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陽菜的苦惱猶如日本海中洶涌的浪潮,陣陣拍打著我心靈的彼岸。
兩年前的升學考,原本信心滿滿絕對能考上東京的學校,結果還是因為考前一天夢到涼太抱著我的腰哭喊著說自己真的要留級了,我被嚇得一身冷汗猛然驚起,接下來就再也沒能睡著,一個人在床上孤坐到天明。
考試時精神不濟,導致發(fā)揮不佳,最后還是與自己最喜歡的學校失之交臂,但好在還是考上了大阪府的某所國立。
同班的涼奈不出所料地以一個令人不敢置信的成績上了神奈川的職業(yè)學校,但是同時,她的模特事業(yè)發(fā)展得卻異常順利,不到一年的時間就成為了業(yè)內小有名氣的模特,似乎最近還有轉向演員發(fā)展的意向。
笠松君目前在神奈川的某私立學校過得相當不錯,聽說最近成了學?;@球部的新部長,依然像十多歲的時候那樣對籃球抱有無法磨滅的熱情;我和涼太還一起去他的學校看過一次比賽,雖然場上的球員全都是陌生的面孔,卻讓人恍惚間有種回到海常當年的錯覺。
一言以蔽之,這些年來大家都按照自己規(guī)劃的人生道路暢通無阻地前行著,這點真的值得高興。
——
這種假象一直持續(xù)到仲夏一夜。
假期臨近,選修的課程幾乎已經全部結課;
加之近來一周還是社團活動周,沿襲著高中時的習慣,一直到了大學我都對社團興趣缺缺,一年級時受到慫恿勉強參加了傳說中只有八名社員的轉筆社,第二年年初就毅然決然地選擇退部。
雖然回家有點麻煩,但不管怎么說比起和女性朋友合租的簡單公寓,我還是更喜歡家里的床和電視。
晚飯過后,我正坐在沙發(fā)上看nhk的地震紀錄片重播,在地震中與女兒失散的主婦在鏡頭前涕泗橫流,看得我心里本就非常難過,就在這個當口,門鈴突然響了。
一邊戀戀不舍地三步一回頭盯著電視屏幕看,一邊過去開門——拉開門的剎那,對面那張已經有點變得和記憶中不同的臉讓我下意識地一怔。
因為距離有點遠,加上身為三年級生自然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樣那么清閑,補習和學業(yè)上的事就已經麻煩到讓他必須停下所有模特工作,比賽也只是偶爾會以放松心情為目的而參加;
而我的方面,因為已經認識十幾年,實在沒有必要上演一日不見甚是想念的戲碼,就算幾天不聯系也不會有迫切地想要見到對方的愿望——這樣的狀態(tài)下,我們已經超過兩個月沒有見面了。
視頻通話也聯過幾次,但畢竟沒有見到本人時令人心跳的真實感。
他比以前更高了一點,目測已經超過一百九十公分,正朝門框的高度逼近;而且模樣也比原先更成熟了許多,自從不再繼續(xù)模特工作以后,他的迷人精模式就很少出現,于是整個人也顯得更穩(wěn)重。
我們兩人的視線剛剛相交,他的臉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立刻垮下來,淚眼婆娑地雙手扣住我的肩膀,我還沒來得及詢問緣由,他的兩行眼淚就流下來。
“陽菜,我沒辦法和你上同一所大學了……”
我看看他的臉,收回自己之前說的話。
穩(wěn)重這種形容詞大概一輩子也不會適合他,他依然還是當年那個幼稚的中學生沒錯。
其實,能上同一所大學固然很好,雖然我并不是特別熱衷于情侶之間黏糊糊的戲碼,但更夠見面總比兩地相隔來得好??衫潇o下來想想,即便我現在就讀的學校在國立大學中比不上慶應一橋,但是以涼太一貫的成績——我只能說,我打心眼里就沒對他當初的承諾抱有特別大的期待。
于是,即使之前就有過心理準備,但是此刻親耳聽到期待破滅的那一瞬間,我還是有點小傷心。
這點小傷心在哭泣的男孩面前,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我把手中自己剛擦眼淚用過的紙巾在他的臉上蹭一蹭,再順順毛:“沒事沒事,我們還是能和以前一樣在假期見面啊,畢業(yè)以后課程什么的都會比高中時輕很多,不用太擔心啦?!?br/>
大怪獸把我拽進懷里蹭頭頂,沒一會兒我就覺得剛洗過頭發(fā)的頭頂濕了一塊。
我的手在他的背上拍了拍,隨口問道:“新學校是在神奈川嗎?”
我感覺到他搖了搖頭。
“東京?”
還是搖頭。
“當初填升學意向的時候,我填的全部是大阪的學校?!背猷拇蠊肢F如是說。
……
誒?
全……全部是大阪的學校?
