都得小心行事低調(diào)點(diǎn)。
葉奶奶一瞅，暗叫一聲糟糕。
楊家神婆的都是古怪脾氣，倔起來，地主家的幾頭牛都拉不走。
楊家神婆‘看人’，從來不給入口的東西，且，幾百年來，也從未出過岔子，這是大家伙放心她們的原因。
況且，迷信啊，就得這樣。
你要信，就得信一切，不能隨便亂問，怕惹神婆或者神不開心，那就闖大禍了。
葉奶奶開口打圓場，“楊婆婆，孩她媽就是擔(dān)心孩子，沒惡意的！您別生氣！”
“老婆子還有什么資格生氣！況且這小丫頭，來這，是好事?。 ?br/>
想了一會兒，楊婆婆看了一眼緊張的葉媽媽，慢吞吞解釋道：
“這是狗牙粉，用渾身黑毛的狗牙煮熟，再磨成粉末。既能辟邪鎮(zhèn)魂，對人類身體無害?！?br/>
葉媽媽的臉色依舊緊張，手也沒放開。
楊婆婆盯著她，認(rèn)真道：“你雖然是外村娃，但嫁到碧山村，就是碧山村的人，這小娃娃也是碧山村的人。”
楊氏神婆只會守護(hù)村子，從不害人！更不會該二碧山腳下的村民！
葉奶奶也上前勸說，說了好些楊婆婆的故事，還告訴她，這些東西都不會入口。
葉媽媽聽言，又過好一會兒，才緩緩放手，“對不起了，楊婆婆，甜妹兒是我閨女……”
柔柔弱弱的聲音里，含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若是楊婆婆真有什么不好，她絕對是可以豁出自己性命的。
楊婆婆抽了抽嘴角，繼續(xù)用沾了粉末的手指，按住甜妹兒的太陽穴。
在剛好觸碰到時(shí)，她的身體像是觸電一般，劇烈抖了一下，渾濁的雙眼瞪得猶如銅鈴，在枯瘦的臉上，顯得尤為可怕且詭異。
“楊婆婆，怎么了？”
見她如此反應(yīng)，葉奶奶心猛然一提，生怕乖孫女有什么問題。
葉媽媽也是一臉緊張，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楊婆婆把手指緩緩放下，搖頭道：“沒事兒，就是突然被嚇了一下?！?br/>
葉奶奶，葉媽媽：……什么東西嚇了神婆？
“甜妹兒怎么了？楊婆婆……”
葉奶奶不死心，再次追問。
她心跟數(shù)百只猴子在一起撓癢癢般，不得安寧，也放心不下。
“很好??！很好！”
楊婆婆喃喃自語，走到旁邊的蒲團(tuán)上，跪下，虔誠地磕了三個(gè)響頭。
然后她才慢慢起身，用顫抖的手指著甜妹兒，對其他人講：“這小丫頭是被大山選中的娃，福氣多多，有些不同常人的地方，你們也不必大驚小怪?！?br/>
聽到‘被大山選中的娃’，聯(lián)想到婆婆口中的‘仙山’，葉媽媽倒是有幾分相信楊婆婆的話。
但是她不會開口細(xì)說，這種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哪怕是娘娘廟的神婆，也不能冒險(xiǎn)開口，萬一她起了歹心呢？
“既然楊婆婆你這么說了，那我們就放心了……”葉奶奶笑著點(diǎn)頭。
“這丫頭是葉家的福星。”楊婆婆補(bǔ)充道，“但是，玉不琢不成器，你們得好好管她，也得好好信任她，這樣子，葉家才能躲過命理本有的災(zāi)難。”
躲災(zāi)難？
葉家能有什么災(zāi)難？
葉奶奶和葉媽媽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里的擔(dān)憂與疑問，正想問具體的，楊婆婆卻漏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甜妹兒眼睛一亮。
她也不怕楊婆婆了，一搖一擺又到她身邊，張開雙臂求抱抱。
楊婆婆愣住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抱起她，額，這丫頭看起來小小一團(tuán)，還怪沉的！
甜妹兒跟她偷偷咬耳朵，“楊婆婆，你知道我奶奶是誰嗎？”
她還一直在糾結(jié)葉奶奶屁股上面有沒有標(biāo)記，畢竟曉丫頭實(shí)在太蠢。
楊婆婆咧嘴笑了，露出三顆黃牙，也偷偷在她耳邊回道：“她們都是你的奶奶！”
甜妹兒的兩眼睛，頓時(shí)瞪得圓溜溜的！
甜妹兒發(fā)呆，楊婆婆摟著她，在那邊囑咐葉奶奶跟葉媽媽，吧啦吧啦一大串，“老葉家的，這事別到處張揚(yáng)，必須得管住你們幾人的嘴，不要胡說八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孩子還小，你們要盡心養(yǎng)……”
葉媽媽跟葉奶奶聽得連連點(diǎn)頭，準(zhǔn)備回去就告訴葉老爺子跟葉爸爸。
太陽快下山了。
甜妹兒拉著楊婆婆的衣服，不舍得離開，她吧唧一下親在她瘦骨嶙峋的左臉上，“楊婆婆，甜妹兒還會來看您！”
看著三人消失在墳?zāi)沽掷铮铝懔愕臈钇牌?，摸摸左邊臉，笑嘆：“這丫頭好?。≌f不定還是碧山村的福星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