倒并不是我對自己的男朋友一點都不關心,他剛上三年級的時候,我也試圖詢問過他的理想高校,結果那家伙還給我故作神秘,任我問了幾次也只得到“陽菜你絕對會驚訝的”這種不知所謂的答案。我對什么事都沒有特別的執(zhí)著,既然他不說我也就不問了。
現在,我終于明白“陽菜你絕對會驚訝的”這句話的含義了。
確實挺驚訝的。
我們倆站在門口,仲夏的暖風吹啊吹。
涼太抽了口氣,說話的鼻音有些重:“本來考到一樣的學校是a計劃,我也有想過萬一失敗了怎么辦,于是后來制定了b計劃——哪怕不能在同一所學校,最起碼也要在一個城市。”
……什么啊,這家伙難道就顧著自己耍帥完全沒有想過要征求過我的同意嗎……
嘛,我是不反對,但是!這種重要的事最起碼要先讓我知道吧!
而且讀大學這件至關重要的事,只是出于“想要和女朋友在一個地區(qū)”這種單純的考量就隨心所欲地決定了的話,難道不是太草率了嗎?
這份心意……總覺得沉重得超乎我的承受能力呢。
心臟像是融化了酒心巧克力,甜蜜又有點讓人沉醉的苦澀。
我踮起腳尖在他頸側親了親,好像這個小動作在他身上點了一把火,皮膚的溫度倏地升高,胸腔劇烈的起伏著,哭過以后帶著沙啞的嗓音低沉地在我耳邊重復叫了幾遍我的名字。
情況……似乎有點不對啊……
我本想要有所回應,畢竟已經很久沒見過面了,雖然早就過了蜜戀期,但是久違的再見確實讓人有點……把持不???
我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么,突然——
“咳咳!”
背后突然發(fā)出的咳嗽聲讓我瞬間全身僵硬,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了天靈蓋。
涼太緩緩抬頭,越過我的頭頂,我感覺他應該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東西。我隨著他的動作轉身,爸爸手里拎著汽車雜志的全年合刊,鎮(zhèn)定地站在我背后不遠處。
從他的表情難以判斷他的心情。
但直覺告訴我,不妙,非常不妙。
當初涼太壯著膽子在我爸爸面前下跪請求他批準跟我交往時,爸爸臉上的神態(tài)幾乎與現在無異??雌饋砗孟癫⒉辉谝馐裁词露紱]發(fā)生,下一秒就突然變臉沖進廚房拎著平底鍋沖出來,要不是我和媽媽一起抱著他的大腿,現在就看不到活生生的黃瀨涼太了。
至今為止,我們的交往也沒有得到正式的同意,樂觀地說,也只是處于得過且過的階段而已。
我暗中推推涼太,示意他在爸爸爆發(fā)前趕緊逃走。
但似乎在此般的“交鋒”中,男性的荷爾蒙總是特別容易被激發(fā),然后擴散至大腦影響正常的思維。
放在平時,我絕對可以很有信心的說,黃瀨涼太即使在學業(yè)上沒有什么造詣,但在社會交往和運動方面簡直有著常人不可比擬的天賦,這么陽光活潑又開朗機靈惹人愛的好少年去哪里找!
可是現在,哪怕我已經給了他危險的訊號,他卻好像絲毫沒有察覺似的。
大概他確實對交往沒有得到家長的認可這件事非常在意。
他手心有點發(fā)虛汗,卻依然堅持著沒有逃走,把我拉到一邊自己直接和我爸爸面對面,兩眼放光。
這還不是高/潮。
在爸爸用平靜中暗藏著風暴的冷靜語氣說:“啊,是涼太啊……”的時候,他不怕死地接了一句:“好久不見了,爸爸。”
然后我看到了爸爸被口水噎住滿臉通紅的驚悚表情。
下一秒,厚厚的雜志合刊從他手里飛出,“嗖”的一聲劃破寧靜的空氣直奔涼太的面門。但是從文學部畢業(yè)的父親大人打從十歲開始就對運動十分不在行,加上年紀大了,雜志一脫手就沿著非預設的軌跡跑出好遠,正巧砸中玄關鞋柜上的花瓶,碎片和假花立刻攤了一地。
“你這個小子……給我等著!別跑!給我等著!”
他轉身往二樓走,我估計是要去陽臺拆晾衣桿了。
這……這算是怎么回事?。?br/>
我恨恨地把真的打算在這等著的涼太轉了個,朝他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腳,在他白色的褲子上印下一個巨大的拖鞋印,“你趕快給我走!我爸爸絕對是認真的!”
“可是——”
“別可是了!別以為你從小在對門長大他就不敢打你?!?br/>
“我已經……做好了覺悟!”
“被暴打致死的覺悟嗎?快走啦!”
費了好大勁才把他從門口推出去,結果剛一關門,就聽到從二樓陽臺傳來一陣怒吼:“你別跑!”然后就是“嘩啦”的玻璃破碎的脆響。